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几件旧物，若干旧事
这是五年前奶奶去世时从她留在衣柜中的遗物中找到的，小时候我竟从来没看到过。它们当时好像是在一个手帕里包着，我打开看了看，就收藏起来了。这些剪纸如此精湛的工艺让我赞叹不已。这些纸已经微微泛黄，而且那几个比手掌还要小的剪纸纸质非常柔软，是类似于画国画的那种宣纸，但居然能把活儿做得如此精细和传神，实在让我佩服。不知道这是出自谁手，似乎不是奶奶做的，她生前从来没说过会剪纸。
和这几个剪纸夹在一起的是许多大大小小的鞋样。这些我相信是奶奶用过的，不知道有多少双布鞋就从这里面诞生了。以前的女人手都是巧的。这些鞋样用的都是当时的报纸或小字报之类的印刷品，我翻开看，上面到处都是从前岁月的印记。
剪纸
这只小虾只有我的食指这么长。
这只猫是最大的，长约25cm，遗憾的是它的左脚已损坏了。
鞋样。
鞋样。
鞋样。
这封信不知是寄给谁的，我猜可能是给我姑的。
今天找到这些东西的以后，忽然想到去找另一件东西，可是翻箱倒柜竟找不到了，不知道放到哪里了。——那倒不算是旧物，是几年前我一个堂叔给我的两页纸，是一本杂志上的两页文字的复印件，是一篇散文。那是我爷爷的一个学生写的他的老师，他的第一位老师，他最难忘的老师。似乎他和这位堂叔有过交往，就托他交到了我的手上，算是留作纪念。我当时就珍藏了起来。今天看到上面这些东西，想起了奶奶和爷爷，于是就想再看看那篇文章，可几年过去了，竟忘了藏到哪里了，但肯定不会弄丢的，以后再找吧。那篇文章写得真挚感人。关于我的祖父，我了解得甚少，倒是通过那篇文章又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许多细节。文章从爷爷在战乱的年代里怎样艰难地教学开始，到后来弃教从戎，到后来成为革命五区的区长，直到1948年的那次战争中的牺牲。文章写得真挚，让人动容。爷爷牺牲的那年年仅25岁，据说遗体连家门都没拉进来就直接拉到村外葬了，理由是爷爷身上的枪眼太多了，已经没法看了。我的奶奶带着姑姑和父亲哭得悲痛欲绝，那时父亲还是刚刚学会走路……
后来奶奶就一直一个人过下来的。在那样的年月，一个没有男人的家，生活该是多么不容易。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可能是一开始就适应或者说习惯了这种环境似的，我并没有觉出太多的特别的地方。直到奶奶去世后，我一下子特别强烈地感到了奶奶一生的不易和沉重。她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她这一生活得狭窄，谨慎，卑微，但我要说她这一生太不平凡了，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
爷爷的这位学生我只记得他姓张，居然连他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真惭愧。似乎以前听父亲也说起过他，但几乎谁都没见过。我们见到他时是在五年前奶奶的葬礼上，他和他的妻子赶来了，他们也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他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感伤和沉默以及一张卷起来的白纸，放在了奶奶的灵前，就出去了。我们打开看了那页纸，是他写的祭诗，毛笔字，100来字吧，字字掷地有声，概括出了他的老师和师母苦难的一生，读得我再次潸然泪下。临出殡的时候，他亲自读了，读得真挚沉痛，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后来办完事后他就默默地走了，以后也从没有联系过。我知道奶奶的去世对于他来说，肯定也是在暗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几件旧物，竟然牵扯出这么多的旧事。既然写到这里，也捎上我的一首旧诗吧，权当作是纪念。
◎石 头
——写于祖母的葬礼
那年爷爷扛枪出门，再没回来
她二十七岁的柔情骤然凝固。
凄苦的生活在把她坚硬成一块石头
守护小小的家和父亲
这是我对家最早的理解
一个朴素而具体的注释：
一块孤独的石头。
父亲苍老了我们长大
她还是老样子
坚硬中藏不住疼痛的软
就像每次我们出门
她等待的样子，是那样焦灼、不安
这静止的画面已成为我们一半的生活
一块忠诚的石头……多么让我们难以置信
这一次她突然悄悄出门
把空荡荡的等待留给我们
2002年11月29日
2007年8月4日 草
霜白 发表于8/5/2007 12:28:4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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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凡尘 在 8/5/2007 1:24:52 PM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