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哀愁
穿越你的青春,我还会爱遍你命里埋伏的皱纹
在这明媚的浮世,还有谁会比我
爱得更深!还有谁
愿意站那么高、那么远,去爱你的全部
爱你背后巨大的阴影
用无尽的死,填充着生
我的爱是飞翔,是耕作
是无休无止的丈量,和重复
我迷失着,也怀疑着
而我在这空虚的地狱里
捧出了一颗、又一颗
沉甸甸的星
◎缺 口
总是爱着,总是不可避免地
疼着。总是
抚摸到一朵花背面的小刺
深陷于命定的那些阴影
我总是遇不到一段完满的生活
可是我仍然爱着
就像毫无保留的雨水那样
在那些深深浅浅的水洼
我停留的缺口上
我把握住了生活的脉搏
和自己的重量
◎幸福像花儿一样
为什么幸福要像花儿一样
却不能成为一盏灯?
——这多么让我心疼!
让我的心就像潮汐
不停地收紧,又碎裂
让我捧着我仅有的,这微弱的爱
在风中
用空空的盛开,含住了盛开
◎火车驶过平原
火车驶过平原,肯定是慢了下来
我看见落日下的远山,几乎一动不动
麦子青青,仅仅是在成群地起伏着
一列火车在平原上
经过麦子和青草,稀疏的树木
经过远方的村落,渐渐亮起的灯火
一切都近在眼前,都
这样缓慢
一列火车驶过平原
轻轻地,抚平了多少卑微的名字和伤口
我感到这生动的平原在和火车
一起移动
◎梦中人
这些年,我竟然反复来到那所学校
以及我后来工作过的工地
夹在几个不变的场景和
面孔中,不断地翻新着
类似的内容
这多么不可思议
常常,我爬上摇摇晃晃的脚手架
或高高的危墙
身子因为失重而剧烈地摆动
最终
还是重重地跌落下来
我突然从梦中惊醒
在空荡荡的静夜,我感到自己
就好好地躺在床上
仿佛一具尸体,水到渠成
◎不 灭
车子驶过平原,麦穗在风中晃动
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年轻的母亲
看见穿格子上衣的姐姐,和她背上
坐在竹筐里的我
也看见触电而死的小新
和自杀的小文……我看见更多的名字
更多的身影,正在麦地里劳作
此起彼伏,是这样生动
我想,如果没有他们
我肯定就找不到自己了
更远处,一些人影和坟头在麦地中忽隐忽现
寂静中游荡着无数细微的、不安的声响
这时正是傍晚,夕阳
把金黄从大地铺展到了天空
仿佛一场盛大的、不散的宴席
◎寂 寞
傍晚的二环路变得空阔起来
一棵棵笔直的杨树,延伸到远方
偶尔有一些车经过
或者几个人影
穿过另一些阴影
车窗外的一切都在坚定地移动
和渐浓的夜色保持默契
又显得突兀,陌生
稀疏的灯火开始闪烁
人们怀揣各自的方向
杨树旋转着体内的年轮
在天空巨大的秩序下
固执地游荡着
仿佛一个个孤独的幽灵
◎填 坟
每一年的春分
要去村东,给祖先们填坟
把一锨锨的新土培上去
仿佛为每个人换上新衣
那些坟头的
轮廓,又变得明朗起来
如同钟声
敲打着午夜
一年一年,我们不断地填补
提醒着那些死者
对活人的记忆
◎黑暗中布满了提灯笼的人
黑暗的广场上
布满了提灯笼的人
我正提着灯笼
经过一些人
那最亲切的面孔
肯定是离我的灯笼最近的人
更多的人在远处
我只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
扶着灯笼,在动
或者仅仅是一些小小的光斑
仿佛一只只盲目的萤火虫
在黑暗里漂浮着
我还照见许多阴暗的面孔
他们手里的灯笼已经熄灭
可他们仍在广场上游荡,不肯散去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黑暗中潜伏着更多的手提灯笼
和不提灯笼的人
我看不见
◎衰 老
一个人的衰老就是他松动的过程
最明显的是他的皮肤
还有他的发根、牙齿,他的
关节,以及
他的视力和听觉,都在慢慢松弛下来
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活着
一动不动。就像一棵树
隐秘的年轮在内部生长
一棵孤单的树
不知道站在什么地方
一个人不知不觉地衰老
他不停地看看身边的人群
他看到自己就像一只
站在河流里的土块
被水冲刷着,越来越松动
松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他不停地看看身边的人群
◎落 叶
一片叶子落下来
和更多的叶子一起
在落
它看见它离开的枝条
看到一棵树的背影
越来越宽阔
一片坠落中的叶子
被它身后的背影抓住
它得以看到自己的位置
而它继续在下降
它只能不停地回头望望
在一棵空虚的树上栖息
一群叶子中的
一片叶子,是那么的孤独
它如果闭上眼睛
就将消失
就像风一样
漂浮不定
◎缓 慢
麦苗是缓慢的
荒草是缓慢的
冬天是缓慢的
远方的大道上有一个打工回家的
骑车的人
他就像一只孤单的蚂蚁
一样缓慢
在村庄和田野之上,在风之上
此刻的落日是那样缓慢
空洞而又迷茫
仿佛一位老人
仿佛大地上匍匐的一草一木
在辽阔的冀中平原上
它仿佛一个巨大而又缓慢的漩涡
淘洗掉每一个生灵
狭隘的一生
◎荒 凉
收割机轰隆隆地来来回回
六月中旬,麦子按时成熟
此时的张庄,一派丰收景象
我仿佛看到多年以前的许多个六月
麦地里已经站满了
无数割麦的人
他们弯下腰来,用左手
撸起一把又一把的麦子
右手持镰刀,把它们迅速地割下来
然后直起身子,放到准备好的麦捆上
他们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远远望去,这些人此起彼伏
仿佛风吹过的麦子
我站在村东的一块麦地中间
向远处看
收割机正轰隆隆地忙碌着
那些往村子里运麦粒的三马车
也忙碌着
麦子们正一片片地仆倒
此刻巨大的暮色正慢慢降临
而这一切丝毫没有停歇
我的目光越过周庄、高屯、大马坊
看到了更远的一些地方
我看到是这些辛勤的劳作
使天空下的大地显得多么荒凉
◎玉 米
大片的玉米正被砍倒。秋天来了
田野里,不断闪现着一些熟悉的身影
在张庄,这些朴实的面孔我已认识多年
如同玉米,以及其它的作物
我已认识了近三十年
当我走进一片玉米地
当我的手不经意触摸到一棵玉米
我忽然摸到了它短暂的一生
这时有风吹来
田野里呼啦啦的,像有人说话
在张庄,如果不是这一年一度的小麦和玉米
我几乎看不到时光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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