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的芬芳>

起风了。

照常理，慷懒的冬风吹不来四月槐花的芳香。但今夜，我的思绪却打窗棂，沿着记忆的路径，漫朔回二十多年前那所美丽的校园。

这是一所和全中国所有乡村小学相似的学校：简陋的校舍，巴掌大的操场。东墙边上站立着的几棵苍翠的洋槐树，便是母校唯一优美的景致了。

每到四五月间，洁白的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缀于青翠的叶间。轻风徐来，片片落花宛如洁白的精灵飞舞在空中。此时的校园便是一个芬芳的世界了。每到这时，我和几个小伙伴盘腿坐在沙地上，望着轻盈飘飞的落花，望着高远湛蓝的天空，谈论着美好的未来。

当我们停止遐想时，对面时常会走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笑盈盈地走来。她，就是我们的启蒙老师叶小萍。每当她坐下来时，我们便会拾来一大捧洋槐花瓣，轻轻洒落到她的发上、身上。这时，叶老师白皙的脸上总会泛起朵朵微笑。那开心的笑容，掩映在片片槐花中，分不清哪是花儿，哪是脸。记忆中的叶老师就这样生动地美丽着。

在我们央求下，叶老师第一次和我们跳起了长绳。我和同学贞莲高兴地甩动长绳，叶老师轻捷的身影在长绳中闪动，那如燕的身姿，煞是优雅！微风拂过，片片槐花纷纷飘落，叶老师的身影在飞，清脆的笑声在飞，红色的长绳在飞，洁白的花影在飞！飞进我的记忆，从此停留在我生命的天空，定格成永恒的风景！

记得有一次，叶老师病了。听说是和我们学校一位男老师谈恋爱，因家人反对分手了，而我们的叶老师忧郁成疾，病倒了。听到此事，十一二岁的我们愤愤不平。当在校园的石阶上与那位男老师相遇时，我和贞莲用仇视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那老师好几分钟，以此表达我们对叶老师的爱！

终于等到放学了，我们像惊恐的小燕一样急切地飞到了叶老师的家。这条路我们并不熟悉，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她家的。一见叶老师憔悴的面庞，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年幼的我分明地感到：叶老师老了，连她胸前的大辫子也松散了。

当时老师正坐在小院的洋槐树下看书，见我们来了，她十分惊喜，忙拉住我们询问学校的事儿。我们围在她的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她们几个到林子里玩去了，我便在小凳上坐下来，随手翻起老师刚才看的那本书。那可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大的书啊，那么长那么大，完全超过我的想像。封面上有几个黑体字：“宋词鉴赏”，那个“鉴”字我当时不认识，却如此清晰地记在了脑海里。

一翻开书，我是多么惊讶，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诗句！以我当时的知识水平，完全看不懂写了些什么，但我却分明地觉得，这是些散发着芳香的文字，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这时，一行诗句跳入了我的眼帘：“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多美的句子！以前我只知道有花香一说，却不知竟有暗香的说法。我的脑里飞闪过一个念头：长大了，我也要写出这样芳香的文字，印在这样大的纸页上！

一旁的叶老师见我轻轻念出了这句诗，便笑着说：“喜欢，是吧？这是宋词，要是以后你读高中大学，就会学这些诗词的。”

“老师，你能看懂这些句子吗？”我好奇地问。

“有些不大懂，但爱看，就懂得多一点了。”老师的声音很柔和：“如果你爱它，它会给你安慰的！”老师抬起头望了望对面山坡下的夕阳。这时，我发现叶老师的眼角闪动着晶莹的泪光。老师为什么哭了？是这些句子把它惹哭的吗？这是些什么样的文字，竟会让我们最心爱的老师掉泪？

后来，这些疑问随着时间的流逝遗落在生命的路径上。从此，我也再没见到亲爱的叶老师了。但我却永远记住了她的那句话：“如果你爱它，它会给你安慰的！”随着对诗词的熟悉与热爱，我也渐渐明白了当年叶老师从那些词句中移开时，眼角为何会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也不知从何时起，诗歌便悄无声息地走入了我的生活，成为我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一部份。而叶老师纯美芳香的形象，也如片片洁白的槐花，行行清芬的诗句，永远在我风起的日子里飘荡。



● 附：想起一棵洋槐树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棵洋槐树
想起二十前的小学校
还有那个年轻的女教师
在我和同学王莲的长绳中不停地跳
哦，她头上朵朵洁白的槐花
在我记忆里飘了很多年还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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