--这篇文是给航航的
我们家有两个女儿,年纪相差7岁。我们真正的生活,应该从父亲去世之后开始计算,因为我真正记事,是从那个悲苦的春季开始的。那年,我13岁,姐姐则20了,已经工作了4年。这些数字之所以被我牢牢记住,是因为它们于我有重要的意义,让我之后的日子里,不由自主地去记忆一些无关紧要的数字。父亲去世之后,我们家就是三个女人了。父亲那边的亲戚本来很少来往,父亲不在了,他们都干脆不再与我们有任何联系,妈说,我们本来也没有依靠他们生活过,现在也不需要他们。
之后的日子,多么艰难都已经过去了,我的大学之前的岁月其实都可成为童年,我几乎在一种迷离的状态下生存着,除了家人,我没有被任何别人关注过,如果有,也只是非常浅薄的关注,比如因为姓名,因为学业,那种关注就是在念年级前列名单的时候,会出现一下,领导也渐渐习惯念我的名字,有时候会在我的名字后面停顿一下,再念一次以求确定。我的骄傲,如同炽热的太阳,不容侵犯。但是也由于这样的骄傲,我受到来自自己的强制,除了自己,不会有人可以给我命令,这样的任性下,我甚至在一次争执里要求理亏的姐姐向我道歉,平日坚强的姐姐当场被我气得哭出来,那一时间,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残忍。
在这个家里,两个女孩很少要求来自父母的保护,姐姐和我在学校的时候都与同学甚至老师有过争执,就是由于我们的自卫,因为没有别人来保护自己,自己保护自己是最好的亦是最后的选择,这样,姐姐和我在学校里通常都被老师评价为“离群学生”。妈是个超级单纯大智若愚的女人,她告诉我们要与人为善,不可咄咄逼人,个性要隐藏,不要太出众。“我知道你们都很特殊,但是我们和大家一样,都很特殊,我们自己知道就好,全世界不必都知道。”
我们家的昙花出奇茂盛,凡是从我们家移植出去的昙花,都不如原生的昙花长势那样好,友人都说是我们家风水的关系,我们家三个女人都很像昙花。我听了那句“都很像昙花”,就说了一句“是想说我们很短命吗?”妈打断我的话,让我马上向别人道歉,虽然那个阿姨很大度地原谅了我,但是她再也不敢在我面前说昙花的事情。我知道她想说我们像昙花一样干净清凉,我只是觉得那个阿姨突然窥见了我们的生活,让我感到不舒服。那个时候的我,是个不会笑的人;是我同学后来对我说的,我现在只能报之一笑。
这样的自我保护,让姐姐和我,甚至还有妈妈,生成一种既依赖又独立的关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通常又有争执又有欢笑,我和妈是水火不相容的,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争执个不休,姐姐通常会在事后斥责我,说妈的苦心如何艰深,说我如何不懂事,那个时候通常是我的火气过境慢慢冷静的时候,所以我对姐姐的斥责都会全盘接受,直到后来我归纳为我听姐姐的话多过听妈的话。
妈的朋友经常说,我们家虽然是两个女孩,个性都和男孩一样,尤其是姐姐,姐姐是家里的长女,有时甚至让人感到她是长子。她的隐忍和勤劳是男人都望尘莫及的,在之后的生活里,还在证实着这一点。姐姐很早就工作了,原因是姐姐无心念书了,更多的是因为家里的负担太重,我准备上初中的时候,姐姐就不再念幼师,而去罐头厂工作了,我们从此知道了罐头食品厂很多内情,幸而南方四季都有新鲜水果,不需要吃罐头一类的东西,即使需要,我也不会去吃罐头,一直到现在,在离家乡千远万远的北方,我也不会吃那些罐头水果。总之,我们家的长女,我的姐姐很早就开始非常无聊的工作来帮助妈妈维持家里的生计,一直到罐头食品厂关门倒闭。
我们三个人经常在夜里,站在家里的阳台上看昙花,妈每次都会像第一次看见昙花一样激动,开心地惊叫起来“看啊,昙花开了哟!”昙花开的时候,都会慢慢地抖动,仿佛女子生产中经历的阵痛,每一次细细的抖动,都慢慢展开一些,那花瓣的洁白,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纯洁的颜色,那清香,在我的余生里,仍然会像现在一样,细细回味。很多次,我都以为那抖动是自己的呼吸,后来才确认不是,我将之归为空气的流动,流动的空气,就是风,是风吹的。我把这个推理告诉妈的时候,妈就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说“你只相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我把这句话写在需要上交的周记本里,被当班主任的语文老师批了一句“唯心主义”,便越发不会在周记里面说真话。
妈对事物的关注,经常有独特的视角,这个习惯当然也传给了姐姐和我,但是我们的发挥的方向是不一样的,妈的兴趣是持久的永远新鲜的,她总是能让自己做事情,不浪费她的能力和天赋;姐姐是别出心裁的,她的理解总是让人耳目一新,但是姐姐不喜欢让自己太与众不同,所以常常有所保留;我,由于个性所致,经常动摇而且情绪化。三人中,我走得最远,也是由于我的经常动摇所致,我无法对同一个城市保持太久的信任,不过以后可能会因为家的原因,永远待在某一个地方。
我一生中最爱的两个人,都是家中的第一个孩子,她们分别是我妈妈和我姐姐,现在又有了第三个,姐姐的孩子,我的外甥,航航。我只要一想到他飞奔着穿越一个篮球场向我的怀里扑过来,我就愿意用整个世界来换他的微笑。在我没有我自己的孩子之前,我会一直把他看作是我自己的孩子,我甚至自豪地向别人宣布,这是我姐姐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这个孩子是我们家骨血的延续,是妈妈的延续,是姐姐的延续,也是我的延续,我在这个孩子的身上看到我们全家人的影子,我们热情地围着他讨论他是如何活泼可爱,就像我们当年讨论昙花是多么清香美丽,我们同样一说就说上几个小时,最后默默抚摸着孩子幼嫩的发和皮肤,仿佛在抚摸我们幼年的自己,我们用无比的爱去爱这个孩子,让我们幼时没有来得及感受的关爱能被他体会,而且希望他能在这样的爱里成长成一个比我们更勇敢的长子。
96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