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一个大风的黄昏，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像在风里无助翻飞的蝴蝶，混沌间我想起完美风暴来，然后便嘲笑一下自己，我不可能是那个经历完美风暴的人，那样罕见的机会只会落在有某种神秘使命的人身上，我，多么普通而且平凡无聊，我只配经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风。黄昏的北京真的是又黄又昏，空气里都是沙子，我的呼吸里，氧气含量已经越来越少了。我的眼睛难以睁开，离家只有一个路口，我停下来。

 

一只灰猫像是被风吹来的报纸，连滚带爬地到了我的脚下，抓住我的鞋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死死抓住不放。我猝然一惊，连忙向前走两步，以为它会被我甩下来，可是它抓得好紧，结果是它把我的鞋带拉松了一根，马上抓住另一根。我瞪着它一秒钟，立刻不得不闭上眼睛，迎面吹来的风里有好多灰尘…我慢慢蹲下来，先小心避开它的爪子，把我的鞋带从它的爪子里解脱出来，系紧，看着它的小身体，犹豫了一秒钟，在下一阵狂风卷过来之前，拎起它的后颈赶紧加快脚步回家。一直到楼下，路上都没有遇到行人，我连问的机会都没有，要是真的是哪个可怜人走失的猫，我要快还才好，不然落个偷猫的误会就惨了。

 

但是现在，天已经全线黑下来，我叹口气，对它说：“那，是把你留在外面呢，还是带你回家呢？”猫看着我，连叫都没有叫，“你不表态？别怪我剥夺你表态的权利哦！”我打开楼下的大门，终于可以在灯下瞪它了，发现，它其实是一只白猫，但似乎很久没有打理，加上今天的一场大风，它真是完全看不出“本色”来了。“啊！你是个男的！”我手一松，猫“哇”地一声掉下来，当然，它不是真的“哇”的叫了一声，只是它被我松手得太突然，那声猫叫叫得凄惨，“那我把你带回家不太好，我可是独居女人耶！不要坏了我的名声！”说罢就准备上楼，偏偏这个时候一楼有人开门，我愣了一下，连忙拎起那只猫藏在背后，左手佯装摸摸头，那个开门的人是个老太太，朝外面看了一眼，就把门重重关上了。

 

我还记得她的眼神，十分不屑而且愤怒的表情，我心里一凛，说不定她就是这只猫的主人呢，那么凶。我转念一想，如果她是这只猫的主人，我应该还给她才对啊，那…不是要去敲门…我头皮一紧，决定还是绕开那个门口。我一层层向我家走上去。猫被我拎着不仅没有挣扎，也不叫，我开门的时候，它就伏在我的脚背上，它明明就可以蹲在旁边，还偏要待在我的鞋子上，我翻翻白眼，从我的脚背上拎起它，在门外拍拍它的猫毛，把它身上的灰尘尽可能先拍下来，还好它没有什么地方受伤，不然照顾起来还麻烦。“算你走运啦，我今天开恩照顾一下你，不然你这个脏东西…”我停住，猫眯眯眼，有些像感动得流泪的样子，我心一软，什么也不说，把它放在门里面了。

 

“喏，这就是我家啦，这边是厨房，这边是卧室，卫生间在那里，阳台在卧室那边，我找个窝给你，你先在这里待着。”我手指着大门边的地下，就往阳台走，突然想起什么，走回它旁边，蹲下来对它说：“我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杜弗弗。”我握住它的右前爪，摇一摇，当作我们已经认识了，猫歪歪头，“喵”地叫了一声，“我听不懂你的话哦，但是你也需要一个名字，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帮你想一个，记得谢谢我。”我走到阳台找个空的纸箱子，往里面铺一条我的旧毛巾，我摸摸那条毛巾，还好，还挺柔软的。喵~它竟然穿过卧室找到我，我狠狠地看着它，“以后不许随便乱走，尤其是卧室！要是我看到你乱走乱走，看我不饿你！”

 

饿？我听到肚子咕咕地叫了一串，我也饿了。关上卧室的门，我把它放在大门的鞋架旁边，“我要做饭的说，我吃什么就分你吃一点，不许挑食。这几天都要仰我鼻息，要学乖听话。乖就有奖励，不乖就把你扔到外面去，谁爱拣谁拣去。”猫很郁闷地低下头，找到我刚才脱下那双鞋，整个身体伏在上面，尾巴蜷在旁边，很疲倦的样子，我张张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赶紧去做饭，我饿了。

2

在壁橱里找到一个很漂亮的碟子，盛上一些肉和饭粒拌上浓的菜汤，我想了一想，从冰箱里把我的沙丁鱼罐头拿出来，把里面个头中等的一条鱼夹出来，放在这些食物的旁边，围成广告里面看上去就很美味很有食欲的样子，在地上铺好一张旧报纸，我看了一眼，好像是某日的中国日报，然后就在上面放好这个碟子，对猫叫一声：“Hello，可以吃饭了，从我的鞋子上过来罢！”猫眯上眼，对着我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我正要怒目圆睁发脾气，它就慢条斯理地从我的鞋子上起来，踱步而来，在漂亮的碟子旁边转了一转，从那条鱼下嘴，开始它的晚餐。我叹口气，起来准备摆我吃的东西。我应该不是一个会做饭的女人，但是我喜欢做，这个兴致其实也不是很有动力，因为有时候自己也会嘲笑自己一下，即使我每次都会把自己做的东西吃下去…“要是你嫌我做得不好吃，对不起，我想我要把你送出去，我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为你做什么改变。”那只猫不理我，径直吃那条鱼。那条鱼其实不是很大，但是它吃得很慢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确切地说，是品尝着，只要是蘸着罐头汁的地方，它都舔得干干净净，吃毕了沙丁鱼，才开始吃那些小肉块，再次才是饭。我想，至少是上面的菜汤让它有吃那些饭的食欲的，或者是，卖我面子罢，最后的可能才是——它也饿了。

 

“我该叫你什么呢？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你原来叫什么呢？”吃完东西，我把盛东西的碗碟都洗好，决定给这只猫洗澡，时间不早了，我看到钟指向10点，我叹口气，“谁叫我是劳碌命，非要把活儿干完才能安心…”我找出房东留下的，以前给孩子洗澡用的铝澡盆，接好温水，试好温度，发现猫不见了，心里突然一空，不会是吃了就走了吧？不会啊，门窗都关好的，一定还在家里，我先是冲进卧室看看我的床，然后看床底下，都没有，阳台上它的窝里是空空的，厨房里也没有，垃圾桶旁边也是整齐的，会在哪里啊？衣橱？洗衣机？冰箱？壁橱？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眼睛偶然地停在我的鞋子上，它好好地在那里，而我一定经过它无数遍，却没有注意到。我拎起它，握着它的爪子，“你怎么不叫一声？一定让我围着你团团转么？为什么让我这样照顾你？嗯？”

 

我轻轻地把它放在水旁边，估计它应该不会突然发飙，因为它太安静，而且唯唯诺诺。我抚摸它的背，抚摸它的脖子和肚子，让它又眯上眼，我慢慢用水打湿它的毛，看它乖乖的，我禁不住说：“你真的是一只猫吗？你真的没有名字吗？你是专门跑来让我照顾你的吗？‘照顾’？我叫你照顾好了，嗯？”开始往它身上涂沐浴液，收音机里的音乐放到Enrique的Hero，我一边跟着唱，一边小心地在照顾身上揉出无数泡沫。那是我用的强生牛奶沐浴液，在我打算买给猫用的沐浴液之前，它可以先用我的，只要它不发表意见，我倒是不介意让它和我有同样的香味。I just want to hold you…I can be your hero baby…I will stand by you forever. You can take my breath away…

 

sigh，曾经有让我深情唱出这首歌的人，现在同样的歌，要唱给一只猫听。

3

照顾的白毛露出来了，我把它脏脏的肉掌也洗干净了，把准备好的旧毛巾给它擦。“要是你是一件衣服就好了，可以放进洗衣机去甩干。”我接好电吹风，给这只干净的白猫吹吹毛，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带一些紫色的微光，看上去很好看，“你真漂亮啊，照顾，你是不是有很多女朋友啊？我很笨，我看不出你有多大了，我连人多大了都看不出来。”照顾的毛半干的时候，我放好电吹风，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嗯，香，有我的味道啦，现在你干净了我才抱抱你。”抱在怀里的那团白色的东西很暖，它不跑，也不亲昵，从头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盛一小碗水给它，放在我鞋子旁边刚才铺好的报纸上，我整理好浴室，准备自己也洗个澡。第二天是休息日，我不必赶着去睡觉，我在浴缸里放好热水，找一本平日看的书，从冰箱里拿一罐汽水，把书和汽水摆好在浴缸旁边，就解衣准备沐浴，转头发现照顾立着前肢认真地看着我，“嗯，这个…你快去你窝里去。”我指指阳台，让它快到属于它的地方去，照顾举起一只前爪揉揉眼睛，张大嘴“喵”了一声，我笑了，径直脱我的衣服，它自己提醒我：照顾，不过是一只猫。

 

把收音机放在浴室干燥的地方，音乐台放着锦绣的《月光》，难得会有这首歌，我浸入水里，温暖拥抱了我，我闭上眼深深感受着这暂时的愉悦，“月光，是不是也照着你的窗？你的笑，你的发，是否和从前一样？现在你的心在什么地方？愿月光看守着你平安…”我抬头，看见头顶那扇透明的窗外，正好有一轮月，看来，那时贴玻璃贴少一块还是蛮明智的，不然连洗澡的时候想浪漫一下看个月亮都奢侈。

 

喵~照顾从虚掩的门那里对我叫了一声，我笑，“你想陪我说话？好啊，你可以待在马桶盖上。”我放下马桶盖，示意它上去，照顾从门挤进来，轻轻一跃，不偏不倚地落在马桶盖上，没有发出声音，我很满意，“不错不错，你也可以在《猫》里面演个角色。”说到那个我看过无数遍的音乐剧，我就想起那只年轻时曾美丽且光芒万丈的老猫。在歌声里，无比深情且热烈地回忆着年轻时的美丽以及接下来的悲惨境遇，还有对明天的憧憬，对重生的热望。美丽？悲惨？明天？憧憬？重生？热望？这些问题都好深奥，我可能正在美丽，正在经历悲惨，但是我有没有明天？“我不知道耶，照顾，因为我没有憧憬了，我每天过得都很无奈，我像个受人摆布的机器。”照顾默默地看着我，“我是不是没有年轻过，就老去了？”我看着照顾，照顾也看着我。我决定看一会儿书。

4

Amy Tam的《喜福会》，我想我一辈子都看不完，每一次看都忘记前面看到哪里。因为早已看过故事梗概，对整个故事其实已经了如指掌，当要逐字逐句地看的时候，就非常地暴躁，无法安静地将那一个个英文看进眼睛里去。那是女子命运的较量，那些苦难，虽然不是谁都可以遇到，但是里面罕有幸福，正如实际里，悲惨的境遇实在不同，而幸福又是微乎其微。“照顾，你懂不懂呢？也许，我应该庆幸自己目前仍旧健康，可以平安地在浴缸里泡着看书，还可以喝汽水，也可以在水里什么也不干，发着呆直到我终于愿意从水里起来。我的怨恨和悲伤都和爱有关，我付出了多么卑微且肤浅的爱啊，我有时感到我突然就老去了，变得干枯。看，这光滑的肩膀，很快就会布满皱纹，变得松弛且无神。这年轻的日月，我已挥霍泰半了。”

 

“我年轻且贫穷，我没有勇气找更有挑战力的工作，我苟且于不费脑力的工作里，得过且过，我每天短视得只有一个爱字，我希望有人来爱我，希望有人来照顾我，有人安抚我的孤独，在夜里为我掖被，在我噩梦的时候轻拍我的背，在我生病的时候为我刮痧…”我感到眼睛发涩，大概水有些热，让我的脑筋暂时充裕混沌，我把脸浸入水里，很久才重又抬头。

 

“照顾，看来，我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照顾我。或者，愿意永远照顾我。世界上，是不会有‘永远’这个词的。当人们用‘永远’做某些强调用的副词时候，虽然当时会感到他们想要强调的程度，但是你不得不对这个词的滥用抱有怀疑。”照顾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并不想设想它能懂得这些想法，我只是想诉说。可是，照顾却在那里静静地听，并没有走开。我没有亲手养过任何宠物，因为我害怕承受那样的责任，那种善待不可扼杀另一条生命的责任。我自己的生命尚且如同棉絮飘飘，我怎么可能照顾另一条生命？我自私地不养任何别的生命，动物，植物，让它们好好地生活在别处吧。

 

但是，“照顾，”我看着它，“照顾，你是特殊的。你在这个天气里，借以上帝之手来到我的身边，即使你可能是因我的鞋而跟从我，但是你现在却能这样认真聆听我，我单方面地感到你是十分有灵气的，你没有离去，势必是有原因的。既然发生了的都是必然的，我只好承认某些唯心主义的说法，某些人的命运是被事先安排好的，就像我，是不是？如果明天你就在我家里消失，我也不认为是惊奇的事情，因你来的突然，走的时候也突然并不值得惊奇。在你被我收留之时，我善待了你，我就尽了我应尽的责任了。知道不？”

 

照顾依然用那种傲气的眼神看着我，以至于我怀疑那是一个人的眼神，而不是猫的无意识的眼神。“照顾，你会不会突然开口同我说话？那样的话我可能一开始会有些惊奇，但是接下来我会同你对话。我很高兴我终于有个说话的伙伴了。嗯，正如现在，我是单独待着太久，很少倾诉。也可能只有对着陌生人的时候，才能镇定自若地说出一些心里的话来。”

5

“你今晚上待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梯子，我经常坐在梯子上看月光，有时候在下午会在那上面看书，在那上面，通常会有很好的视角，可以看我家外面的景色，胡说，没有什么景色，只不过比别人的好一点点，不是窗子外面是别人的窗子，我至少还可以看到一些树，早晨还会有鸟的啼叫，不远处有孩子们嬉戏的操场，在需要上课的上午，我还可以听到有进行曲。有不止一次，我想推开窗，从窗子上往下跳，我知道，那一跳下，我的生命就此结束，不会有生还的机会，可能在临死的时候会有剧烈的疼痛，我会抽动着带着破裂的心脏死去，我的这一趟人间之旅，就可以提前画上句号了。可是我都没有跳，我一定还没有死的勇气，还没有。”

 

照顾“喵”的一声，像是叹息一声。“你是在叹气吗？呵，不用为我困扰，我应该不会舍得那么快就去死，我真的不舍得。小时候经常因为梦到妈妈死去而大哭着醒过来，死对于我来说，是意味着‘永远’，因为死了就不会属于这个世界了，所以，说这个‘永远’并不和我前面说的相悖。死了就永远失去某种机会了。没有机会见到妈妈和姐姐，去气她们孝敬她们安慰她们；没有机会去爱一个人，全心全意为他的笑容努力；没有机会生自己的孩子，拥抱他并看着他长大…太多了，这些几乎每个人都有机会经历的事情，我如果轻生了，便永不会体验。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比死更可怕。所以，我到现在还没有去死，看来我还是正确的。”

 

“知道吗？我很想有一个人来爱我。比我要珍惜我，更爱我，他想要让我幸福，并且他可以给我幸福。我要的幸福不多，即使是片刻的幸福，也请让这片刻暂时地停滞一会儿吧。我的心已经残破不堪，有时候我的眼泪会不由自主地掉下来，我大声地歌唱，是为了证明我仍然可以发出声音，用某些带有意义的字符表达我的情绪，那些我认真唱出的字句，就是我的语言，因我不能正常地说出这些话，只有用那些歌声，绵长地，表述我的快乐和忧伤。”

 

“真的会有那个人等我吗？或者我的青春就这样死去了？孤独到底，就习惯这个样？”

 

我发现我流泪的时候，觉得该是我起来的时候了，水已经不能等我，开始凉了。照顾自己起来，向门口走去，临近门的时候，回头望了我一眼，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照顾，我不是个说故事的人，但是我是诚实的，我连扑克牌里的说谎游戏都完全不能领会；所以，你要相信我说的，和我期望的。可能你明天就不在我身边了，到了别人家里去，可能就是楼下那个凶巴巴的老太婆那里，同样安静且认真地聆听着他人的故事，你同样在别人那里听到不同的故事，也许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说自己的丈夫可能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每个屋顶的下面，都有不同的故事。照顾，你是不是被派来听这些故事的？”

 

6

拎着照顾来到它的窝，我静静待了一会儿，“应该不会冷，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你在这里，晚上不要叫，我会醒的，我太容易醒来，我难得会有一个好觉，所以，睡觉的时候请保持安静。”我整理了一下我的梯子，收下我前日晾起来的衣服，关上我们之间的纱门，“我会拉上窗帘，所以晚上我应该看不到你，只要你安静，我应该不会在意你要待很久，反正，我会照顾你的。”最后，我摸摸它已经乖顺的毛，那上面散发着我沐浴液的柔软味道，我在它的头上亲了一下，道了晚安。

 

我很久没有说那么多的话，有些累，嗓子也沙哑了，把衣服整理好，时间已经要走到第二天，我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便关灯睡去。这个晚上很安静，因为我没有被吵醒，第二天上午我自然醒来，心满意足地拉开窗帘，却看到我的窗子没有关，纱窗也开了一道，我隐约感到不安，打开门走出去，照顾的窝是空的，阳台上没有它，我的纱门是没有开的，因我在里面锁上了，但是我还是仔仔细细地找了一圈家里，把我的鞋架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没有，哪里都没有，它会不会是…我冲下楼在我家楼下又看了一圈。昨天还狂风大作，今天却艳阳高照，我顶着太阳，有些茫然，好像世界被隔开了若干个空间，我昨天误入了一个异度空间，现在我又回来了，我甚至清楚地看到楼下那个老太从房间里走出来，带着惯有的不屑表情。我的心仍然是凛凛然，上午仍旧是微凉的，我感到我穿的有些单薄了。

 

除了那个简单的小窝，我看不出一切和平时有什么区别。照顾，就这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