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悠然站在阳台,默默地迎向阳光,那初夏耀眼的阳光令她忍不住一再扬起她的脸,仿佛可以呼吸到一种不同的气息,那是什么气息?是深埋在记忆里隐隐散发的香气?远处飞过的信鸽带过空灵的鸽哨声,是划过空气,留下的痕迹。
“哎,我认得你,你是刚才拉手风琴的女孩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她回头,一张友善的脸在向她微笑,友善,但是陌生,她的眼睛由于长时间看向耀目的天空,一时间不能恢复视觉。
“你肯定不认得我,我也是义工,我给大家画画。”他走过来,伸出右手,“顾亮。”白悠然眯上眼,她感到,太久地看天空,眼睛真的会累,何况,眼前的这个男孩,同样是耀眼的。“白悠然。”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刚才我的没有参加节目,但是我为你画像了。就在你拉琴的时候。很漂亮,你要不要看?”他不由分说地把白悠然引进大厅,上午才结束的表演,义工们刚刚打扫完,椅子收起来以后,整个大厅变得好空旷,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会回音。角落里,有个椅子没有收,上面还有一个大背包,顾亮径直走到那里,从里面抽出一本素描本,“你看,”他翻开一页,是一个女孩拉手风琴的侧影,白悠然诧异地睁大眼,“那是我。”“难道不是吗?”顾亮对她的反应突然觉得很好笑起来,他看见一个女孩看着自己的画像,惊诧地好像第一次照镜子看到自己,不,更像一个小动物,突然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现在拉手风琴的女孩是不是很罕有?”
“罕有?会吗?”
“是吧,而且拉手风琴的人也越来越少的样子,只有在电影里,会看到爱浪漫的法国人或者意大利人拉手风琴跳起舞。”
“可能是手风琴太重了吧。”
“你为什么去学手风琴?”
“我…”白悠然突然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她沉吟良久,“这个故事好像太长了。”
“那我们慢慢说啊,”顾亮背起背包,“反正这里离坐公车的地方还好远,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说。”
这个故事如果可以这样说完,似乎就不用称为“长”了。白悠然叹口气,背起琴,默默跟在顾亮的后面。
“白悠然,你除了手风琴还会什么乐器啊?”
“我就只会这一样。还是好不容易学会的。”白悠然说起自己学琴的经过,好像格外开心起来,顾亮几乎都可以看到白悠然身上有一种神奇的光芒慢慢亮起来,而当她沉默,这种光芒又暗下来,让她好像突然间陷入黑暗中。这些光影的变化,让他移不开眼光。
“你为什么经常很沉默?为什么不能常常开心?”顾亮终于问出来心中的疑惑,他参加做义工不止一次看到这个拉手风琴的女孩,她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即使在等公车的时候看见她,总是看见她眼神空洞地看向远方,更显示她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就像他们去服务的那些有智力障碍的人们,他们其实不是智力上有障碍,只是他们的世界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他们生活在他们自己,各自的世界里,有时候看着他们的微笑,会以为他们的世界里真的没有烦恼。
“我哪有不开心?我今天很开心。”白悠然有些微弱地反驳刚才顾亮那句话,有些想马上离开他旁边,那种被窥见心灵的害怕让她萎缩。她害怕面对的,何止是别人的窥视,她最害怕的,是面对自己。
“你为什么不能承认?为什么就不能打开你的心扉让别人进去?”
“我…”白悠然几乎无法招架这些问题,像逃难一样,向后退,向后退,正好后面来了一辆计程车,就赶紧拦下来,绝尘而去。
顾亮在接下来的义工活动里面都没有再见到白悠然,活动里,没有她轻灵的琴声,所有的人都开始怀念她来,孩子们似乎可以感受到这种缺失,都失去往日的神采了。顾亮从素描本里取出那页白悠然的素描,单独放在文件夹里。不时的,在某个午后,他还是会看向大厅外面的阳台,看看那里是不是会有一个琉璃一般的精灵正在接受阳光的洗礼。
“我便是那个琉璃一般的精灵?”
过了很久,就要到秋天的时候,白悠然又出现了,像经历永夜,太阳终于出现,整个世界都被照亮,顾亮发现自己丢失的生活和灵感都回来了,他的心情也变得雀跃。白悠然告诉顾亮,她有个短期的培训,需要出国,所以,有两个多月没有在国内了。原来是这样,顾亮觉得如释重负,看上去白悠然已经不记得那天匆忙逃开的事情了。他要小心翼翼,不要让这个琉璃做的精灵再次从他的手里逃开。
琉璃。精灵。你会爱我很久吗?
白悠然看着这个在阳光里耀眼得有些虚幻的男孩。“你为什么想爱我?你真的认识我吗?你认识我以后你还会爱我吗?爱我,会爱我很久吗?你会让我伤心吗?你会离我而去吗?”白悠然说,“其实这些问题都不必问,我可能都会知道答案。”
“就像一本薄薄的《完美失恋手册》,它就说了一些简单的规则,但是很有用,套用在任何场合都可以成立。”
爱情开始的时候,最美丽。两个人互相期待,用最美丽的语言形容彼此,形容爱情,形容世界,所有的一切美丽都是为了彼此而美丽。快乐是彼此的快乐,即使有一点点的不愉快,也会很快消融很快原谅。连牵手也会幸福很久很久,每天的见面即使很短也会是每天笑个不停的原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是一个问候的缘由。电话,传真,鲜花,野草,都可以是寄情的信物,吻是奢侈品,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并且让激情升级。这就是开始,所有的人都喜欢这一段,因为它极尽浪漫之能事,对于一个平日冷漠的人,可能会在短暂的数月说完整年会说的话。
慢慢的,激情很快平稳,约会是固定的节目,礼物失去创意和惊喜,然后就慢慢没有,电话变得简短,说得更多的是琐碎的事情,但是彼此还是关心爱护,互相关注,因为彼此的习惯已经开始显山露水,开始互相迁就,互相协调。有时候有争执,也能很快解决,如果不能很快解决,也会和平结束争端,偶尔有眼泪的调剂,是更加恩爱的契机。
再接下来,就是激情褪去,疲惫像是藤蔓一样爬满整个两人世界,两个人变得像是刺猬或者仙人掌,互相刺伤互相剥削信任,一开始两个人越是亲近,此时越是不可原谅,最初的美好话语都引用来互相讽刺伤害,无数敏感的话题一触即发,不可救药的骄傲会撕碎所有的内涵,人类的礼貌修养都失去颜色,不会有人记得世界上还有原谅一事。
再接下来呢?
等不到原谅的人,一般都分手了,这就是这个手册的结局。好多好多的人都在等待原谅呢,有多少人能等来呢?爱,让人微笑,爱,让人流泪。直到麻木,心里还是惦念着爱的人,是否会偶尔想起自己的爱来,曾经在那些投入的日子里,爱的表情,吻的甜味。
“我不懂怎么去爱,我从来不懂。我很害怕,每一次都会伤心的事情,我还是不要做好了。与其让大家都小心翼翼,不如放心大胆地自己生活。是不是?”白悠然看着顾亮说,“不去爱你,是不是才是爱你呢?”
“我从24岁才开始学手风琴,我从不通音律,慢慢一点一点去积累,去练习,到现在,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弹成曲了,可以自娱自乐,也可以让别人开心了,我其实就是会那几首,那几首可能是我很想很想弹给那个我深深爱着的人,到现在还很爱的人,但是我可能永远不可能演奏给他听,一旦面对他,我都会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被深深刺伤的自尊和骄傲,我那个时候是多么卑微地爱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我呼吸的空气,当他从我的生活中抽离,我几乎忘记了生命的存在。”
“很多次,我都有幻想自己如何死去,如何得到解脱。但是更多的,我在扼杀自己生命的时候忍住了。所以我不断练习手风琴,来分开自己的注意力,让生命能够继续下去。”
“其实,练手风琴只是一种纪念爱的表现形式,至少于我而言,即使我不学手风琴,我可能去学烹调,为了挣回当年被他嘲笑的面子,而努力学做菜…但是,到了现在呢?学会了又如何,会做菜了又如何,他依然成了他人的先生,我还是孤身一人。”
“看,开关,背带,风箱,还有那些你看不见的音符,多么复杂,可能对于一些人而言学会它并不是难事,但对于那时一个心灰意冷的人来说,这个东西无疑可以弥补一些感情的空洞,只要重复地机械地做一些固定的事情,时间就可以过得非常快。”白悠然说完,嘴角露出一个微笑,“至少我还抒发出来了,有的人可能一生都不能抒发那种积郁。”
“难道,就一辈子不爱了吗?”顾亮疑惑地说,一下子不能接受那么多奇怪的理论。
“当然会,我还是会爱别人,也会有别人爱我的,我会一直等,等到那个恰当的时刻。”白悠然十分向往。“这样的理想不是很高尚,但是与我的幸福关系重大。”
“那你怎么判断谁才是那个恰当的人呢?”顾亮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没有问,急忙补充在后面。“是啊,我也想知道。是不是会有什么隐晦的提示呢?比如,迎面吹来一阵凉风,远处的钟声轻轻敲响,还是一个孩子拿着一枝玫瑰走到我面前?”
“那我呢?我的琉璃精灵?”顾亮终于无奈地提问。
“能不能让我为你演奏一曲?”
“你想让我听什么?是给我的答案吗?”
“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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