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开败,冥冥之中似有她的定数。
下一个十字路口。小蝎照例停下来。童照例转过头去。照例。唯一不同的是小蝎没有照例说你走好啊路上不要被车撞或者是今天晚上很冷再不回去要感冒的,只是很平静地说:"明天我去上海,飞Canada."尽管对这句话早有准备,反复演练着在各种场合出现这句话的反应,童还是猝不及防。夜晚有黑暗无边和热闹的情人细语呢喃。良久,童说:"可是Scorpion我是那么喜欢你。"微微发抖的声音依然甜美。她错愕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知道啊。"小蝎嘴角的弧线慢慢向上弯,给了她一个无比gentle的笑容,高贵地暗示他的胜利。
"你真卑鄙。"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路边的情人纷纷侧目。
时间记录的是公元2002年8月14日,那天童刚刚17岁。17岁的狮子座啊,对手偏偏是相克的天蝎。8月,在这个南方城市里刚刚夏天结束,秋天开始。一个分手的季节。
可对于那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感情,就没有所谓的break up.就像一朵玫瑰,想用毕生的等待换得盛放的瞬间,甚至可以想象火红的花瓣和摇曳的身姿。只是在她娇艳欲滴含苞待放的时候,遭遇了一场暴风雨,刹那间凋零枯萎。对这些没有结果的花瓣,我们只能将她们狠狠撕碎,抛诸脑后。从此舍弃了一生的情感。
所以童眼前出现的只是一朵一朵玫瑰花蕾被撕碎的情景,火焰般的血液四处飞溅。
没有特别的邂逅,没有一见钟情,一切开始得平淡而普通。两年前的暑假童在一个英语课外班上认识了小蝎。他来自另一所学校。仅此而已。
每当回忆起那个暑假,童的脸就像一朵幸福的花,刹那间绽放了笑容。一切还是那样fresh,恍若昨日,甚至连那里绮丽的太阳,樟树的幽香和阳光下炙烤的蝉鸣都看得到,闻得到,听得到。那时小蝎和童初三毕业。那一个月属于童最爱的夏天,最爱的狮子座。然而真正用手触及的时候,发现中间隔了一层冷冷的花了的玻璃,那样遥不可及。童即使努力让回忆变得清晰,得到的也只是一张张时间的碎片,碎片划过的地方汩汩地流出血来。
那时的小蝎也是一样的遥远和模糊。大眼睛,短头发,古铜色的皮肤,Nike&Adidas,还有网球好手,此外也没有什么可形容的。只是小蝎手臂上有一道疤,据他说是跟人打架留下的。对于打架的男生,童极度厌恶。
所以童总是对她的Banshee说:"我开始对他的印象down到极点,他根本不像一个好学生。后来之所以对他印象转变是这样开始的……"童开始追忆那时小蝎弄坏了她心爱的东西,她哭了。晚上小蝎拿来一个冰淇淋,双手虔诚地捧到童面前,作无比追悔状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冰淇淋代表我真诚的歉意你打我绝不还手。话虽这么说,眼睛却调皮地露出笑意。
末了,童总要加上一句:"Scorpion耍宝的样子再加上美食的诱惑,想生他气都不行。"然后Banshee顶一句:"这是第N遍啦。小女人。"这是的童带着与狮子座格格不入的婆妈。
那时的我总想到一个古老的比喻,一棵苹果树上最verdant的一个苹果,却散发着那样vivid的光泽。
如果暑假结束就互道珍重,永不再见的话,那么童还有能力将她那一整个夏天绮丽的阳光,樟树的幽香还有蝉鸣长眠于一面平静的心湖,风吹过,除了涟漪,没有任何痕迹。偏偏宿命不施舍如果,安排童在另一个夜间班里遇到小蝎。
于是他们在每个上完课的晚上都会一起走到下一个路口。那里有一家开到很晚的餐厅。有时候小蝎点no cream or sugar的咖啡,童点很热的牛奶,在那里坐到十点半。
也就在那里,童知道了小蝎将在高中结束前去加拿大的温哥华留学。以后每当童心里想到那个隐隐约约的期限时,就害怕听到Canada或温哥华,像是害怕那个一长串的小蝎的手机号再也没有人接一样。
很多时候他们是安静的。童喜欢很快的喝光牛奶然后等着小蝎一句我帮你要点吃的然后童摇头说no thanks然后就盯着喝咖啡的小蝎左看右看。有时候小蝎穿大大的V领毛衣配细格子的棉布衬衣,把衬衣的袖口翻一点点边到毛衣的袖口上来,有一种温暖柔和的感觉。
餐厅里放着王力宏的《唯一》。它的MTV很美。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照在教堂里一群拉小提琴的少女的脸上。童不禁跟着音响哼唱。小蝎轻轻地和。那是安静而美好的一刻。童微笑。隔着长长的落地窗,童看见外面的夜里走来一对少年情侣,男生穿细细格子的有木扣子的棉布衬衣,女生穿绣有一排细碎花边的卡其布裙子,清爽而自然。他们把自己的手放在对方手中,微笑地看着落地窗里微笑看着他们的他们。那一刻,童又看见MTV里有阳光照着的少女的脸——静谧中的驿动——童印象中teenage里最美的画。
当时的我以为离幸福很近,其实伸手握住它时,发现还隔了几个世纪。
新开的百盛。人流如织。他们路过的时候,小蝎带她进去,径直走到一楼夹娃娃的机器旁。小蝎投了一个币,带着张狂不羁的笑,轻而易举地摆平了那个会说话的庞然大物。他取出夹到的娃娃——那是一对相视而笑的米老鼠,然后他去礼品柜打了个包。他说,这个送给你。
忽然之间,童感到人声鼎沸的百盛寂然无声。她看着那个少年,然后站在晴朗的天空下微笑,就像她手里的米老鼠。
她想起不久前的寒假。情人节的晚上她的北京王府井的街头给他打电话。路边的情人们手捧玫瑰擦肩而过。她看着那些娇艳的花朵,漫不经心地说Scorpion啊我今天在王府井看到很多不同品种的巧克力要不要我带一点给你,然后整整五分钟电话信号只传递着夜色街头的喧嚣。良久,那边说:"我很感动,谢谢你。"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拆穿了她的把戏。寒冷的霓红中,童泪流满面。
就像这个阳光中的孩子。她微微眯着眼,头发有干草的芬芳,旁边有她深爱的人和温暖柔和的味道,澄澈通透的笑容如花盛放。她手中捧着一丛细碎的sunbeam,像捧着满手细细碎碎的幸福——MTV中脸上有阳光的少女。
小蝎从来没有让童对他的离开有所准备,所以每一次相遇都是永诀。
坐在电脑前的时候,童在论坛里看到一张天蝎座的图片,画面上那个长头发的女子坐在水中,除了手中蝎子透出渺茫的紫红,周围是深深的蓝,阴暗诡异。恐惧像丝线一样缠绕。
旁边有一句话:"天蝎座,性情暧昧,性格专横,很难从平静的外表看到内心世界的全貌。"那只在童生命里消失的蝎子。那只和她过马路时车从左边来会站在她左边,车从右边来会换到她右边却从不说小心车来了的蝎子;那只帮她从自己同学那里死皮赖脸地买来明星绝版海报却还没有换得她一句好话的蝎子;那只总嚷嚷要她请客事实却常常相反的蝎子;那只把她的生日礼物提早一个月就准备好却还要在她面前装神秘的蝎子;那只突然在她教室门口叫她,得意地看她语无伦次的蝎子;那只在上夜间课的路上碰到她第一句就是你好象还没吃饭我有肯德基的蝎子;还有送她冰淇淋的蝎子;还有跟她一起唱《唯一》的蝎子;还有说我很感动的蝎子;还有在百盛夹娃娃送她的蝎子。还有,童说我喜欢你后在她生命中已经消失的蝎子。
他不知道她是多么深爱她的玫瑰。
她曾经奢望把玫瑰花瓣抛向空中,然后仰头迎接花瓣坠落的亲吻。然而对于童一直极力保护的热烈的火红,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童一度爱喝玫瑰茶。幼小的玫瑰花在开水的强迫下眨眼间绽开生前从未绽开的所谓的花朵,它们在热气氤氲中浮沉,舞蹈,最终沉入杯底。满杯血红。对于没有人欣赏的玫瑰,它的开放就没有任何意义。
童把沏好的玫瑰茶端进电脑房的时候,桌子的一个小小的角轻轻地碰了她一下。杯子摔了个粉碎。灼热的血液溅了童一身,水中的傀儡洒了一地。
童莞尔。
"我会好好爱你们。你们不要孤单。"她俯身亲吻死去的花苞。
一个告别的姿势。
一个在玫瑰飞向天堂前告别的姿势。
一个圆,从一点出发,转一圈,又回到起点;倘若这个圆少了一段,从一个端点出发,走一圈,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那个开始的起点。
哪怕失去的只是小小的一段弧。
后记:对于心中一直收藏着的一个人,这样写下来,可能是意味着什么的终结。直到有一天,回忆已让我无法呼吸,他的影象渐行渐远。我知道面临的将是永久的失去。
花的开败,冥冥之中似有她的定数。
我曾对Banshee说:"他去Canada我会非常非常伤心。"只是有时深沉的悲伤却只能通过平静甚至冷漠的表象来表达。就像这个天蝎座的男子。
前些天我听广播的主持说,有些痕迹是用来纪念的,纪念那些已经失去的爱情。那么文字留下痕迹,以此为念。
我在电脑前敲下这篇文字的时候,音箱里不停的放着莫文蔚的《单人房双人床》。那是一首很好听的歌啊,被这样一个有着独特声线的声音有点黯哑的女子唱出来,很有味道的样子。像水和月光一样静静地流淌。
"……
别说还有感觉你我都知道我们只能忠于直觉只因为欠缺所以总不懂拒绝但又不再愿意为对方妥协……"
Vicky 2002年5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