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文集
【文学杂论】被贞节牌坊压扁的范美忠

对范美忠的大批判从地震过后没几日就开始了,直到今天还没结束。我总以为长达一个月连篇累牍的痛骂该把任何人心目中的正义感和冤屈愤怒情绪都发泄完了,然而没有,看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声势,国人的情绪似乎才刚刚热身。无论到哪你都看不见有人为范公正地说句好话,仍然是一边倒的大批判。媒体也极其不负责任,为了讨好民意干脆以“范跑跑”的外号称呼他,在已经一边倒的舆论上添柴加薪。

我到今天也没看过范发的那些言论的原文。一个人生命有限,与其浪费在对这种事的过度关注上还不如躺下来看几场肥皂剧更有益身心。从所有偶尔扫过的大批判文章中得到的印象无非这么几点。范是一个一贯以自由思想自诩的教师,在地震发生时凭逃生本能喊了声“地震了”就率先跑出教室,没有尽教师职责组织学生撤离,事后却把这种本能解释成一贯的自由思想,宣称除了为自己的女儿,即便为了母亲也不会牺牲自己生命,最后在舆论的指责下坚不认错。

从这些大批判数出的罪状里很难找到能让人信服的可一锤定音把范钉在“历史、道德耻辱柱”上的罪状,值得国民为此倾泄的口水。

第一点罪状是先跑了,没有尽到教师责任。这是唯一还站得住脚的罪状。但相信当时弃众独逃的人不在少数,只有范美忠诚实地承认自己弃众独逃了,光是为他的诚实我们也应当原谅他这点小罪错。如果不原谅,那么以后将没有人敢公开承认自己情急逃命的行为,将造成为舆论所逼的集体性撒谎。

第二点罪状是事后把自己的自私逃生本能解释成自由思想,虚伪。这条罪状不能成立。一个人在危急情势下的反应都是处于由教育、文化、环境等社会因素决定的潜意识的控制下。一个人看到别人落水,下水救人,显然也不会先考虑一番这个合不合自己一贯的道德观念,只是本能地跳下水,而他的行为表明了在他潜意识中,下水救人才符合自己一贯的道德观念。范美忠的行为也是一样,在逃跑的一霎那他不可能去考虑先逃合不合他的自由观念,只是由本能决定,而他先逃的行为表明在他潜意识中,不舍己救人是符合他的自由观念的。因此不能说范虚伪。

第三点罪状,是为了母亲都不会舍弃自己生命。这听起来很不合“尊老”的大义,但问题是他舍弃生命了,他的女儿怎么办呢?谁来帮他“爱幼”呢?指望年老力衰的老母还是指望年轻力壮唾沫横飞的新一代舆论制造者们?生命总要往前走,他母亲的存在是为了他的发展,他的存在是为了女儿的发展,所有的生命都是为了那后来的生命。已成熟的一切对大自然来说都没什么价值,只有那只包含了可能性的生命才是它感兴趣的。他把自己的生命价值定位得高于父母低于儿女是完全正确的。或许唾沫横飞的众人还根本没意识到,如果他这父亲死了,他女儿的教育成长将会受到怎样的挫折。在中国普遍的意识里,生个儿女不过添双碗添双筷子,所谓教育,也不过花点钱让孩子学点工作技能,根本没意识到一个后代的成长是多么郑重艰难的一件事,所以才会理解不出范话里的一层意思:为了女儿,他不能轻易为别人轻生。

第四点罪状恐怕是引起舆论如此喧哗的最根本原因,“态度顽固,拒不认罪”。但让范如何认错呢? “……自从全国人民对我谆谆教诲以来,我认真检讨自己思想里的阴暗面,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可鄙、无耻,我的行为使全国人民都为我蒙羞,我对不起人民教师这个光荣的称号,对不起家长对我的信任……为表达我真心忏悔、痛改前非之意,再来一次地震吧!我一定等学生跑光了我再跑,学生的生命比我重要,更比我女儿的生命重要,我死了我女儿不会做孤儿,全国人民都是她的父母……”如此表白一番是不是全国人民就满意了?即便范的言论真的有大错,那也不过是他个人的想法,他个人总应该有选择并表达自己思想的自由吧?为何要强求别人的思想和自己一致?如果他的先跑确实造成了学生的额外死伤,有理由让有关部门根据教师责任条款处置他,但事实上并无任何额外伤亡,因此范的行为实际上没有对他人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只要他行为上未对他人造成妨碍或伤害,他选择什么样的思想都是他的自由。更何况他的言论实在不见得错。

以上的解释虽然从逻辑上已把范的四条罪状全开脱了,但料想也还是不能平息众人心中酝酿了一个月的正义感的。必有人要说,你跑就跑了,大家可以原谅,但跑总是不光彩的事,却不但不感到羞愧,还跳出来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总不见得跑能比不先跑更光彩吧?一个临危独自偷生的老师总不能比为了救学生牺牲的老师更高尚吧?这是第四条罪状缓和一点的说法,由此推出的意见是范有他自己思想的自由,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样的思想,全国人民也有骂他的自由,就像日本人有保持民族传统参拜靖国神社的自由,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自由,中国人也有抗议反对抵制仇视日本的自由。所以不证明范的行为的正确性光谈几句宽容恐怕是不能平息众怒了。

范的行为的正确性何在?回到第一条罪状上,范的行为虽然是没尽到教师责任,但这过错根本不应由他承担。在整个事件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两个细节:范根本不知道教师在这种情况下有组织学生撤离的职责;学生们发现地震发生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该跟老师一样往外跑,到空旷地带去。由这两个细节我们可以推出,显然他所在学校根本就没有对学生们进行过紧急情况求生教育,根本就没有为全校师生组织过紧急情况逃生演习,才会导致地震来临时学生们不知所措而教师不明白自己职责的现象。这群学生并不是小学生,对世事懵懂无知,必须靠老师详细指挥,而是都已经接近成年,只要学校平时进行过这方面的生存教育,就必然能够明白该怎么做,范这时候只要稍加指挥,就能有秩序地一起逃生。教育局和学校根本不重视这种生存教育,也就是根本没履行自己的职责,灾难来临却要让一个教师凭善良天性履行平时毫无准备、甚至都没被告知的职责,保护学生,“先人后己”,不太自欺欺人了吗?假如有人接受国家职务保卫一处公共财产,但国家根本不发给他枪支、警报器、通讯器这些必须的器材,也不对他进行任何反盗匪训练,只把他踢到那里放下一句“你要保卫这些公共财产的安全,丢失了就是你的责任”,这时有盗匪来了,难道我们要强求这人赤手空拳去勇搏歹徒?他不肯为了这样荒谬的职责牺牲自己有错吗?如果派他去的上级认为他这样跑了是渎职,要法办,我们该做的是狠狠抽这个上级那张无耻、大话连篇的嘴巴。同理我们也不该强求教师为了这样荒谬的、根本就没被人告知的职责牺牲自己。假如有教师确实在这种情况下花费个三十秒钟左右临时教学生们怎么办,并且为了这三十秒钟牺牲了自己,值得尊敬和赞扬,但不肯牺牲自己来换得这三十秒钟也绝不应受到指责,因为这本是学校和各级教育局的责任,既然学校和各级教育局失职了,为什么要苛求教师个人承担起这种责任?这种情况譬如一个国家的军队被外族打垮,敌人占领了国家,这种时候站出来组织民间队伍进行个人抵抗的人应当受我们尊敬和赞扬,但为了自己和家人生命安全不愿意出来抵抗的人也绝不应受到指责,保卫国家本是军队的责任,是军队无能被人打垮了,为什么要根本没受过训练的民众来承担根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对范的指责,连同最近对各种英雄的表彰,实际上都是古已有之,不过是兵匪战乱过去大力表彰节妇烈女的一贯老把戏。假定贞节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和范美忠事件中几十个学生的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然而私心以为,即便这样,妇女的集体贞节也是应当由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军队、警察来保护的,既然军队、警察保护不了她们,那就是政府无能,为何要把保护贞节的重担突然推到妇女们自己头上呢?那些觉得受强暴造成的侮辱远大于死亡之可怕因而选择死亡的人,理应受到我们的尊重和哀悼,但那些愿意忍受强暴不愿失去生命的人也绝不应受到任何指责,因为责任明明在保护她们的政府无能上,和她们无关。我们哀悼前者,应当是哀悼她们的死亡本身,反思为何会让外敌入侵造成她们的死亡,其次才是赞颂她们的“贞节”(这是在假定“贞节”确实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的前提下)。同样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哀悼那些为救学生牺牲的教师,应当是哀悼他们的死亡本身,反思为何会造成他们必须牺牲自己来挽救别人的悲局,其次才是赞颂他们在“牺牲”中表现出来的个人品德。

在范美忠事件中,民众希望立的就是一块自古相传的“贞节牌坊”,以显示国民的“气节”。但非常可惜,假如保护国民的军队被打垮了,即便所有的国民都很有“气节”,情愿牺牲生命也不愿承受屈辱,也是毫无用处的,不过是被集体灭绝罢了;假如我们的政府对学校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学生的灾难求生教育仍然如此不重视,即便所有的教师都勇于牺牲自己来挽救学生,那也不过是白白搭上所有教师的性命罢了。假如应履行保护国民责任的军队完好地履行了它的职责,即便所有国民都毫无“气节”,那也不会有任何“通敌叛国”的事;假如我们的政府连同各级教育局、学校本身履行了他们对学生应负的职责,即便所有的教师都遇地震先跑,还是出于胆小怕死的本能先跑,那也不会有任何额外的学生伤亡。

所以结论是,“贞节牌坊”毫无意义,只有能保证国民不需靠自己的赤手空拳来保护自己可怜的“贞节”的制度、措施才有意义。宁愿要一个所有的国民都毫无“气节”、贪生怕死、猥琐卑鄙、遇敌就跪倒求饶但有制度措施保障他们不用经受这种“气节”考验的国度,也不要所有的国民都被迫去接受“气节”考验并集体通过铸成集体“贞节牌坊”的国度。

范没有明白教师的职责(他的没有明白,显然不是他的错,是各级教育部门的错),因此范在谈论自己的先逃时,实际上是把自己置于类似于野外遇见路人被歹徒抢劫这样的场景中,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行为表达这样的观念:如果你觉得你有能力帮助那个陌生的路人直接解决歹徒问题,你可以上去帮助;如果觉得自己没这能力,不要勉强,选择别的方式;如果什么方式都没,你应当选择沉默,不必让自己也上去多一个受害者。选择沉默在道德上并没有过错,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你应当先保护自己然后才谈得上救助别人。我想,让学生接受这样的观念是正确的,只是舆论总是揪扯于范作为教师的失职上,完全没有理解范的本意。

68974|范跑跑 教师职责
李乐 @6/17/2008 3:15:10 PM
View blogs in this category:文学杂论

箛匰De↘緈諨(fly) 在 7/27/2008 10:22:16 AM 说:

个人看到这个的时候觉得蛮汗得.....
 因为觉的..我也会跑跑...厄...我应该不会受BS ....
    大无畏的人在中国不是很多吧???

大三儿 在 6/19/2008 5:13:42 PM 说:

那是芬兰国旗,服务器在芬兰。多写点吧,别憋坏了身子。。。。。
:-)

李乐 在 6/19/2008 9:26:00 AM 说:

大三怎么跑这来撒野了。最近文思不畅,三个月没能动一笔,无聊了只好闲扯几句蛋。
原来丹麦国旗是一个平躺的十字架啊。

马大三儿 在 6/18/2008 10:47:26 PM 说:

很多人就是喜欢把自己意淫到道德的制高点,如不成就把别人意淫到道德的底谷。 然后高潮不断。。。。。。

马大三儿 在 6/18/2008 10:43:57 PM 说:

兄弟最近火力很猛呀。

李乐 在 6/18/2008 8:20:45 AM 说:

错了。在这件事上他不过是想借自己的独特行为泄一泄对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一贯愤恨,而国人却老抓着那点道德小辫子不放。真正庸人自扰的是全体批判他的国民。道德牌坊有个屁用。假如国人批判他的声音里能有点新鲜的、像话点的意见,我也就不会恶心到要来写这篇文章。

弦外之音 在 6/17/2008 9:16:58 PM 说: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庸人自扰之,他还不承认~  这就是我看的范跑跑.
请Please leave your comment here:

名字:
主页:
内容:



Layout inspired from MacOS X.



Tagline

李乐的小说、诗歌、文学评论、文化杂感
Categories
 小说(6)
 文学杂论(22)
 翻译(3)

My Links
 
 乐趣园里的李乐

RSS 2.0

Username:
Password:
 Remember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