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lla Tam回来了,她是个摄影师,广告明星,服装设计师,自由撰稿人,和我的妹妹。她在过去的三年里,几乎走遍了美国的每个州,她的故事不比电影Gia逊色。只不过她虽然吸毒,却没有很大的瘾,虽然吸烟,却不在乎吸什么烟,也不计较是否去吸,只是口袋里永远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烟,有时候是烟草,有时候是雪茄,有时候还是一个古旧的烟斗。她拍照,写字,行走,结婚,离婚。她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安静的小女孩,眼里有浓重的忧郁,知书达理,和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她既让人感到亲切,又让人敬而远之。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
现在,她就要回到我怀抱里来。可惜她也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随时躲到正在看书的我的怀里,直到睡着的小女孩。她长大了,还曾经嫁给别人,虽然离开了,她变得更沉默,她倚靠在我身上,我可以感到她的灵魂正在什么地方飘游。我几乎不敢看她写的书,她的文字凄美悠扬,像节奏很缓慢夜曲,但是充满宿命的安排。她认为爱和相遇都是注定的,人无从选择自己的所爱和被爱,在爱和被爱里,充满矛盾的渴望和拒绝。我很害怕看这些一针见血的字,而她还在写。
Stella Tam在嫁给那个香港男人的时候,姓了那个男人的姓,她的名字变成拗口的“柯谭索伊”。结婚的典礼上,她并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失望,她只是对所有的客人微笑。我却看得出,她并不快乐,就像小时候她即使考得了好成绩,她的眼里也不会有太多激动,仿佛这一切,是她应得的。她的丈夫,是一个著名的记者,去过硝烟弥漫的战场,采访过激战双方的领导人,在沙漠里独自驾车经过危险的无人区...这一个身价辉煌的男人,站在谭索伊面前,此时也和普通男人一样,脸上带着斐然的笑,很难镇静地做一个新郎。全场镇静的,只有我和谭索伊。
谭索伊介绍我给这个男人认识的时候,他终于给我一个英勇男人的握手。我握住他,希望他真的可以带给谭索伊幸福。他说:“娶到Stella Tam是我的荣幸,我觉得过去的成就都不重要了,只有她可以给我幸福。”我默然,Stella Tam,就这样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我几乎有些不甘心,我有些恨自己竟然是她的哥哥,为什么是她的哥哥...可能这个给她幸福的,才是我。那晚,Stella Tam,谭索伊,和我默默地拥抱,我也默默地紧紧抱住她,我们无声地相逢,也无声地告别。
婚礼之后,我马上离开了香港,他们把我送到机场,我们两个很沉默,只有我的妹夫有些失态地在说话,可能是喝酒了的缘故,幸好他们有司机送他们回去,否则我会考虑亲自驾车把他们送回去。飞机上,我身边是个不知在哪个频道见过的主持人,她很疲倦地靠在沙发椅上,但是没有睡,看见我的礼服,问我说:“是为了参加一个不舍得的人的婚礼吧?”我点头,她默默地撩了一下头发。我猜她也一样。
洛萨就这样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喜欢她沉默的样子,但是她很多时候都是要在微笑和说话,所以我不愿意看她的节目,不想看那种略带陌生的她,于我,她只要沉默着靠在我的肩上或者背上就可以了。秋末的时候,我有了年假,虽然我没有要求她和我一起休息,她却挪用了难得的假期来陪我,我便带着她一起登上去沙漠的旅途。沙漠可以让我完全忘记我的现实生活,我可以尽情地去梦想在沙漠里遇见小王子或者狐狸,或者成为它们。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一只没有机会遇见小王子的狐狸,我永远在追鸡,然后人来追我,我必须用力地跑才能活命。洛萨是爱我的,可是我不够爱她。我必须对她说抱歉;她不是我的玫瑰。
从沙漠回来,我们沉默地分手了。洛萨说不介意我是不是真的爱她,只要我能够让她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感到痛,我本不该让她走进我的生命,这样她注定了要伤心,因为她永远不可能感化我,我说的“永远”,是这辈子。我肯定总有一天会有个人终于把我驯服,但是那个人应该不是洛萨,我在拥抱她的时候,感到更加寂寞。而我不想再寂寞地拥抱。Bye Rosa。
晚上我通常会喝一些酒,把音乐开的很低,有时候会用涂料在房间里一遍遍刷,卧室的墙是浅蓝色的,客厅是浅紫色的,门是明黄色的,窗子是红色的,冰箱是奶牛的花纹,衣柜是斑马纹...我很慢很慢地刷,我觉得,我如果失业了,可以把刷墙作为我下半生的事业,我越来越专业,越来越乐在其中,然后时间因此被谋杀殆尽。有时候我也会看书,但是我不看Stella Tam的书,我不想总是想起她来。
直到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决定离婚了。我才有些醒悟过来,我忽视她太多,可能没有适时地去分担她的一些痛苦。“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么?”“没有。”“那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她没有回答我,我也没有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她可能比Gia沦落的更惨,也可能不。她是个长袖善舞的女子,她总是可以绝处逢生,我也想为她做些什么,想拥抱她,紧紧的,让她在我的胸前睡着。
我独自去了西藏,让高原的冷光凄厉地洗刷我的一切。我依然很少话,很少笑,很少看周围的女人。谭索伊就是我的一切了。在旅途中,我开始看她写的书,很多很多的游记,摄影作品,她拍的广告,她设计的服装、鞋子等等,只要和她有关的一切我都拿来一一过目。我有些诧异她奇异的视角,她总是有无数奇思妙想令我瞠目结舌,从小到大,她一直独立地做她的事情。我们的父母车祸罹难后,我们接受了伯父的领养,继而去了英国念书,我毕业了就回国了,而她一直念,后来去了美国,再后来结婚,到现在离婚,都很少同我或者伯父商量,她的很多消息,我们都是要靠她的作品才知道。
她依然是她,那个沉默的,眼睛里闪耀精光的女孩。我每一次看见她,都感到有变化,但也看到本真的她仍旧是那样。我们都很固执地坚持着原来的自己。我爱着她仍然同从前一样,只是我不再可以藏在窗帘后面看书,谁都找不着,只有她从容地找到我。你还能找到我吗?Stella Tam?
不管如何,她要回来了,我希望她不要走了,就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生活,我们会有各自的家庭,但是我们始终住在一起。我希望的。
她的飞机快要到了,坐在我身边的女人突然说,“你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吗?”我点头,她很高兴地说,“我也是!”我跟着微笑起来了,我发现很久没有笑了,我要练习一下,好好迎接Stella Tam回来。是的,谭索伊马上回到我身边来了。孪生子总有奇异的感应,我觉得她也会慢慢高兴起来,我们不会再独自拥抱寂寞。
22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