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一径地响着，让我不得不睁眼，已经上午十一点，睡得如此酣熟，何其幸运，我就该经常在家里睡到这样的时候，才是享受生活。

只是，最好不要每天都被电话叫醒便好。

等着电话又响好几声我才懒洋洋接起来，原来是简，上班的人便以为不上班的人也需要到点起床的。“怎么了？”“麦苏文，今天请你扮演我女朋友去见我爸妈。”我有一点醒过来，“什么？”“下午6点我在你家楼下接你，要打扮。”电话挂掉了。我瞪着电话半晌，倒下去继续我的春秋大梦。

 

简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个同性恋。上次他带灰灰给我看的时候，是去年圣诞节，说他们决定在一起，如果有事请我为他顶着，我成为他们爱情的见证，如果有任何需要掩护的，都是我出面。我问过简为什么，他说，反正你长相平凡，没有人愿意接纳你，我只是好好利用你这个人才，你应该感激我给你这个体现价值的机会。我耸肩，于我没有损失，无所谓。

我马上便满29岁，工作无定，只是还好，攒下一个极小的房子可以栖身，简和灰灰他们经常过来，还带很多同志朋友过来聚会，他们往往就像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一样张罗，而我就在角落里坐着弹琴，时不时会听到有人抱怨房间太小，我就会走过去说，嫌小，便不要来，来了就不要嫌小。简就赶紧过来解围，之后真的不再有人抱怨房子小，因为慢慢的，他们便都知道了，我才是这个房子主人。

我总是在厨房给他们做花果茶，有时候心情好会煲汤给他们喝，但是换来一些新人的感叹：“简，你们家的钟点工厨艺真是好，哪天介绍给我，工钱还有没有商量哦！”当然，我过去就抹他一头大蒜。他们在客厅里看我的DVD，我很少和他们说话，一度也有人觉得我是个哑巴，竟有人向我打哑语。

 

下午4点起来的时候，往火上烧一壶水，打开音响听音乐，把自动吸尘器打开，让它自己在地上晃来晃去，我没有宠物，我只养我自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样貌和二十出头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的心已经不再年轻了，有时候觉得生活无味，窗外的天空也总是灰色的。

没有和男人交往已经很久了，似乎都忘记有人爱的滋味了。当然，简他们也是男人，但是他们都是成双成对来的，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有一次简说他们中间也有人喜欢女人的，我看看他说，他是不是会同时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性伴侣？简说麦你实在很悲观。我便是这样悲观的。

火上的水壶开始发出嘘声，我过去关掉，给自己冲杯茶，初冬的下午4点，天都已经开始暗下来，我光脚走在地上，觉得有点冷，喝一口浓浓的茶，我走到我的衣柜前，看看里面的裙子，想想我晚上应该如何装扮才合体。离开上一份工作之后，我几乎没有出门，需要采购的东西都是简他们帮我买来的，如果他们不再来，我一个人可能会觉得比较寂寞，最重要的变化便是要自己去超市买东西了。

 

是去你家还是在外面吃饭？

在外面吃饭，你穿上次我看见你穿的那套浅色的裙子吧，外面有点冷，披一条披巾吧。

我没有披巾。

我去接你的时候顺便买一条给你，一定很漂亮的，一切交给我吧。

好。

以上的谈话便是我和简的，他告诉我应该怎么出席，说不定会在路上告诉我需要扮演什么样谈吐的女人。这一天他策划很久了，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信任我，让我做他的挡箭牌，他也不小了，快要三十岁的男人，同性恋，父母都是大学的教授，如果知道唯一的儿子是个不可救药的同性恋，他们宁愿让他去出家。

简为了二老不要牵挂，便找来我，显示他的生活还是正常的，生活里会有女人的男人才是完整的，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反之亦然，我就比较好，我不需要带男朋友去见父母以证明自己是正常的，我单身很久了，没有人接近，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接近，马上便要踏进三十岁，不知道会有什么人会给我祝福。

简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努力去找个男人，我看看他说，长相漂亮的男人就像你一样，长相不好的，我便懒得多看一眼。简笑我以貌取人，我也笑，这是感情开始的第一步，没有第一眼便不会有第二眼。

带我去见父母？这样的情节似乎很像某部电影--《喜宴》。男人为了应付母亲大人的检查，不得不找个女人结婚，以掩饰自己同性恋的事实，后来假戏真做的故事。是简他们在我家看的，一群人看得哭哭笑笑的，牺牲了我整整两盒纸巾。

 

简来接我的时候，我正好化好妆，他在镜子里看到我，便说，麦你一点都不像是快要三十的人，你的脸长的太年轻。我笑笑，算是领受他的恭维。就像某些大餐的前菜，总是开胃可口的。

我没有穿那套浅色的裙子，我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枣红色的开襟毛衣，里面是一件黑色质料厚实的短袖衣，简看着我，脸上包容地笑着，从身后拿出他给我买的披巾，显然用不着了，他开始央求我穿回那套浅色长裙，我笑笑说，那你把披巾送给你妈妈不正好。

这似乎是个很好的主意，一路上简并没有交代我要怎么谈吐，只是说，就像我们平时一样讲话便可，我笑着说，你是要我不要讲什么刻薄的话吧。

 

简的父母气质都很好，谈吐非常华丽，席间说起他们在英国留学时候的趣事，我便饶有兴致地听着，因为坐在简父亲的身边，他用一种味道很好的香水，让我感到非常愉快，常常听着听着就会笑出声，这便是我喜欢闻香的毛病，简应该早些告诉我这一点。简的母亲坐在我的对面，她一直默默地观察我，我可以感到她挑剔的眼神似乎在剥离我们之间的一些伪装。

话题终于绕到我们身上，确切地说，是绕到我的身上。

麦小姐也在英国留学过？

是，牛津商学院。

那为什么不留在英国，做英国人的太太呢？

天气似乎太阴郁了，定居在那里并不是一个好决定，伯父伯母不是也都回来了么？

那麦小姐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我正在度我的年假，不想去哪里，就在家里写一本书。

写书？--简的爸爸兴致来了—是写那些小资文章卖些小钱么？

也许是，手边正好有些闲文，整理一下便可以出书，不过是打发时间，也是供读者打发时间的。

简这时候插话，苏文是写一本食谱，她平素很喜欢烹饪。

我看到简的妈妈眉毛一挑，轻轻含了一口茶，嘴角闪现一丝微笑，我和简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眼神。看来今晚很成功。

 

送我回到家，简说，麦，我要上去喝一杯。我笑，今天还真的蛮值得喝一杯的。

 

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业务的关系，你在我的MSN上叫做简，我一直以为你是女生，还记得吗？有一回我加班到好晚，你一直陪我说话，我还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你告诉我说有呢，我便信以为真你是女生。

但是我的确是有男朋友的啊。我没有对你说谎。

呵，我们便是那样认识的，加班的时候总和你说话。有时候会专门跑上MSN等你说话。觉得你是难得的好女孩，想和你结交做闺中密友。

我们现在不是闺中密友吗？

呵，是。我们的确是闺中密友，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两年了吧，这两年可能是我很重要的时期，都是你陪伴我度过了我一生中最艰难的dilemma。

我们只是互相陪伴了，如果不是你，我便不会那么快乐和顺利地和我喜爱的人在一起。

 

还记得我闻香的毛病吗？

记得，但是你自己从来不用香水。

可能是为了更好地认出记忆里的味道吧。你爸爸用的是什么香水？很甜美的味道。

纪梵希，insense。

呵..

我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男人。

和你爸爸的香水有关吗？

不知道确切的原因，这需要确切的原因吗？

不需要，但是我很喜欢你爸爸的味道。

你不会要喜欢我爸爸吧，我可不希望你去破坏我的家庭呢。

呵..怎么会

苏文，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不一个人怎么能随便让你们来我家？而且因为你的缘故，钻石王老五都以为我名花有主，不会把我列入追求之群

我觉得你好像在责怪我，就算没有我，你应该也不会被这样追求吧。

我还没有那么差好不好？

要是家里人让我和你结婚怎么办？

我就说我喜欢伯父多一点，然后伯母就不会让我进门了。

你确定这样说就OK吗？

你让我guarantee吗？这个要问问伯父伯母吧。而且我想你也不会挑我做女朋友吧，灰灰你舍得吗？

你是要考验我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吗？

简优鹤，你喝多了。

那你开车送我回家好不好？不然我便睡在这边沙发上好了。反正你也不用上班，随便照顾我一下就好了。

 

我给简拿毯子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轻轻扯着鼻鼾，我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我看着他沉睡的模样，不禁发愣很久。

 

空气里好像还有一些甜香，但是很稀疏了，似乎和伯父的味道不一样，但是也是清新怡人的。有点让人怀念过去美好时光的感觉，还记得年少的时候初次喜欢上男孩，总是羞涩地默默不语，独自在教室的角落里，在笔记的末页写上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情。总是在毕业时整理笔记的时候翻到最后看那些斑斑的心迹，开始还会脸上突然绯红，最后也会翻过以后叹口气就关上，喜欢过的人就像那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被岁月翻过去了。

 

这只不过是一段有关简和我的故事，在我光脚在地板上跳起tango的时候，也希望有个舞伴能带着我旋转，旋转…

但是我还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的地上等待天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