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他说。 - 爱是绚烂的事

【爱是绚烂的事】“再见，”他说。

休假的事情，我谁也没告诉。很快地买了南下的火车票，简单地收拾了行李，这秋天令人期待，我准备了厚实的外套和毛料的披肩。一本《垮掉的一代》放进随身的大包包。

佑安说，“你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双草编的凉拖鞋等着你了，你只需准备一条舒服的长的布裙。”他的话令我安心，我知道此去不须太多担心什么，只需要去。

出发的时候，遇到北京入秋最美好的一个上午，天上壮烈地铺陈着有序的云，太阳在云里，但是不能阻挡它的精光，露出来的天空是深蓝色的，空气因为前一天晚上的雨而湿润着，风轻轻吹乱我的额发，柔软地像情人缠绵的手指。

带着纪梵希insense的蓝色香味，我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等待进站。周围的人为了奔赴不同的目的地在慌乱地讨论着，那些吵嚷的声音和我隔绝开来，这便是香味的妙用，它让我感到熟悉，让我安心，让我知道，我有了它我便不是赤裸地站在人群拥挤的站台。

这是治疗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的良药，于我的内心，这是必须的，是我除去书本和工作最重要的随身品。有时会凭着直觉去认识一个人，也是从他身上的味道开始的。曾在电梯里认识大卫杜夫的Cool Water男士，我只需闭上眼，就知道他在周围，却不想看见他的脸。很多次在电梯里遇见这个味道，我就闭上眼。

佑安不用香水，他身上是自然的干燥的气味，他的工作让他经常接触日光，所以那是纯净的阳光味道。我抱住他的时候，他稳定的心跳让我安静下来，我的脸会在他的颈间找到合适的位置，鼻尖轻触他的皮肤，感知那里的温热。

他总是让我心安，我长久地拥抱他，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我们不轻拍也不抚摸，就保持着这个最大接触面的无声拥抱，很久很久。佑安说，“我不敢把你拥抱得太紧，怕会想要把你压迫进自己的身体里。”

话虽这样说，他从来都没有那样用力地拥抱我。他的拥抱是宽厚的，给我安全感，在他的拥抱里，我仿佛在拥抱自己，拥抱自己的孤独。所以，我总觉得那长久的拥抱其实是与自己的对话，这对话也是不需要语言，只默默对视，便一目了然，心内清澈。

佑安站在人群里，也是孤独的。虽然他面带微笑，我仍然可以看到那微笑下的微小恐惧。他不说话的时候太沉静，脸上是无穷无尽的孤独。我用手指刮刮他的手指，说，“啊，这里有一道疤。”他才继续微笑，继续说话，那孤独的黑色才隐退。

我在火车的座位上找到合适的姿势，打开书来看。阳光洒在书页上，铅字在跳舞。旁边的人挤了一下我，笑笑说，“我这里有橘子，要不要一起吃？”是个带着良善微笑的男孩子，稚气未脱，他的微笑里就不会有孤独。我笑着摇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有个突如其来的震动，像周围的空气被突然吸走那样，吓了我一吓，觉得心跳都漏掉一拍，接下来随着火车逐渐匀速，心跳才慢慢恢复了。一个人的脸上可以假装不动声色，心跳是不会骗人的。

佑安第一次抱住我的时候，我心跳都要停止了。

去他的城市，同他一起工作的两夜，要在一个城中新开的豪华酒吧拍它赞助的倾国倾城的秀场。我坐在吧台一隅，默默地喝着酒，他抱着器材不时经过我，同我说一两句话，然后继续去拍。时近凌晨两点的时候，有个模特被999急救车送出去，人群开始慢慢减少，吧台上渐渐也有和我一样默默喝酒的人，佑安走过来，说， “啊，工作结束了，你还能喝吗？”

我点点头。他看了看我，问Bartender，“Alan，麦喝了多少酒？”Alan说了几种酒的名字，我只笑了笑，看着佑安说了三个字，“没关系。”佑安也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包容，他即便看穿了一个谎言，他也不会随便说出实情，这就是佑安。他搬来酒吧里一个俄罗斯转盘，说，“我们今天玩这个，愿赌服输。”我再点点头，“好。”

接下来喝的酒，一半一半，因为输赢真是一半一半，Alan做我们的裁判，他看着我们玩，眼睛别有深意，我轻笑，不辩解。佑安玩得很开心，喝得也很开心，和我说了一些话，手里顺便玩一个魔方，他很快就把六面都转成同色，Alan 不敢相信，打乱了重新玩，无解。我笑笑，用眼光赞赏了一下佑安。他笑着看着我，突然说，“今天好累。”就趋向前，从侧面松松地抱住我，头放在我的肩上。

良久。

他抬起头，放开我，说，“软软的，香香的，麦，我喜欢抱你。”我恢复了呼吸，故作轻松地对他笑了笑，慢慢地抿了一口酒。

这夜的事情没人再提起。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拥抱让我心情有这样大的起伏。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佑安也没有来送我，我的身体离开的时候，我的心留下了。

再去的时候，已是夏天。正好是个假日，拍摄的任务在午夜，佑安建议我们在黄昏的时候沿着海岸先走一下，海岸的尽头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穿着白色吊带背心，一条桃红色的长长绸裙，脚上是系带的皮拖鞋，我拎着裙子在软的海滩走着，佑安在前面。他突然停下来，牵住我的手，有一分钟，看着夕阳在他的脸上照出的金色，我严重地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吻住我，先在唇上轻吻，然后深入。

我一直看着他的脸，他闭上的眼睛，睫毛很长，神情是怜惜的，专注的，我看得晕眩。他扶住我的背，我感到他手中的温热，我才平静下来。他的吻延伸到我的耳后，我听到他对我说，“我爱你。”

我只是拥抱他，什么也没说。我们连拥抱都没有太紧实，我的手臂越过他的肩，抚摸他的发。他在我耳畔轻轻叹口气，我便轻笑出来，看着他的眼睛，直到看到他也微笑了。我们沿着海滩继续慢慢地走，很慢，很慢。

我希望时间能停在那时，如果那个吻之后我能立刻死去，该多么好。只是，我并没有这样幸运。时间默默逝去，一分钟也不随便留给我来怀念，我再离开的时候，佑安还是没有送我，我忘了一本书在酒店，我请他去帮我找回它，佑安去了，他告诉我说，“我收留了你的书，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

在火车站，佑安接过我的包，我微微地笑，说，“我怀着私奔的心情，来了。”他伸出手，接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

他的家，布置得很巧妙，楼梯没有扶手，门没有把手，没有多余的墙，开放式的厨房一看就想洗手做羹汤。所有的家具，所有的，都是方的，包括沙发，洗手台，马桶和浴缸，都是方方正正，颜色都是黑灰，或者银亮、铜金的金属色。我很是欣赏，但不得不抱着冷漠的表情。拉门上，有女主人在出差前留下的手迹，我看见了，不能假装没看见。

我蜷坐在沙发上，无声地看着那一行写得亲密无间的留言。佑安取来咖啡，我没有办法再微笑，默默地喝那杯咖啡。我们没有再说什么，风穿过落地窗，吹过客厅，从阳台出去，心情并不畅快。

佑安开车送我回酒店，在我面前沉默良久，我也低垂着眼帘。他突然拥抱我，我被他拉进怀里，手茫然地回抱，我感到他的无奈，我想安慰他，但是无从做起，我们只沉默地拥抱，很久。我们离开，我看着他，慢慢地，展开一个微笑，我不想安慰他，也不想原谅，也不想责怪，我心中某处已经隐隐作痛，但是我还是要笑着，直到看到他也微笑。

“再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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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风吹走的孩子发表于9/27/2007 1:55:4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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