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

      ——给梵高

作者：蒋雪峰

一个人在十月降生
大门在身后关上
一个人的光芒能持续多长

一个人蹲在码头
身边是出网的春天
眼睛早已黑暗
一个人在拥挤里感到寒意

一个人在深秋舔砥伤口
星光  月晖和日影
一个人不声不响
一大块乌云埋着这个人

一个人几乎看见爱情
看见雪地里的秕谷
一个人被自己的脆弱罩住
一个人流自己的血

一个人的村子
他的无奈他的炊烟
一个人在井底难以自拔
季节啊  雷啊  电啊
白刃啊  兄弟和姐妹啊
一个人是一堆冒着热气的废墟

一个人还能结多少疤
在硕果里腐烂多少次
一个人的道路被谁转换为歧途
一个人忍受着

一个人的泪水里还藏着谁
一个人在六月捧起雪花
从另一个地方把自己打量
一个人在鸟兽散去时站立
他的黎明和夭折  他的棺木
他七寸上的血滴
一个人啊  把头靠在自己胸前

一个人把耳朵献给妓女
一个人的阿尔  风把月光撕成碎花片
一个人在塔希尼岛变成土著
一个人含在嘴里的枪响了

一个人是时间的蛀虫
他留下的齿痕成为一种证词
他的影子将缩回他的身体
他在陌生的事物里听过鸟鸣……

为梵高流过不止一次的泪了。几年来，没有哪一个艺术家能比梵高更有力更持久地震撼着我的心灵了。你感到的所有的苦在梵高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写梵高的诗读得多了，有许多写得好的，以至于我都不敢写了。这就是其中的一首，非常喜欢。整首诗线条是单纯的，用“一个人”贯穿全诗，几乎是一气呵成。语言简洁，没有多余的枝枝蔓蔓，也没有运用太多的、多么高超的技巧，但这样语言其实就更有了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落下来的铁，锤打着你的内心。一首短诗勾勒出了一个孤独艺术家的一生。这首诗我曾一次次地朗诵，每一次都热泪盈眶。我知道这力量来自梵高的精神。来自向日葵，如火如荼……

我作为一个苦难的人，不能离开一种比我更强大的力量。
                              ——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