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歌世界》是用什么过程写的,这个组诗是怎么写出来的?
这些都是一首首单独写出来的,现在的排列顺序并不是当初写时的顺序。
我发现我的生命状态,包括感觉状态,每过三五年就会发生一个变化,这个变化会使我的诗有明显的改变。
《颂歌世界》是什么变化呢?
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像拉开了一个抽屉,里面清清楚楚摆放着我过去的生活;在抽屉拉开的一刹那,所有静止的小物件好像都挪动了一下。然后我看 我过去的信仰、爱情,都在抽屉里像小玩具一样,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一点点地亮起来,我感到安宁,像刚开垦的泥土和缓缓的流水那样。
那时候我像是成了盲人,我的手在抚摸,清凉的感觉直入心底,有清楚的质感;我对语言又有了一个清晰的感觉,就是语言的质地。
语言的质地?
那个时候我感到的是,语言重要的不是它的形状,不是我们怎么切削和组装它,不是说把这个木头做成一个板,或者一个凳子,这个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敲一敲变成了玻璃,再敲敲变成了铜,再敲变成了水--这样的语言质地的变化。
在这样地感受着语言的同时,一个一个过去生活的场景浮现出来。有《黑电视》 这样一首诗,它是我在文化革命的时候的一个感觉--不断地把一根树枝向水底下插,却怎么也插不到河底,但是后来,我就在这个地方,在我终于抛下这根树枝的地方,第一回看见了死人。
那是一个男人,眼睛蒙着。所以这个《颂歌世界》跟文化大革命有关系,我想是的。还有一首《我还在收集金黄的烟丝》 这样的诗,里面说的就是那个死人。
虽然这是“颂歌世界”,诗里还是有很多死亡。
是的。那个时候我对死亡的看法已经跃出人生恐惧了,也脱离了人道主义的假定。死亡成为一种带有光芒的物质。这个时候,我又一次地感觉到文化革命 刚开始不久的一个刹那,有人举着喇叭大声说话,红卫兵聚在桥上,有人报信说谁家有多少金子,平稳的世界突然开始瓦解,学校不许写字的墙上贴上了大字报…… 我这时候再看,觉得那个背面亮起来,越来越亮,这不是太阳的光芒,也不是灯的光芒,是大地震动的光芒,是所有物质本身的光芒。
你自己的家被抄了吗?
是的。我父亲也被抓走过。
有一本书留下来呵?
对,一本法布尔的《昆虫记》。文化革命过去这么多年后,我又开始重读文化大革命。我的读已经离开了一般性的批判,转而成为一个看待。你知道有着太多的内涵,以至使正义非正义的尺度变得无力,人赖以依靠的所有观念都摇摇欲坠。……(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
在你看的时候,还可以看见每个故事里边的那个最新鲜的时刻,譬如:“盘头发的人扶着车子//很绿很绿的河水/草地上跳着兔子//灰暗的兔子眼神如火//可以在水里骑车”,然后“草地上晾着绳子” ,就是这样。
这时诗里的“我”不见了,有很多的“你”和“他”;“我”成了一个“看”;但是呢,所有的“你”“他”又都涵着我。很像是我在看我,在这个佛手上翻跟头。
这首诗有点像中国古代的诗歌。
你最早的诗大部分是关于大自然的,是抒情大自然,但这个《颂歌世界》有些改变?
那个时候我开始发现自然并不等同于自然界。原来我觉得我在人世的不幸是由于我脱离了自然,而那个时候我开始感觉到自然是一种心的力量体现,心的 状态。刚才我在电梯上跟你说上回我来欧洲的时候还看什么都不对头,而这回再看就没什么不对了,因为我不在其中了,这就是我心的状态。……(若干句整理者不 能辨听确认,空去)
我开始怀疑文字的作用。每个字,它的意思被人们肯定,然后你借助这个被肯定了意思的字表达你自己,这对于诗来说是让我感到 荒谬的,因为诗的品格本应是极端洁净和无限自由的。有一首诗就叫《字》 ,它说“那扇大铁门几乎把我们碾死”,所指就可以说是这个文化、这个僵死的字含义。
然后呢,那个里边好像说:“很短的脚踩着砂砾”,那么一种很难受的感觉--你不能改变它,它也不能表达你--诗的那么一种很困难的感觉。然后:“在艾宾后边”,
“艾宾”是什么?
“艾宾”是个我在梦里听见的名字,这首诗是我在梦里听见的,“在艾宾后边”--清清楚楚。我把这个“艾宾”写下之后去查过《辞海》,才发现还真有这么一个人,是一个语言学家。
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可能是一个德国人,叫艾宾什么什么 ,我没记。但有这么一个人。他做了一些语言心理实验,“遗忘曲线”就是他做的。他拿自己做反复的实验,研究这个遗忘规律,他就是试验隔多久回想一次,看忘记的程度,然后做成曲线。
他还做了另外一个实验,但是我怀疑这个实验是我想出来的,但是我又确有这样的记忆。就是他把一些有既定含义的生词告诉小孩儿,同时将一些类似“滴的里滴”这样的从未被人使用过的尚无确切含义的声音词也告诉小孩儿,后来发现小孩儿记住的是那些没有含义的词。
你常常把你的梦写下来,把它们写进你的诗里吗?
能唯一给我启示的是我的梦,并不是书,不是别人说的话。我想这是因为梦是从我的生命里来的,而书或别人的话,就不是,它们起的作用只是对我梦中的现象予以印证罢了。比如法布尔的那本书,我刚得到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一本我的书,我觉得我是见过它的。
书并不能告诉我我不知道的事情,因为如果我的生命里没有,我不可能因为书而知道。
你相信“潜意识”这个概念吗?
“潜意识”是一个来自西方的概念,东方比较接近的说法是“悟性”。禅宗有言说:“卷尽云雾,万象森罗,一时皆现”,就是风把云卷走了,世界顿时 呈现出它原本的面目,也就是“悟”了。我觉得这个说法距离我比“潜意识”更近一些。而“悟”于我总是在梦里,或是由于梦里的提示,所以梦对于我是很重要 的。
可是你说的梦不是普通的梦,我的梦都很复杂、很乱,都反映我生活里的问题、困难。你的梦好像不是这样?
梦里的很多事是很奇怪的,但是又总有一种透骨的真实;他影响我,就是因为这个强烈的真实感。
有一个时期,我进到梦里就又进到了我过 去的生活中间,这个过去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可是我变得不一样了,已经很大了,我写《水银》常是这样的情形,我回到学校,还是原来的学校,同学也是那时的样 子,可是我坐在他们中间,不知为什么就那么大了,算术题也变得一点儿看不懂,我好像有很多年干别的去了,到过什么地方,仔细想,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只剩下 了一些不好意思,好像旷了很多的课,把自己弄得这么大了……
我写《城》也有这种感觉,就是我到底干什么去了?这个事情想不起来了。这种怀疑是一直的一个怀疑,就是我忘了什么事情,不仅是忘了我的生活,而且是忘记了我的生命。
你好像还说过在我们的这个人生里忘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可还不大清楚,以前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是孩子的生活吗?
在我寄给你的材料中你可以看到,……(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
我想起以前的生活--穿过出生的日子。
这是佛教的一种概念吗?“再生”这个概念?
不是再生,是生命中的一个记忆--当你回溯到了本源,你往那边看,你可以看见你曾经是鸟,曾经是鱼的生活。……(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
你所以有一个个变化,是因为你本就是一个“无”,或者说是一个“灵”,所有形体都是暂时的。
这样会没有什么自我吗?
如果你读中国唐诗,你会发现其中很少说“我”。有的是一个“看”,一个“观照”。那么佛教的这个观照,它是这样的一个东西,从人世这边看它是“无”,而它看人世却是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你说的“自我”当然是局限在人世中间的,这时你看花花会凋谢;你看到一个时代过去了,一个帝国消亡了,你感到的是无可奈何。而在佛教的观照之下,灭亦是生,万物生机盎然,就如同春天之下永远有花朵一样,所以佛有一个“生生之境”。
当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感受到这一层,这是越往后来越明晰的想法。当时我到了那里,我就看见了我作为一个男孩儿的生活只是我生命历程中的一小段。中国说 “知天命”,我不知道别人知道的是什么,写诗帮助我知道的是--我看见鱼游泳就感到了鱼的快乐,看见鸟飞翔,就感到了鸟的快乐,这是自然的快乐,和思想的 快乐很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的生命里仍然刻有这个记忆,我曾经作为鱼,作为鸟生活过。
你说这种快乐是一种游戏吗?
可以这样说。
那你觉得写诗是一个游戏吗?
这要看你怎么……(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
我写过一篇小文,《诗•生命》 ,我说,在人间成为千万朵莲花,它喜欢和自己游戏。--这可以说就是观照之下的景象:它就是你的这只手和这只手,你的两只不同的手在一起做的游戏;也是一 个人、一个天空、一个命运一起做的游戏。这个游戏是必然的,别无选择的,同时又是自如的,无所谓的,没有目的的。
可是很多人觉得生活应该是有目的的。你对这样的人怎么回答呢?
因为他们感觉不到生命本身的目的,所以便要制造一个目的。
人之间之所以辩论,之所以道理越辩越多,就在于我们不知道道理。我们不知道便要找,道理就越找越多,辩论就越来越复杂起来。
像惠特曼,他有一句诗中文是这样说的:“我从此再不寻找幸福,我就是幸福。”--一旦知道了,就这么简单:他自身就是目的。不需要再找任何目的。
你很喜欢惠特曼吗?
我喜欢惠特曼。他的哲学跟庄子的很接近。
听说过惠特曼受到了东方哲学的影响。
我想主要是由于他自己的精神因素。很多人读庄子并没有感觉到他的那个世界。但是惠特曼的世界同庄子的就非常像。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庄子的?
一九八三年的一个时候,我开始比较认真地读庄子,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到了个危险限度。我读惠特曼和庄子,惠特曼说:宇宙本身即是灵 魂行走的一条大路,为了灵魂的前进,一切都让开路,一切--宗教、艺术、政府。我听着,觉得非常漂亮。但是这到底只是一个说法,是很西方式的,可以看出 来,它还是有一个过程在中间的。
而在真正的东方的方式里,不存在这个过程。就是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不是在这个水里,就是在岸上--这是两种生活。
我觉得这一切中间,这所有的生命中间,都被一个宿命贯穿着。你是一朵花你就要长大,就要开花儿,就要结果,这是它的宿命。一个花不会想这个问题,一个橘子也不会想,但是一个人会想;为什么?因为这是人的宿命。
人不是橘子,生命之水充盈在生命里;人是一个倒空的杯子,精神
--人的生命之水,生命之光辉,生命之涵义--离开了,所以人需要重获这个生命之水。
尽管每一次到来的生命之水都是崭新的,不一样的,但是人只有在获得了它时才能算是活的,算是有生命的,才能达到充分的平衡和安宁。这是我一直困惑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美好的生命要离开我们?为什么这么美丽的精神我们不能保存它?我用我全部的虔诚保存它,还是不能够。
这使你难过吗?
是很难过,像个西方说的“空心人”那样假模假样地伪装于世--“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对于我真是不能承受。
那个时候还陷在“自我”里,也遭遇着西方的不幸。就是说精神在这里住过,留下了我的身体这个空房子,我的身体变得毫无意义,我的生活也变得毫无意义。
在精神到来的时候,生命是充盈的,你一点儿都不想这个问题,此时你只有一个方向,你别无选择,你的诗,一句一句地出来,清晰地显示;没有我可不可以这样?或者那样?完全没有这样的疑惑。
到了你开始选择的时候,说明精神已经不在。在你选择的时候,说明你一无所知。禅宗讲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禅宗?
“禅宗”不依靠思想选择,到哪儿就是哪儿。
西方人习惯预先建立一个解决问题的规划;中国人则有个习惯就是到时候再说,随时解决问 题。像“车到山前必有路”呵,像邓小平的“摸着石头过河”,都是这样的方式。这个方式可以变成一个很坏的行事逻辑,机会主义式的逻辑,…… 但是也可以形成一个美丽的状态--随机应变,出神入化。
因为你是没有的,不具像的,你不断地遇到世界便会一再地产生你--这可谓东方的存在主义。你可以是鱼,是鸟,是所有具有特别生命感觉的万物之一或者万物之万。
在西方存在主义是个你做个什么人的问题,在中国是个你做个什么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做的问题。庄子想当蝴蝶当蝴蝶,想当乌龟当乌龟,这是他的自由。 这个时候“空心人”的问题就没有了--精神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你,你便“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但是你同精神一起走,它上天你上天,它入地你入地,你并不 一定要当一个人,这个时候,你就再不会同生命分离了。在这一点上我更愿意做一个东方人。
那么我再讲回到《颂歌世界》和《水银》,我的生活已经变成为一本书,那些经历,特别是文化革命中的一幕幕,是在一个极强大的精神辐射下,摄印出 来,留在书上的。这个生活我可以一千次地读它,第一次,我也许作为一只鸟飞过去,看一遍,第二次,我也许作为一只老鼠钻进去跑上一遍;那这就是两个世界。 你明白吗?
我现在写又一组诗,《城》,还是写我的生活,但是它已经不同,在梦里我是又一个形式的我,那么我走进我的生活,便进入的是又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的这个《颂歌世界》,人家问我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是“颂歌的世界”还是“歌颂世界”?我说是“颂歌们的世界”。
S:们?
“们”。就像一个人一个人一样,它们各自有自己的一个生活,每个生活还会有自己的生活,在我的梦里,它们不寻常地生活着。……(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
到了《水银》,每个字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字的生活怎样?
字的生活是这样的。中国文字的历史非常久远,一个字经历了上千年甚至几千年的生活历程,在这中间人家给它加上了这个那个的意义,这就像是它做过 了好多工作,上过了很多的学一样,各种经历都在它上面打上了烙印。像“经济”这个词到处流通,诺贝尔奖也设它一项。我在山东的时候,老乡用它是说个“合 算”“节省”的意思。
要是你问李白,李白在他的那个《嘲鲁儒》里说“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你说你是讲钱的事吗?那,这个时候这个词还没 有后来的经历,风貌正大不一样呢,经国济邦,经世济俗,没准儿是字的这个生活机缘让“经”“济”碰到一起,结成个词的,再继续一起或分别经历生活。传说它 们去了日本,就沾上钱的意思了。
一百年前你说“随机应变”,是一个涵义,现在你问意思,人家可能会说就是“机会主义”。那么中国词的意思它是 从其中的每个字来的,从字和字之间的关系来的。字和字之间有一种有时严密有时松散的组织关系,各种字可以加入可以退出,但又并不那么随便,甚至还要经过类 似人们经历的那些手续:申请、考察、合格不合格、接纳不接纳、留党察看、开除。
字和字之间有一个礼貌、一个行为规范,好比我们现在吃饭,中国人的客气、中国人的对吃饭的态度,就将吃饭固定成了一个特有的形式,每个吃饭的人之间的表面和隐涵的关系一般就在这个形式之下显现。
中国字呢,它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它是个个独立的,从外貌到内在健全完整,它能独自直接做事,它远远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你让它组词,它还有脾气呢,就不给你好颜色看;而有的时候,它自己就找到了结合者,令你大吃一惊,再一看,还真是不仅新鲜而且漂亮。
一个中国字,就可以说是一个自然生长的生命,从最初的诞生就是生命的。人们画一幅画儿,画儿的线条是富涵表达的;我们看最早的甲骨文、金文,每个笔划都 充满了这样的一种生长的生机。那么自然长花长草,自然的精神长出来的花草就是中文。中文因为有这样的先天的灵动,所以它的表意空间,它的组词空间,我想比 起西方文字来是要大得多的。
对于我来说,一个字的到来是从哪里开始的?是从声音开始的。字化作声音的形态到来,再复原为字。比如那个“烟”变成“丫丫丫”的声音逃走了,挥 发了,如同“水银”,常态下是可视可感的发亮的金属,忽然一个情形,它就变成空气不见了;但是呢,不知什么时候,它又会回来,像是变成“滴”“滴的里滴” 的声音,突然就又来了;它还能继续凝结成文字,显示生活、历史、文化给它的意义,以及它的这一番周游,自冥冥带来的新一重涵义。
因为我感到了每个字自身的灵性,所以到了《水银》的时候,我就不再强制地组合它们,我让它们自己组合;在我心动的时候,字就会像万粒水银受到一个震动一样,出现它们的排列,这个排列简直就像我的心电图一样,我相信它是完全因应我的心跳的。
特别有意思的是,当它们排列之后,你可以观赏--整体的以及每个字的好看不好看,它们的个性和它们之间的感情联系,排斥和吸引,新鲜的词和句型,奇特的 跳跃、转折,颇耐捉摸的又暗藏着绝对完美的整体……看来看去,可以看成一幅幅画;说“一幅幅”是因为换个时刻或者情境看,居然会是又一幅画,而且还可以看 出一个个的故事。
你觉得你越来越脱离字的意义,或者对你来说,意义还很重要?
对我来说,声音的感觉像是更重要的。我考虑字合不合适的时候,我先放一个声音在这个地方。譬如“兰若”这个词,先是梦里听到的声音,我并不知道 会是哪两个字,我写下了“兰若”,后来去翻字典,不仅果真有这个词而且还正合我意。你知道,它又是花又是寺庙。所以在这一点上我相信生命同神灵的联系-- 在人们创造文字的时候,不是毫无道理可此可彼的,而是受到了神灵启示,人才写下和接受它的。当时文字同占卜和祭祀是关系密切的,甲骨文本就属于神巫的活 动。当然这是我的解释。
对于我最重要的就是,语言在恢复它的自然性的时候,它正好在它的行动中间显示了我。本来我同它没有关系,我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时候并不认识它,但是因为我与它来自同一本源,所以当我们在某一个起点重新出发的时候,我们到达的是同一个地方。
是不是你已经告诉过我,诗是为谁写的;是为你自己,还是为别人?
这就像为生活找一个目的一样,为谁这个问题是诗以外的问题,不是诗的问题;诗要生长,其本身是不为谁的,是没有目的的。
我写诗,如果说是为了什么的话,大约就是为了一个真实的生活;平常我不像是活的,缺乏一种真实的感觉;诗的到来使我快乐,使我震撼甚至恐惧,总之进入一个真实。
而从诗方面讲,它就像花要长大,要开花,要结籽一样,完全是由它自身的基因决定的,只要有机会,它就要长,跟为谁毫无关系。
很多诗人是为了表达他们的感觉,他们的思想。
人要表达这是自然的,但是对于诗是不是自然的就难说了。对于诗不自然的时候,你的表达也就不会自然。这时候就是说,你不该用诗表达,诗不是适合你这一表达的形式。
有的时候让人感觉,诗人仅仅是在利用诗的形式而已,原因不是为了表达,而是为了表达的效果,就是说有这样的一个“表达”以外的目的。
但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个花儿从水里长出来,没有任何其它的沾染,中国叫“出污泥而不染”。
诗是一种自然的生长,是生命在人类社会中产生的影像,这是我越来越相信的事情。人可以将自己的目的加给它,比如说这个花可以治病,这个花可以欣赏,这个花可以卖钱,这个花可以安慰我们,但这都是花以外的事,都是后来的事,同花的生长本身没有关系。
像有的诗,李白说:“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然后:“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这有人说是为了讲一个悲哀的故事,为 了表达同情;而我觉得是一个声音的到来,使这个女子的故事成为诗,是一个真实生命的优美显现流动为诗;我们能被这样的诗打动,是因为我们同这首诗一样,也 是从自然里生长起来的生命。
所以看诗的时候,要分好诗坏诗,好诗就是——
天然自成。--有的诗是写的,有的诗是长的,这是一个最大的区别。我为什么现在不说喜欢杜甫的诗了?因为他的诗大多都是写的。中国文化最美丽的地方在于,就是说你不管它,它自生。
你感不感到一种害怕,它不来了?
我有这个恐惧。但是我想我如果是属于诗的,它来不来人间都无所谓。我如果是属于人的,我就想让它来安慰我。……(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
中国人有这样的骄傲,可以不当人,可以当泥土或者当空气,我的生活也是这样的。我可以是泥土,等待来自天的雨水,等待灵感、精神注入我生命。如果它不 来,或者离去了,我依旧可以像泥土一样生活,搬石头、锯木头,度过所有时间。它不来也很好,它来更好,这是我现在的态度。
而且我说了,因为你 要做一朵花,才会觉得春天离开你;如果你是春天,就没有离开,就永远有花。西方人很伟大也很可怜,他们很固执,他们抓住了人,他们一定要做人;但是没有精 神的时候人是什么?--人就是泥土。而他们不肯接受这个命运。中国人的血液里是游动着这个宿命的,“知天命”,中国说。
这是一种比较谦虚的看法,不认为自己那么重要。
这也是一个最骄傲的态度,将自己降到最低的时候,便也就傲视了一切世间的荣华,无视那些东西,那么也就获得了最大范围的自由,没有什么还能诱惑和缚住你了。
西方人他们永远认为人是重要的,而这是一个孩子式的看法。我写《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时也是这样的看法。说看法不如说本性,那首诗显示的是我的本性-- 我一定要坚持我的要求,一定要这个东西,不管有没有,没有我也要。这的确是小孩子气的,同西方精神在那个时候给我的鼓励大概也有关系。
但是越往后,我越走到中国的古老的境界里去了,也许也是因为它能平复我的本性吧,平复掉我本性中对愿望的强烈要求。古老的境界并不是说死,或者叫你无所作为,你可以做适合你做的事,但是你不为结果苦恼。
S:我们这两天听过很多人谈到今天派、朦胧派等,但是我觉得你跟北岛、芒克这许多人不大一样。
我也写过社会性的诗,甚至也写过革命式的诗,也喜欢过西方的书。不太一样也许在于我觉得做不做一个诗人,或者做不做一个人不重要。北岛有一回宣 布自己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问我:“你认为写诗是不是和政府没关系?”我说:“没关系。”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宣布你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我说:“我 是无者。”这是我喜欢的变化。惠特曼说:“在所有安排好的地方我们都不能停留。”我没有那些目的,我要的是活,是生命的自由。
我最后的问题,想叫你谈谈你最近写的东西,跟你以前写的有没有很大的变化?
每隔三五年,我就发生一个大改变。现在我同时在做三件事。一个是我在写《城》,……(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我在梦里不光不知道自己 是干什么的人,而且是一个死了的人,是一个游魂,但是游魂也有一种着急,想不起路,想不起来要到哪去,想不起家在哪儿,所以老是停在一个地方发愣。但是每 个梦里的地方,西单、王府井、前门,都给我一个感觉,还有拆掉的那些城墙:西直门、东直门、中华门……我看到的都是现在没有了的东西,和还没到来的东西, 也有现实。可以看见自己活着时的生活,和死了以后的生活,但是这中间有一个空洞,就是人们的一个回避,对死那一刻的回避。
这个《城》我很想把它做完,在德国把它做完。我在岛上开始写的,“口口”过去将近两年的时候开始写,我也快发疯了,我的,
你怕发疯?
这是命里注定的事。有回我沿一条路越走越快,前边要有个悬崖就跳下去了,我抱上一块大石头才让速度慢下来。这是我写《城》。
这样一个东西,有点儿像《陶庵梦忆》,就是张岱,明代的。他写《西湖梦寻》,就是写……(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都是从特别客观的角度。这是个幽暗的事。
我现在在做的还有《海篮》。“海篮”这个词是我编的,我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说了一句话,我说:“我好像知道了一点儿;真的话都是非常简单的,像用海水做的篮子。”……(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空去)这就不像过去写诗,打扮它,变得很浪漫。
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就说出来;但是呢,这说出来的话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话,像“海水的篮子”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事物一样。
中国有句俗话说:“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以“有”捕“无”,当然是什么也捕不到;那么以“无”捕“有”呢?这就是《海篮》。
我在写这些,这个东西跟梦也有联系,但是更是我平时的心境。像这样的句子:“满山满树都是叶子/再一看是花/再一看又是叶子”,然后:“你美丽像手指/有点儿不好意思” 。就是这样,很平常,很美丽,很真实,也很虚幻。
还有像这个句子:“一层层拉开树枝/你看那些树/它们站着睡觉” 。
还有一首诗是:“我把路修到山上/采果子给你/我摘果子 从那些死了的树上/一百年前 鲜艳的果子”,然后,“那个小孩儿”就抬头看我:“你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 一直垂着/抬起头来/对我慢慢微笑” 。这个原文我可以找给你,这是一个故事。
还有一个故事,包括画儿,也是我现在做的一件事,我叫它《激流岛话画本》,是用文言加笑话写的。这是一件好玩儿的事儿。如果想到读者的话,这个可能是有读者的。
我现在就是在弄这么三个东西,形式都是和过去大不同的。还有就是我在写一些散文和近似理论的东西。最近我对毛泽东又有了一个新的感觉,还有周恩来,这个也会成为一个题目,有可能做成谈话的形式。
你好像对画很感兴趣?
对。我觉得做一个画家可能比做个诗人要幸福。但是一直没敢做。
但是你有时候画画儿。
有时候画。但是真要是开始画的话,我就停不下来,我就疯在里头了。那么这时我就得要纸、笔,就变成钱的问题了,而我要是不得不为这个停下来,我 就要发疯。所以我尽量不走到这个画画儿的道路上去。我在集市上画像都有点儿这样,我画了一个人就停不下来,马上必须再有一个人画才行,然后就成了我给他一 块钱,请他坐下让我为他画像。谢烨就很生气,谢烨说这样人家会怎么想呢?正常时我是收八元钱画一张的。
你的办法很好。你也对艺术理论感兴趣吗?
我现在并不当真地去看理论的书。我想这也很自然,因为读着不觉得与我有关。我读诗,读文字,能读进去,总是因为在其中读到了我。昨天开会我还 说,我看文字只有是我写的和不是我写的两种 ,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读到过“我写的”理论吧?不是我自己生长出来的理论,便同我的生命没大有关系,我便没什么兴趣。至于我搞理论,那只是随情随性,看我 的生命力量到什么程度了,我并不想建立什么体系,确立什么目的,我也不想变得高尚、伟大,成为大艺术家。
为什么人们要理论?理论无非是人们觉 不到依傍的时候,惶惑做什么,怎么做的时候,想确立一个价值、一个目标而琢磨出来的东西。在我的感觉中间,理论就是为无可奈何的情形设计出路,所谓指明方 向什么的,像论证国家体制、文化优劣等等都可以包括在里头;嗯,我知道这是生存必须的,甚至也是自然而然的。但是对于我来说,是多余的。因为我刚一接受了 做人的原则就没准儿改做鱼了,那指导我的理论就又没用了。
这个也是现在说,我曾经有一阵儿,是着实在理论中寻找原则的。
我有时候用理论是因为我觉得别人的思想方法很好玩儿。
那是另一回事,你那是观赏、欣赏,跟看一张画儿一样。这同在里面硬要找真理不同,跟为创造真理而做理论不同,跟为了毕业甚至为了成为一个作家、理论家更不同。像我们现在也可以说是在做理论,我这做理论只是因为我想说话。
可以有可能发现新东西。
是呵,但那是后来的事,发现不发现并不预期它,没这个目的。现在我在这儿说,不过是我的精神能量找到了这么一个表达形式,至于说话中间闹出了 “理论”,那它既是由于我们说话时有那么一个对象,也是由于你的精神在这个说话形式中的创造力。至于这个“理论”是不是个东西,并不去管它,那是以后才会 管的事。
此刻我说话,我感到说是愉快的,我的精神在找一个声音,它们在结合成新的生命。任何理想都需要一个妄想的形式,而妄想需要一个现实的形式,于是我说话,这是一个有意思的事。
我觉得这真的很有意思,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而且实在地说,有人知道的话,通过说也罢,理论也罢,你就和他的生命有了一个联系,这个感觉很好;当人们 互相知道的时候,每个生命的领域就扩展了,就不只是拘在一个狭小的地方。所以做什么--垒石头,写文章,大家一起游行,甚至一起战争,都会成为对生命领域 的扩展。但是如果由此固定出一个规章、一个原则、一个制度,那就完蛋了,那就复入狭小的生存区域,而与我们的自由生命背离。
你常常区别生活、生命?
对。生活与生命无关。
6月6日下午
伦敦
(西蒙采访并录音整理)
(1)西蒙:Simon Patton;汉学者。此篇为西蒙据自己的采访录音整理出的文字,原文字亦包括对英文表述录音部分的整理,此次编选略去,并将采访者的英语表达以翻译者的 中译代替,同时对中文记录部分做了技术性勘正,如“物性”恢复为“悟性”、“意识节现”恢复为“一时皆现”等。文中标注为“(若干句整理者不能辨听确认, 空去)”部分,即为整理者空去的部分。
有关《颂歌世界》可参阅《卷一》280页《关于<颂歌世界>》及注
《海篮》为作者于1992、1993年在德期间整理的又一诗集,计35首,写于1986至1993年,以1989年至1991年在岛上期间的创作为主。具体诗作可参阅《顾城新诗自选集--海篮》(百花出版社)。
(2)作者组诗《颂歌世界》之一,写于1984年7月。
(3)作者组诗《颂歌世界》之一,写于1983年10月。
(4)引自作者组诗《颂歌世界》之一《离》,写于1985年9月。
(5)作者组诗《颂歌世界》之一,写于1985年11月。
(6)整理者查阅过《辞海》,抄写有英文词条。编者于《辞海》亦查得“艾宾”:艾宾浩斯(Ebbinghaus,1850-1909)德国心理学家。
(7)文可参阅《卷一》279页。
(8)引自作者组诗《海篮》之一《重名》, 写于1991年1月。作者引句时,随心境使其与原诗有所不同。
(9)引自作者组诗《海篮》之一《桥》,写于1990年4月。作者引句时,随心境使其与原诗有所不同。
(10)引自作者组诗《海篮》之一《九月》,写于1991年2月。
(11)作者在前一天的会议发言答问时说,他看见好诗就会觉得是自己写的,给诗分类于是只有是自己写的和不是自己写的两种。参见《卷一》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