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座沙漠，需要的是一片海洋，而我，只是一条河流，你该去找你的海洋。”
“那，霓裳，需要的就是一条河流吗？”我抬头问穆杰森。
“不，”他的眼里闪现出一丝温柔，他发出不自觉的微笑，“对于她而言，我就是一片海洋了。”
我看着他的微笑，不禁释然了，既然他已经说了这些话，我还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其实我需要的并不多，只是他没有想要去了解而已。她比我更适合他，看上去是这样的。计较么？喜欢的男生却喜欢我身边的好朋友？计较又有什么用？好朋友是一生一世的，男朋友却未必。

莫霓裳，不知道如何形容她，不是倾国倾城，却十分聪敏，如先知或者读心者，少时有私心也懂得收敛，我常常同她厮混，一同去KFC八卦，挨着看Vogue，低声讨论经过的男孩。莫霓裳很少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让我觉得像是和一团云雾一起坐的感觉。但是霓裳有一点好，就是爱听我说话。我经常没头没脑地唠叨，霓裳很有耐心地坐在哪里，边听边搭腔，偶尔问一句话，多数，她的眼睛，比我的话题更游离。
因为没什么朋友，我只要对霓裳有了好感，就糖粘豆一般粘住了她，她似乎也很高兴，像是个偶然被关注的孩子，发出轻轻的笑声来。霓裳是个业余写菜谱卖钱的童话作家，她写过美丽善良的孩子，恶毒凶悍的晚娘，孤独寡言的母亲和宽宏幽默的父亲，也写过酸奶乳鸽，胡萝卜排骨煲的做法。

霓裳曾经在一个系列的童话里写过一对幸福快乐的情侣，女孩叫赛儿，男孩叫萨萨，我一直在某个杂志的末页追着看这个童话，其实它是个用奇怪用语来描述的的爱情故事而已，因为太可爱，可爱得离奇，所以被称为童话，这个连载的故事引得很多人都关注，并且不由自主地模仿其中光怪陆离的用词。
我记得其中的一句话，她让上帝说了一句话——上帝说：女人，幸福在眼前的时候，最好不要强求。我问霓裳，为什么幸福在眼前都不去拿？？霓裳说，我没有说不去拿，就像地上有个一元的硬币，你会毫不犹豫地去捡起来，但是是个一分的硬币就未必去捡。我百思不得其解，霓裳又说，因为不可能每次都有可能会有一块钱在地上等着你捡起来，当它是一分钱的时候，建议你还是捡起来，和对待一元钱一样擦干净放进钱包里。当一份幸福来的时候，你给它的期望值是一元钱，实际上它可能是一分钱，所以不要强求，这两者的不同就是，感情可能会升值或者贬值，一分钱却不会变成一元钱。

有一天，我以为我遇上了那个一元的硬币。同时，霓裳也看见了。
孟非的车停在路边，等我和霓裳赶上来，我给他们介绍：孟非，我的摄影师，莫霓裳，我的好朋友。霓裳在太阳眼镜下的眼睛看不出神采，脸上也没有表情，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礼貌地笑了一笑。孟非刚从刚果回来的样子，浑身黝黑且沧桑，我和他兄弟一样攀谈起来。我和他其实并不亲密，我只是无意地想显示莫霓裳并没有我那么受男人喜欢。女人可以促膝长谈，也可以在这样的细节上斤斤计较。
我突然执住莫霓裳的手说：孟非你知道吗？莫霓裳是我见过最奇突的女人，她把家弄得像是热带雨林，深夜写童话，养一只鬼魅一样的黑猫。可是她和我们一样在街上行走，喝咖啡，看电影，和我那么平凡的人交朋友，谈论Sabrina的“玫瑰人生”。
莫霓裳轻轻地笑着，孟非摘下他的太阳眼镜，伸出毛茸茸的长手去握莫霓裳的手，当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一种盲目炫耀后的空虚。对莫霓裳，我甘拜下风了。

自从穆杰森在我们中选择了莫霓裳，我就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了。虽然莫霓裳并没有接受穆杰森，尽管他的沙漠、海洋和河流的理论令我目眩，如果真有那么一个男人对我说，让我温暖你吧，让我做你的海洋，请在我的怀抱里安睡，我一定会冲昏头脑地扑上去。可是莫霓裳没有，莫霓裳说，穆杰森一定是另一种旋律，可能美妙，却不能和他产生共鸣。
之后，我很快看见穆杰森和妙龄漂亮女子在酒吧里约会，我感到怒不可遏，并且暗自庆幸我不是那个他可能追求的类型。我的自信马上回归。我把这个事情告诉莫霓裳的时候，她只是轻轻耸肩，仿佛我就在说不相干的人的事情。啊，对，穆杰森的确是个不相干的人。不过是孔雀偶尔爱上一只美丽夜莺，孔雀应该不是夜行禽类，而夜莺绝不可能在白天自由歌唱，除非把她关在黑幕密封的鸟笼里。莫霓裳是不可能被关在鸟笼里的，“有一种鸟注定不能关在笼子里，它们的羽毛闪耀着自由的光辉”，莫霓裳便是那种鸟。

孟非对莫霓裳很有兴趣，莫霓裳却兴趣缺缺，我被冷落在一旁，感到寂寞无边，不知何处是彼岸的时候，莫霓裳突然对我说，我带你去看个人，我们坐明天的飞机，去两千公里以外的地方。我的眼睛睁得老大，但是很快落实了机票，去莫霓裳说的那个地方。我认识莫霓裳一年半，几乎朝夕相处，认识以来第一次，也是平生第一次去那个有美丽景色的南方小城，看看这个身世传奇的女子的家乡。
感谢现代的交通工具，我们不花吹灰之力，甚至脸上没有产生油光之前，就已经到了。莫霓裳并没有带很多行李，在她的解释下我也是轻装而来，我们一下飞机就直奔市区，她指引出租车司机来到一个幼儿园前面，那里显然有个老妇人在等着她，从她们的样貌来看，这是她妈妈。莫霓裳下车后就奔自她怀里，两人默契地拥抱在一起，没有大声喧哗，没有眼泪，也没有绵长的唠叨，母女两人拥抱良久，仿佛长在一起千年的树，难舍难分。我终于明白，语言并不是唯一表达爱的方式，身体的表达才是最直接和生动的。

“走，我们进去。”莫妈妈和霓裳一起招呼我，我愉快地前往，我知道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旅行，我欣然接受一切将要发生的，并感到一种受到信任的荣耀。幼儿园发出下学的悦耳铃声，家长们在等候区凭小小的证件等着孩子出来。
莫妈妈和霓裳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她们共同引颈看向前方，然后两人同时展开微笑，她们相视，然后一起迎向前去，那是一个小女孩，头发是褐色的，蜜色的脸和微笑，她俨然大人般优雅地从老师身边走过，鞠躬，走进两个女人的手臂里，三个面孔如出一辙的脑袋紧紧挨在一起。我看得呆了。莫霓裳走过来，对我介绍道，这是我女儿，莫赛儿；赛儿，这是麦阿姨。莫赛儿很乖巧地同我握手，那一时间，我打破任何前言，不管怎么样，我也要生一个美丽如她的女儿，也要教育得如此乖觉懂事。

最后我才想，莫霓裳，有个约莫5岁女儿，那她应该多大年纪？30？35？她看上去根本没有30岁。莫霓裳是个懂得隐藏的女人，这一切她从未提过，关于她自己的事情，真的很少提及，我发现我并不认识她，而她，开始接受我成为一个朋友。
此时如果再有一个男人站在面前，我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够睿智，他会选择莫霓裳，对于我，对自己尚不自知的女人，还需要时间更多地了解自己。我甚至有些埋怨上苍没有在一开始把我生成男子，我则可以发现莫霓裳并且可以有机会追求她。一切为时晚矣，我还需要修炼。我并不自卑，只是我认为完美的女人已经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