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一度辞职了半年,其间,去外语学院学过日语。我们的日语老师是个长得很日本的中国女人,她年纪在三十六七岁,身材娇小,我坐在下面常常怀疑她有没有一米五。她说她祖上四代都没有日本人,但是她长得很日本,就连普通的穿着,都让我觉得有日本女人的谨慎。她的整洁是从牙齿到鞋子的,真正可以说是一丝不苟。如果让我猜她是哪个星座的,我一定说她是处女座的。
有一天,她带了一个人到课堂上,参加我们的“日语角”。我至今还记得她的介绍:“这是我姐夫的弟弟,松田秀树。”秀树来中国是因为工作,他说一口蹩脚的中文和英文,可以说,这两种外语都说得模棱两可。无巧不成书的,我竟然见过他,而且将要是他的中文老师。
他在某个杂志上发分类广告要找个教他中文的中国人,我就是回应的其中一个。反正辞职了没事干,我看见广告就打电话过去。在电话里我勉强明白了他要约在某个咖啡馆见面,那个地方离我很近。下午四点,我很高兴地去了,结果我等了很久,他仍旧没有来。我有些不满地在咖啡馆给他打电话,他说他约了“十点”,不是“四点”,而且是“上午”,不是“下午”,他上午也等了很久,但是没有我的手机号码,没法联系我。我张张嘴,只好原谅他,但是我还是说了抱歉,造成这样的误会,我也有责任。下次我会记得用中文英文和我勉强刚刚学会的日文跟他都确认一遍。
见面的时候我还是很愉快,因为他的确是个很顺眼的男人,他说他英文名叫Mark,说出来有些像“马库”,我在心里笑“马裤马裤”。他对我也很满意,希望我能制订一个学习计划给他看,我知道,他是要“择优录取”,一定也有别人给他做计划。好吧,我看了一遍《论语》,决定给他讲讲孔夫子的好东西。这回我学乖,中英对照地写了一个《论语》普及计划,穿插习惯用语练习,每周十二小时,每日两小时。
还没开始上课,他就来到我的日语课堂。他很快在芸芸众生中看见我,笑盈盈地走过来,“Sue,我们交换吧,我教你日文,你教我中文。”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老天真是不长眼,还不得不虚伪地微笑说:“我现在已经交了学费的,而你还是要向我交学费才能学好中文。”我想我那个时候的眼神,一定是老谋深算。
2.
为了生计,我有了个日本人学生。我每天除了学日语,就是准备给他上课的内容。我会用录音笔录下我朗读的《论语》的一句或者数句,加上讲解,一段普通文章,认真讲解其中的习惯用语,举一反三地列举常用词,上课的时候也会录音,回来选择性讲解,作为下一节课温故知新的内容。有一次,他指着一句话说:“这句话我认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没敢大声地笑出来,强忍着轻描淡写地解释通假字。
“……应该读‘悦’,意思就是‘有朋友从远方来,难道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么?’”我正摇头晃脑,他说:“那我从日本那么远的地方来,你高兴么?”我看看他一本正经的脸,只好点点头。“那……孔子先生有没有说,朋友从远方来看另外一个朋友,也很高兴?”我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了一会儿,咧开嘴,傻笑了一下,“你说,孔子那个时候看见外国人,会不会说‘nice to meet you’啊?”秀树笑出来,我终于如释重负。
我学日语没有教中文下的功夫多,功课也是有一阵没一阵,对秀树,我却从不缺席。我自责起来,我应该好好利用这个好工具,自己也能顺水推舟地学好日语。但是我就是没法跟他穿插着学日语。我回家来会听一遍上课的录音,发觉我真的一句日语都没有和他说,他也不提。他是个很努力的学生,他本来会说一些中文,只是咬字不清,我仔细地给他纠音,用我为普通话考试自我训练时的经验来实践到他身上。他进步很快,我越发自愧不如。
休息了五个月,我的日语还停留在只会念五十音图上,眼看我的日语课就要结束,我的忧虑写在脸上。“你怎么了?最近都心不在焉?”唉,这总算是我的安慰,这个日本小伙子连“心不在焉”都会说了。我笑了一笑,“有些累而已,没事的。”他大惊失色,“从来都不觉得你会累,你就像superwoman一样。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喜欢的男人了?”我皱眉,“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怎么谈恋爱啊?我有时间怎么不去陪男朋友?”“哦,原来如此。”他有些坏笑起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的脸热起来。
3.
我设计的课程是三个月,很快也要到期。我开始准备收尾,然后安排一个小旅行,作为重新开始工作之前最后一次完全放松的放逐。这天上课之前,秀树给我电话说,换个上课的地点,是个咖啡厅。我很疑惑,在咖啡厅里怎么听录音啊!忿忿不平,换了条新买的裙子,抱上大包,就冲向那个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秀树已经等在那里。秀树站起来为我拉椅子,我更加大惑不解,他好像比平时更顺眼,我不禁多看他几眼。平时在他的书房上课,穿着随意,而且早有咖啡或茶在旁边,我都客随主便,很少挑剔,现在地点在咖啡厅,灯光适当地浪漫,音乐轻微地悠扬,人们都窃窃私语,对面的秀树微笑地看着我。我心虚地问:“是不是要宣布炒我鱿鱼啊?”秀树仰头无声地笑了一下,“真拿你没办法,Sue。”
他从身后变出一束玫瑰,站起来郑重地放在我怀里。“今天是七夕,中国的情人节,我想和喜欢的人一起过。”我张张嘴,什么也没敢说。“怎么了?老师?你没有教我中国人是怎么表达爱的,我只好学美国人了。”鬼才管他美国人中国人都是怎么示爱的,我我我这个时候该作何反应?太措手不及了,我太久没有人爱,也没有爱人,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和说什么话了,我手脚都有些麻木,我只顾着看向坐在我对面的秀树。他仍然闲闲地看着我。他是在等我说话吗?我只好艰难地开口:“我没听错吧,你说的是想报答一下你的老师,是吧?”
秀树笑笑说:“Sue,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不是第一次恋爱了,但是我看到你,我觉得我的心跳又恢复了。”咖啡,咖啡来了,我喝了一大口,差点被烫到舌头,而且苦。“你总是这样心不在焉,好像总是在忘记,却总是井井有条,你写的每一句话,录下的每一个字,都历历在目,毫不紊乱,你比我更重视这次学习。”这是当然,秀树说的这些话,我受之无愧,我的确作足功课。我欣然地点头。
4.
“Sue,你愿意作我的爱人吗?”秀树认真地说。我龇牙,也非常认真地说:“中国人说‘爱人’,就是指丈夫和妻子了。你不要乱用。”“我知道,Sue,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是我的爱人。”
我的心跳离谱地快,很久了,没有人这样公开向我表示爱,我几乎忘记这样被爱和被关注的感觉,我有些想哭,但是没有办法流泪。我这三个月来,对秀树完全是尽心尽意地教,什么凡心都没有动。在备课的时候,认真地回听上一节课的录音,常常会因为一些小细节乐不可支,从而引入到下一节课里,我们可以笑成一团。当时是多么愉快。我对他不是没有好感的,但是好像我自己为自己制造了一个透明的保护层,我把自己关在里面,可以看见外面,只是我自己不想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我一定又把秀树关在外面了。我惊惶失措,落荒而逃。
我彻夜不眠,整理出十盘我授课的录音,在最后一课里,我要讲的不是《论语》,我讲了《桃夭》。我讲了我名字的来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来自《诗经》,夭夭,绚丽茂盛。曾经,我也有过茂盛,如今,我谈何茂盛?
不知秀树能听懂多少,我把光盘快递出去之后,就踏上我的旅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飘洋过海,去那个离中国一衣带水的岛国。抵达的时候,朋友和夫君来接我,手里高高举着“苏夭夭”的牌子。我有些疲倦,还好,他们及时地拥抱了我。第二天,我倒下了,高烧。朋友吓坏了,她夫君是个医生,三下五除二把我的温度控制了。我在昏迷里听到他们低声说话,语气里都是关怀。难得难得,总算没有嫌弃我,我放心地睡去。
在日本的一个月,我充当他们家的保姆清洁工以报答他们的收留以及救命之恩,也充实了我的旅行。让我暂时地忘记了秀树。其实街上有很多和秀树长相相似的男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总让我想起秀树来,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对我说:“做我的爱人吧,Sue。”他们甚至不会说中文。我希望我很快也能把秀树当成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来得及看清,就匆匆擦身经过。呵,我苏夭夭挥一挥衣袖,什么也不带走。倒是我离开东京的时候,瘦了一圈。
朋友一直目送我出关。那天机场人特别多,我几乎被人撞倒,有人扶住我,我鞠躬用日文说对不起,就转身朝关口走,好像有人叫住我的名字“Sue!Sue!”我没有回头,一定有人看到一个叫“Sue”的人,我叫苏夭夭,我叫苏夭夭的说。
我飘回北京,开始找工作。我面无表情地给公司发出CV,仔细打扮去见工,回来的时候买杂志,却再也不看分类广告。去超市的时候戴太阳眼镜,直到天渐渐冷下来。十一月是凶杀之月,我终于开始上班。这个四点就开始天黑的城市,我面无表情地飘忽。我家楼下有女子经常收到花束,好几次我见到她接过花束,都是一副迷惑的表情。我猜想她一定是有太多追求者,分不清是谁在送花。
直到...
5.
“苏夭夭!”
啊,惠香。我的日语老师。我急忙微笑地迎上去。“我的日语都荒废了,真是惭愧惭愧。”她好像没有跟我闲谈的意思,单刀直入:“你还记得秀树吗?我姐夫的弟弟?”“秀树?”我听到这个名字,如受雷击一样。我以为我忘记他了,现在就像是把头埋在沙堆里而被人看见身体的鸵鸟。我有些羞赧地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他啊,一直惦记着你,现在派我来找你。你没再教他中文之后,他没多久就被派回东京去了,他问了你的地址,天天给你送花,刚才我问了才知道,你不是住2A,是住3A,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连自己家的地址都写错了,秀树那些花都送给别的女人了。”
写错了地址?花?秀树?我有些接受不了。不知说什么才好。惠香老师说我写错了地址,好像是真有那么一回事,我连忙说抱歉抱歉。“天!夭夭你怎么那么糊涂呢?要是我没有来找你,我就永远不知道你的地址了,还不知道秀树痴痴地给你送多久的花。”我发现这个娇小的女人好像也很凶悍,而且她绝对有一米五以上。突然我有些希望马上看到那些本来属于我的花,我要去看看。我敲开楼下那个女人的门,“原来你是苏夭夭啊?”怎么一时间世界上的人都能叫出我的名字了?“刚才有个女人来问过了,原来这些花是你的,因为没有署名,我都没有办法退回去。”她拿出一束新收到的花,娇艳的黄色玫瑰,表示友好也表示道歉和期待。里面有张卡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每次都是这样的一张卡片,因为我也姓苏,送花的人只说送给一位叫‘Sue’的小姐……”
我不住地谢,直到她关上门。我仍然飘忽地上楼,看着手里的花和卡片,不可置信。真的有一个人对我久久不忘?我还是不敢相信。长长的周末,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我晚起,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呼一口气在窗上,看着玻璃模糊一片,我伸手在上面写字,秀树,秀树,秀树……玻璃被我写出一片枝枝杈杈。有人敲我的门。
披着黑色的披毯去开门,看见的,是风尘仆仆的秀树,头发有些湿,是刚刚踏雪而来的秀树,他手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盒子,他从背后变出一枝鲜红的玫瑰,“我的夭夭,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站在那里,眼泪汩汩流出。“完了,一枝玫瑰就感动了,我这里还有好多枝呢,我飘洋过海带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