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THE RETURN
--写给上官优香
序曲
敲了很久,那个叫“广侨旅社”的门才打开,店老板揉着睡眼,看向门外的不速之客,微微亮的天色,让人有恍然如梦的感觉;半晌,他才疑惑地用他浓重的潮汕口音问:“弟弟,你…要住店?”
“是,请问403有人住了没有?”
打开403的门,迎面一阵干净的味道,是被子晒在阳光下留下的香气,和外面的绵绵雨隔开来,雷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拍背包…
优香,我们回来了。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雷虽然把一个小木盒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久久注视。
仿佛还可以看见优香就坐在旁边,一手吃着他的巧克力,一手吃金橘,巧克力被他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她吃完手上的一块,就舔舔手指上融化的巧克力,一边用眼神嘲弄他厌恶的神情,一边把手伸给他又要一块。不吃金橘的时候,就用金橘来打架…
优香,本应就坐在他对面,摇头晃脑地说着话,咕咕地笑。雷虽然伸出手去,对面只有一张凉凉的床,被褥都没有打开,连味道都是新的,没有人的痕迹。他的手延伸到那个木盒,木盒里有一试管优香的骨灰,他这次,便是带优香回来的,回来回味只有他们,现在只有他才了解的故事。
清晨的W街,没什么人。他可以尽情乱走。优香曾经说过,来阳朔最好的季节是四五月,五月虽然好,却是旅游的旺季,整个W街一定会人满为患。所以他选择了四月,在北方还春寒料峭的时候,这里,好像提前醒过来的公主,已经开始展开迷人的微笑了。只是,这微笑藏在柔软的面纱后面,南方的春雨,绕在指尖眉间,缠绵悱恻。烟雨中的山水,更增加了梦境的感觉,那种可望不可及的美丽,是天人相隔的距离。
站在漓江江畔,隐约地看到对岸低垂的凤尾竹,江水涨了,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季,他可以从岸边踏着漓江石走到近乎江心,俯身便可以看见飘摇的水草,现在,江水丰满了,汩汩地发出水声,空气里有些甜香,呼吸间,仿佛可以闻到优香发梢的香气。上次,优香就站在他身边,抱着手臂,看着远方发呆,优香,你现在还可以发呆,快走过来,走到我身边来。
5个月前,是优香最后的时光,她几乎失去了视力,只能通过听觉和触觉辨别身边的人。她握着他的手,平静地说:雷虽然,为我立遗嘱吧。
她的遗嘱很简单,所有可用的器官全部捐赠,骨灰交回母亲,之前由雷虽然律师代为保管。
优香的母亲到来的时候,优香已接近弥留之际。她央求母亲讲她小时候的故事,一直到最后一刻,她的表情都没有改变,没有忧伤,只是安详而且幸福的。上官妈妈虽然泣不成声,却还一边握着女儿的手,安抚说:“要乖乖的哦,在那边要好好自己照顾自己,不要孤单,不要害怕,记得要快乐。”
“优香一直是个孤单的小孩…”上官妈妈看着优香被推走,做器官移植的准备,眼中非常悲伤,“她小时候都那么乖,那么害羞,那么害怕被责备…她说长大了要给我生一个小优香的…”
雷虽然还非常记得优香最后的样子,那么苍白,却仍然努力地微笑,那种被雷虽然称作“眉开眼笑”的微笑,让人看到就不由得动容,这样不加修饰的灿烂笑容已经很少见了,真是天妒红颜。
优香死的时候,才刚刚过了25岁。她还开玩笑说,到了25岁,以为一生过了一半,很多人都笑她痴傻,别人都希望活到百岁,她却只想活一半;现在,她却只是活到了25岁。突如其来的晕倒,和接下来的检查,令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恶性脑肿瘤,只有最多3个月的寿命。她经常走路摔跤,习惯性呕吐,神经衰弱,失眠…竟然是她的身体早就提出的警告。
站在医院的大厅里,雷虽然有些失落。打开手机,优香的号码还在,只是拨过去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一声干干净净的“喂~”,那个声音也再也不会唱出美丽的歌声。她的角膜可能在某个人的眼睛里继续看着世界,但是她的心,不再跳动了,她冰冰的手指不再会捏着自己的下巴让他的上牙敲他的下牙了。
决定和优香去旅行的时候,被她缠着问姓名。“我只知道你是雷律师,并不知道你的名字!”雷虽然并不想告诉她,优香从包包里随手拿出一支笔,在雷虽然手背上写下『告诉我』,一路地痴缠,其实她只要去前台拿一张他的名片就可以真相大白,但是她没有,就是想他亲口告诉她。真是冥顽不化的女子,若是雷虽然年轻十岁,真的会爱上她。这样特别珍稀的物种,能够相识已经不易。
可是,一个人,就这样消失了。
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来来往往,或者相遇了,或者永远不会相遇。是什么,让他遇到优香?为什么又让优香离开了?优香?此刻你可是在天上看着我,还微微笑?
玫瑰花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
“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不爱我?”
我不敢说实话,
怕她伤心得一下子就凋谢了。
“卓珊。”
“你…”卓珊开门的时候几乎不认得门外的人,小春闻声也过来,“你你就是那个…”“路人甲。”雷虽然勉强笑笑说。“你怎么来了?优香呢?”
优香呢?我也想知道。我真的也想知道…雷虽然悲伤地低下头,“上官优香,殆于2005年3月11日。”他再抬头的时候,迎向卓珊不可置信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快就充满了泪水,她声音哽咽地说:“不可能!上次她来的时候还是…”小春在旁边扶住卓珊,用同样颤抖的声音问:“优香怎么了?”
优香怎么了?我们谁都不希望她离去。雷虽然发现久已干涸的眼睛也湿润了,见惯生离死别,优香走的时候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现在看到两张被晴天霹雳震动的脸,自己也受到极大的冲击,积压很久的悲恸几乎崩泄,他极力地忍住,开始简单地陈述优香的病情和去世的经过。卓珊慢慢地就平静下来,只是手仍旧紧紧抓住小春,他们依偎在一起,像毫无表情的腊像。
他们是优香曾经朝朝暮暮相处的好友,留在优香母校所在的G市,是他们上次旅行造访的唯一朋友,记得上次在这里,优香好像回到大学时光,快乐得无以复加,对卓珊的『暴力』享受得甘之如饴,她们两个互相揭短,唇枪舌战,又埋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还发生在昨天,今天就不再有那张动人的笑魇。
卓珊通知了几个朋友,他们中午的时候都陆续过来了,大家都肃穆着,没有说话。
许久,王卓渊好像想要打破僵局,说:“优香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他走到门边,作了个拥抱的动作“我还拥抱了她一下。”可是说完,抱着空气的他,眼眶似乎也红了一下。小余配合地笑笑说:“小官人一定喜欢别人记得她可爱的样子,希望我们想起她的时候能开心一点,还记得吗?她毕业的时候那两条小辫子那么好看,后来拉直了,我一直都不想理她,从心里埋怨她改变了形象。”
小官人,大家都那么叫她么?雷虽然好像笑了一下,上次旅行,路过优香的大学,还记得她如何兴奋地拉着他走进她的校园,走过曾经住过的宿舍楼,走过曾经奋斗日夜的图书馆,他们走进她的学系,看着老师们的信箱上的名字,看着她一个一个地读他们的名字和所教的课程,当她介绍完3/4的信箱主人,她自己都感叹:“真没想到,我的四年里竟然学了那么多课程,见过那么多老师,这面墙上的老师几乎都教过我,我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和说话的方式,有个文学老师,长得像个卖菜婆,最严格和博学,我每次去问问题都很踌躇,好像要克服很大的困难,因为那个时候提问有些失去自尊,现在想想…”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我哪里有那么多自尊可以失去啊!”
走在她们学校的路上,她指给雷虽然她钟爱的那家饼家,带他吃那里的蛋挞,还带他看她曾经每天打球的球场,和每天“跑时间”的大运动场,还能依稀听见她一本正经地解释什么叫做“跑时间”,“我们就是要跑半个小时,这就是‘跑时间’啊,我不能跑得太快,所以我和卓珊就很慢很慢地跑,体育系的学生就在旁边嗖嗖地跑过,我们两个好像脱离了时间一样,用慢动作跑步,一边还说话唱歌,记得那个时候真的说了很多故事给卓珊听。我们只有时间可以跑,那时候觉得人生那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完。”
优香住院的时候和雷虽然说起这段,只是笑笑说:“即使我提前知道了我的人生其实并不长,我也会那样慢慢地跑时间,我多么希望那个时间跑得更慢一点。”
离开G市那天,卓珊他们来送他。实际上,他这个路人甲和他们并不相识,只是因为优香的关系,他们来送别,更多的意义是送别优香。他们还调侃地说起某次优香经过G市,据说粮草用完,只好给他们打电话死皮赖脸地要他们送来些吃的,好继续下面的路程,不知道是不是她找个理由看看他们还是真的是饿极。
“小官人什么都不能忍,不能忍住眼泪和笑,不能忍住饥饿和疼痛,不能忍住想念,她去了北京以后,球场都沉默了。”小余笑着说,眼镜上却浮上一阵雾气。“真希望你所说的是一个梦魇而已,我们都很爱她。”老蒋对雷虽然说,“上次看到她穿上队服的样子,好像她会永远留下了。”雷虽然仍然记得优香穿上那件队服去打球的样子,那种快乐得意的样子是绝无仅有的,优香似乎找回了从前的快乐,并沉溺在里面。
“再见了。我替优香和大家告别。”雷虽然笑笑说,登上离去的火车。
在Z大,他看到了即将毕业离校的黄嘉文。黄嘉文,Carmen,和优香神交许久的女孩,她们相识长达数年之久,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广州,两个人竟然惺惺相惜许多年,嘉文曾经在某次暑假到北京玩,住在优香家里,本来优香上一次旅行是计划到广州看嘉文的,后来临时改了行程,优香直接从G市回到北京。现在雷虽然就替优香从G市来看嘉文。
这是另外一个朋友的Style,通过互联网认识,一直在互联网上互相联系,交换blog,分享心情和故事。她们在同一个BBS上灌水,即使相隔遥远,却深有默契。这两个女孩,常常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咕咕地在一起笑,在电话里,说着只有她们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嘉文在BBS上知道优香的事情,在雷虽然到来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拥抱。“知道吗?我真的很后悔没有好好拥抱优香,没有好好捏她的脸,现在只能拥抱一下你,捏你的脸就不必了。”说完一个微笑,让雷虽然想起优香,优香说:“我只和我的同类交朋友。”这是真的。
嘉文真的很像优香,都是絮絮叨叨的,说话没重点,声音很好听,每个句尾都有一些拖音,让人回味,她们竟然有说sigh的习惯,把一个叹息用说的说出来,雷虽然就像坐在优香的对面听她说话一样,保持一个舒服的姿势,偶尔笑出来,才发现,优香走了以后,他真的很久没有笑了。嘉文看着他,说:“优香一定很喜欢你笑,因为你笑起来很好看,虽然笑声比较让人误会。”雷虽然低声地笑笑,这正是优香说的话的翻版,这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可爱,只不过优香是出名的坏嘴,竟然说他笑得很『淫荡』!雷虽然还记得当时的愤怒,用那经典的台词说就是:“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雷虽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只是眼前换作是另外一个女孩,优香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优香说,很害怕没有人爱她,所以她要多爱别人一点。她就像那朵小心翼翼的玫瑰,问着“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不爱我?”
你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吗
为何你只用眼睛来说话
柔弱得像初生的绵羊一样
期望的只是一双温柔可以倚靠的肩膀
这样的事我无法去对别人说
说你拒绝我给你所有的一切
却只因为看见海洋
就兴奋的想对海神祭酒
并且高声叫说“海神请你赶快要出来”
那次旅行,优香拿着一本《小王子》。
“知道么?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哭了。”
“什么话?”
“请你驯服我吧!”优香慢慢吐出一句话,雷虽然可以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雷虽然很少去观察别人,或者没有观察到这样的人,她是柔软的,像是一粒沙子,在太阳下面默默地闪光,卑微而骄傲。很多人的善良和美丽都被掩埋起来了,她却将这些放在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她有时候轻轻地歌唱,不是很好听,却很投入,雷虽然总是怔怔地看着,忘记世间还有冷暖。
“sigh,我的生活是那么单调无聊。所有的人于我都不大有意义,因此,我感到厌烦了。但是你,雷虽然,如果你驯服了我,我的生活一定是欢快的。我会在所有人的声音里辨认出一个只属于你的声音,即使你和大家一起说话,我也一定可以朝你的声音走过去,其他的声音不管多么的巨大,都不能阻挡我找到你和走向你。雷虽然,我对这片阳光无动于衷,这是多么令人扫兴的事情,你看,我们走了大半天,腿都酸了,一直没有阳光,现在天空微微露出来了,露出和你挑染的头发一样的金色,我的心情应该很愉快才对。如果你驯服了我,这一切该多么美妙,阳光是金色的,会让我想起你来,而且我会连带地喜欢上那片浅浅蓝色的天空,和迎面吹过来的干净的风…”
然后,优香看着雷虽然,“呵…我像不像那只狐狸?”
雷虽然沉默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优香应该是小王子,还是狐狸?真是难以取舍。优香的感情是脆弱的,却装作那么的坚强,很多时候都小心的保护自己,外表和内心存在巨大反差,一旦有些情绪也会努力掩饰,本能地,像一只随时会竖起全身刺的豪猪,或者,像那棵玫瑰,『花是弱小的、淳朴的,它们总是设法保护自己,以为有了刺就可以显出自己的厉害…』,可惜,花虽然是美丽的,花却是短暂的,优香,便早早地凋零了。
“我真的是玫瑰吗?花刚刚开过,玫瑰有成为玫瑰的理由。人就只有这么一辈子,怎能不到秋天就凋落。人,就这么一辈子,总要风经过雨来过痛过也苦过,才能在岁月的门后,把那些心酸当作笑谈说…”可能我会忘记优香的,因为总是记住她,我会太辛苦,总会因为她联想起太多有关她的事情,比如她说的话和唱过的歌。还有很多很多,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快快快快地忘记…那些有泪光的回忆啊!
优香,你到了你的天堂了吗?你是不是在那里认识了新的朋友,一起在某个云端跑时间?没有人去记载一朵花的生命,我也会很快把你忘记了,你要是不高兴,来骂我吧!我知道你是一朵独一无二的花,其实你很可能只是一朵普通的花,但是,你一定是把我驯服了,你总是在我的记忆里撩起某些香气,让我不得不把你想起来。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这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变成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边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花朵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企盼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在阳朔骑自行车游玩的时候遇见过两个女孩,雷虽然在路边为三个女孩各买了一个花环,让她们戴在头上,两个女孩走了另外一条路线,优香和我在她们离开的时候,目送了她们,看着她们的长发和笑声在风中消失了,才继续前行;无巧不成书,竟然在离开那天又遇见她们,不知是因为感叹世界太小,还是深信这样的相遇是冥冥中有安排,她们留下了雷虽然的联系方式,问到优香的时候,优香笑了,说:“你们能找到他,就可以找到我。”聚散皆是天意,会遇到的话自然会遇到,不必强求,何况,有聚必有散,不太用心的话,不会太伤心。
回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女孩联系了雷虽然,并邀请他看了她的游记,她的游记里提到了同游的片断,优香宛尔,“我们便是别人故事中的路人甲乙。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优香自己并没有写游记,“没有留下文字纪念的行走,仿佛如同一场梦,无字可考,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记忆是最靠得住的东西,只要不写出来,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便是一只美丽的狐狸说的话,她静静地站在一棵苹果树下,默默看着从这里经过的人,却对走过来和她说话的人说:“我不能和你一起玩,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能够遇到优香,是不是前生就已经注定的呢?或者,真的有一个前生的我曾经苦苦地祈求上苍让我能够重新遇见优香,雷虽然默默地想。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激情和梦想,忘记年轻时曾有的冲动和热情,可是看见优香,那些东西似乎苏醒了,也许,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需要慢慢温习,才能习惯那些曾有的美好的感觉。
可是和优香旅行归来还不到一个月,一个没有暖阳的下午,雷虽然接到优香打来的电话,还是那个微笑的声音,却带来让人震惊的消息:“雷,我很快就要去天堂了。”
北京的冬天总是让人感到恐惧,因为室外的寒冷总会磨折人的意志,空气中的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骨头里,伸出一只手放在空气里就可以感到侵蚀的速度是惊人的,手背上的褶皱就会像波浪一样泛起。白天短暂而空虚,夜晚又猝然降临,人类的生命还没有来得及开放,就匆匆消逝了。雷虽然看向天空,迎着风,一群信鸽飞过,留下鸽哨声在空灵的天空里回旋,回旋。
“雷,你看过死去的鸟吗?”雷虽然摇了摇头,“垂死的鸟会飞到深山大泽里去,在那里等待死亡,所以我们很少看到老死的燕子和海鸥,死亡是大自然给予生命的归宿。”“你也想到深山大泽里去等待死亡?”“如果我现在还可以飞的话。”优香依然微笑着,似乎在谈论她看过的一本感人的书,或者一部电影,而不是自己即将离开人间的事实。
“最后的时光是很难熬的,雷,不要给我安乐死,我要一直活到最后。”优香看着雷,又说了一次,“要答应我。”直到雷点头。最后的时光,优香并没有通知各位朋友,只是给每个好朋友发出了一条绣着好朋友名字的毛巾,寄出最后一条的时候,优香已经几近失明,她还是小心地回想有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好友。“总是好友馈赠礼物给我,我却很少送给朋友有意义的礼物,有时候就包好一本旧书就送出去了,现在我要弥补回来。”好友相赠的东西,她都放在身边,会认真地点数给雷虽然看,“这个是小G从新加坡带回来给我的水壶,这个是姝景给我的镜子,这个梳子是…看到这些杂碎的东西,我总是可以感到他们就在我身边。”“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雷虽然有些不自然地问,优香则大方地回答,“我带不走的东西,我也不知道留给谁,你愿意帮我妥善处理它们吗?雷虽然大律师?”
优香痴缠很久都不得而知的雷虽然的名字,却在旅途中被一个喝醉了的男人问出来。那个男人喝醉到已经完全不知道年龄是如何计算的,对着优香说:“你80年生的?比我两个女儿都小,她们一个是82年的,一个是86年的。”优香和雷相视一笑,只得点头连称是是是。男人给雷虽然敬酒,敬烟,那日的雷虽然显然有些疲于招架,男人又问雷虽然的名讳,优香正等着雷虽然编造什么假名字出来哄人,谁知雷虽然笑着看了看她,把真名说了出来,优香有些错愕,不可思议地看着雷虽然,“你没有喝醉吧!”“没有啊,我干嘛要骗人家?”“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现在不是告诉了么?”雷虽然闲闲地喝完最后一口酒,慢慢地把烟吸完,优香还保持着一张惊愕的脸。
一想起这个镜头,雷虽然就大乐。他就是想逗逗优香,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周围的很多人,都已经不会在脸上挂着那么多表情了,优香的一颦一笑,完全天然不加修饰,即使有时候需要掩盖尴尬和不甘,她都做的那么欲盖弥彰。有时候觉得,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真是种享受。
“我马上就25岁了,一生过了一半。”优香在旅行中感叹,迎着阳光,金色的光辉从她的发梢透出来,很美,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知道自己脑子里有炸弹,并不知道25岁并不是人生的一半,而是终点。真是残酷,为什么让那么让人快乐的一个人就这样离开人间?难道上帝也嫉妒快乐的人?嫉妒到带走她的生命?“我可能为了结这一段尘缘把所有的前生都用来祈求,当我真的在她必经的路旁慎重地开放了花朵,她却要绝尘而去了。那一刻,我的心都凋零了。”
我不是只有 只有
对你的记忆
你要知道
还有好多好多的线索
在我心底
可是 有些我不能碰
一碰就是一次
锥心的疼痛
当雷虽然结束行程,回到北京,卸下一身的风尘仆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说:“优香,我带你回去了,现在呢?你是在看着我吗?”
优香曾经说过,在雷虽然的面前早已没有了任何秘密,对于一个可以倾诉秘密的人,就像面对一面镜子,那个镜子永远可以看到最真实的自己。现在面对镜子,雷虽然只能看到自己,却不能反射出优香来,优香已经永远地消失了,只有手里的一管轻轻的骨灰,说明她曾经存在过了。
这次旅行,是优香的归途,让优香完成了对朋友最后的纪念,现在轮到他回归本位了,看着天色渐亮的北京,他要走到儿子的房间去,摸着他的背告诉他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父亲,正在把幸福放在他的枕边迎接他。
优香是谁?那些美丽的记忆已经远去,随着优香的归途远去了,也许,会在一些人的心里,成为隐痛。随着时间流逝,也会慢慢痊愈。
丫丫 2005年1月7日 5点就开始天黑的北京
后记:
我终于完成了从2004年12月31日开始写的这些文字,其间并没有很多愉快,只是努力阐述一些故事,有的话像流水帐,花在这上面的时间大都是在发呆,不知道如何写,写什么。大前天是我旧历的生日,妈妈打电话来祝贺,又说到叫我乖乖的,从小到现在,我好像就从来没有长大过,经历过恋爱和失恋,一次次热望和失望,最终,还是一句乖乖的让我臣服。我多么希望自己死去的时候真的有人将我的骨灰视若珍宝,如果没有,就让我回到母亲身边吧。
我从来就没有乖过,我都是在不乖和学乖之间徘徊,希望我这样坦白妈妈不要太生气,我只有唯一的一个美德,就是知道自己没有美德,至少,我的诚实并不能完全当作是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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