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鱼。

我是一条懒鱼。

我什么也不喜欢做。就像《蓝精灵》里的厌厌一样，我本来想写一个自传，说说我这条鱼如何如何的懒的故事的，但是我写到这里，已经不知道如何写了。因为我缺氧，不得不游到别的地方去。我现在所在的水域，很浑浊，空气太少，我常常冒出水面来吐泡泡。

我痛恨现在的生活。我更痛恨的是，我不知道怎么去改变它。我痛恨我自己为什么不主动地游到别的水域去。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很懒。我不想改变，我太懒了。

所以我痛恨自己。

但当我在鱼群里看鱼来鱼往的时候，我却只能再拾起现实的思维，打起精神微笑地和无形的压力抗争，在这种时候我就会恨自己的退缩和不敢于承担生活压力的怯弱，禁不住黯然伤神，想要离开一个地方是不是就是一种逃避呢？我问过一条鱼，说我们能不能通过变换空间来改变自己？她说，无论怎么样最后只能是先改变自己的心态。

这个道理我懂，而且非常地清楚：如果不端正自己的态度，那么将很难去适应各种环境。很多事情我都知道它本身的道理，却不知道它之于现实应该怎么做才能完整。也许就是因为想得太多所以都把时间浪费了，有些事情是等不了的，我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想从这样的一种状况中把自己解脱出来，然后我对自己说如果在我年纪大之前还不能做到，那就会形成一个定局，再去改变就很难了。不想太放任自己的懒惰，也不想太早就去定形自己，给自己加上很多的压力逼自己，如果现在都不能做到，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当一切都来得太迟了才去悔恨？我问自己。

问来问去，我觉得累了，太多的想象让我失去力气，水里的氧气越来越少，我觉得很恐慌。

我可能唯一不懒的，就是想，后来我连想都懒得想了，有个飞过水面的鸟说，它很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什么也不想多想，它的心告诉它需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其实水里也一样，可以到处游，但是我总是固定不动，我觉得没有鱼管我，我也不去管别的鱼，也不会有别的鱼来告诉我，所以我一条鱼活得悠然自在。

有一天我觉得我的生活改变了，因为另一条鱼。

她，注意，我用的是她，说明她是一条小雌鱼，之前我根本不会把别的鱼还有我自己当作是有性别观念的，我长大了之后一直都是孤家寡鱼，什么也不管，我懒，但是我懒得有理由。现在我好像没有什么理由了。我看着她从我面前游过，很优雅和娴静。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我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漂亮的鱼类！我努力地在水里悄悄游在她的后面。直到一丛巨大的珊瑚面前，我停住了，她一直游到珊瑚群那边去，那边，是水里皇族才能居住的地方，我看看自己，我停住了，我开始等在那里。

等的时候，时间过得异常地慢，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闯进去，我没有看了看自己就停在外面了，我害怕什么呢？我不过是一条普通的鱼么？我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有点低贱呢？我开始怀疑是我很懒的缘故了。我懒，我什么成就都没有，我甚至没有好好看过我生活的周遭。有一次，海底的美人鱼游过的时候，我还没有睡醒，她在我身边唱了一首歌，我甚至都还没有好好听，她就消失了。我错过了很多。我都没有后悔过，我为什么现在觉得自己那么浅薄？我一遍遍责难自己。

我决定先跑跑我周围的世界，我开始回过头，仔细地看看我生活着的水域。说实话，它很脏。脏死了。水浑浊得令鱼窒息。但是我居然活了很久，而且没有使我的基因有变化，我还能清楚地感到我的心跳和鳃的呼吸。

我没有想到我周遭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我很悠闲地游走在附近的水域里，开始呼吸到不一般的气息来，我很慰藉。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鱼，有一次美人鱼经过的时候，我终于没有睡着。我听到了她的歌声，很美很悠扬，我把脑袋探出水面，她坐在海上一块巨石上，她和所有的童话故事里说的一样，很美丽的长发和身体。这个童话故事是一个人类的孩子告诉我的。那时候我游在海边，他在我的身旁游过，他惊诧于我身上的花纹，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我居然被人称赞，他说：你看，这条鱼真的太美了！他的眼睛居然会说话。这时候，他对我说了一个神秘的故事，关于美人鱼的故事，这样，我就知道了。

人类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我不得不承认，其实，似乎这个孩子是没有自己见过美人鱼的，但是他说，爸爸告诉他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也不相信，但是他有一天做了一个梦，一切都那么自然，醒来的时候，他就相信了。我很想告诉他，他想象的，很正确，他想象的，和真正发生的，是一样的。我很惊奇于人类的想象力。

接下来，我还遇到了很多事情和险情，我几乎无法回到我开始的地方，我也几乎认不出我出发的地方，如果不是那一丛灰蒙蒙的珊瑚，我永远回不到这里来。这片水域，还是那么令人窒息，除了灰色还是灰色，不像别的水域，有飘扬的海带，和柔和的水母，还有很多小海星飞飞扬扬，小小的鱼儿成群结队地游过，象有时候海上有风暴的时候吹过的乌云。我长大了，变得比我出发的时候，要强壮很多。我依然很懒，我为了让自己能够经常偷懒，不得不勤奋很多。我长大了，虽然我还是沉默寡言。但是我真的长大了。

我回家了。我又看见了那条令我产生远游冲动的鱼。现在我看到她，还是不由得惊诧于她的美丽，但是我知道她已经不是我当初那双眼睛看到的鱼了。我阅鱼无数，她并不是绝色，而且我也已经不因为她可以游进皇族领地而感到惭愧了，我在我的旅途中遇到过一只曾经在皇族工作的海龟，他说，皇族里的鱼和大家一样，都是鱼，并不因为他们出生于皇族而留着别样的血液。他们可能得到了很多虚荣，但是他们贡献的，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光。

这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惭愧了，我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光，是在自由自在地游动中，我见识了，我经历了，我甚至不觉得自己的浅薄和无知是可耻的。我就像是一个空空如也没有底的瓶子，可以不断地装，永远装不满。我什么也不求，我什么也不要，我的自由和眼界已经是无人可比的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能是因为我要求得很少，我太满足的缘故，我总是快乐的，我的快乐甚至感染了我周遭的鱼们，我为他们唱歌，我给他们讲故事，我告诉他们我的经历，越来越多的鱼开始远游，我被一条鱼的父亲扭打，带到皇族的领地进行宣判。他们说我非常不应该宣扬我的自由，我让所有的成年甚至未成年的鱼儿们出去远游了。我扇扇我的鳃，我什么也不解释，我只是觉得，我有需要和最后可以判决我的人谈谈。鱼群里，也有为我辩护的鱼，他们是十分年轻和有活力的一群，我很欣慰。

我还是那么懒，我不喜欢辩解，但是我从来不认为我是错的。我坚信到现在为止我不后悔的事情，都应该是对的。就连我没有机会和那条令我惊诧的鱼说话，我也不后悔。我觉得没有必要。我认为我一条懒鱼自己生活着很好。我自己懒，我不喜欢被管，和被质问。带到皇族的领地的时候，我不断地被质问。我的回答都很明确，我喜欢远游，四处游走没有什么不好，我们不像人类，需要一份固定的工作才能活下去。我们需要的是，自由。

鱼群一阵骚动。

原先，世界上的鱼，是不会远游的，据说。但是，从我开始，哈，就不一样了，经过美人鱼身边的鱼，越来越多了，关于她的传奇越传越奇了，我都不在乎，我觉得我在临死之前，似乎还有时间，再游一遍我游过的地方。

真的，你一定会羡慕的，会羡慕我可以自由地游动，因为你是人类。人类只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