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次贷危机、金融风暴、全球经济危机、中国经济、人民币升值贬值、老百姓钱包……网络、报纸、电视各种媒体带着各种要人的宣言和经济学家们的讲解把这些名词灌输到了千家万户,一时间:恰如一夜“经济”来,千户万户议“危机”;那人头攒动、竞相献策的姿势,再加上各国要人们痛心疾首状的郑重宣言,活剥下《风波》里的比喻,那便是:来地球考察的外星朋友们见了,叹一声,“好一幅民智活泼样!” 不才虽然不是经济学家,除了中学里读过点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对什么时髦的微观、宏观、货币理论的大义一无所知,凭着一点正常人的智商,却也想来推究下何谓经济危机。 假定有一个一万人的城邦,里边有各种工厂、服务行业,矿产采集、重型机器制造、服装、电子、建筑业、饮食服务业、娱乐服务业、教育业等等样样俱全,这一万人自给自足。把这一万人城邦的经济状况用当地货币笼统概括,是生产业和服务业每年产出一百万货币单位价值的商品,同时消费一百万货币单位价值的商品,一年下来,产出等于消费,经济收支平衡,最理想的经济运行状态。但凡事都不可能如此恰到好处,估算总会产生偏差,某一年城邦产出了120万商品,消费却仍然只有100万,于是库存了20万商品,不要紧,明年少生产10万左右就是了,若明年又多生产了点,下一年继续减少产量,库存的少量商品可作储备以防天灾人祸的不时之需。城邦在这样的管理下是永远不会有所谓的“经济危机”的。 但现在假定另一种情况,城邦的经济运行处于完全的放任状态,管理者根本不知道民众每年大致需要消费的商品总数,譬如说人口突然扩充了几十倍,便会如此。各种商品的产出完全随临时的市场需求在盲目增加。今年产出了200万货币单位价值的商品,而一万民众的消费需求却仍然只有100万,怎么办呢?那生产出100万多余物资的工厂的工人得不到工资,便买不起别人的商品,连锁反应导致越来越多的商品卖不出去,100万的消费需求于是缩减成了50万,使得多余物资现象更加严重,物资囤积又导致消费能力进一步萎缩,陷入了死循环,于是“经济危机”就来了,城邦要完蛋了……当然,这一切只是纸上谈兵,多出区区一倍物资,是不会产生什么“危机”的,因为我们还没有估算到两个至为重要的因素。 第一个是人类欲望的无止境。正常人100货币单位价值的商品即可过一年,但消费200货币单位的商品过一年也没什么难的。就像一个人吃干面包和简单烹制的菜肴能活,但突然胃口变娇嫩了,餐餐要吃最嫩的小牛腰肉,还要用最精细的烹饪法,也没什么不能理解。饱暖思淫欲,欲望总是无止境的。原本鞋子穿三年破了再扔,现在既然物资多,穿三月觉得不新了扔掉……消费和生产能力就是这么一步步长起来的。为了使得经济“繁荣”,大家就应该每天都换双新鞋,这样造鞋厂的工人们工资就会大大增加,同理类推,于是所有部门都“繁荣”了起来……以为多出一倍物资,人类就消费不了了真是笑话。而商品交易的规则是不会考虑人类如此消费是否合适,只要某种实物商品或服务商品能卖出去就有人会来生产或提供。你没有欲望,没什么可消费的吗?不要紧,商品社会会设法不停地维持住你的欲望,或帮你设计出新欲望,就像一个老鸨,你在她的小姐们那里消磨时间太长,性功能受损了,只要你还有钱,她一定会向你提供药物,让你好继续消磨下去,直到你变成一堆废渣。 第二个是看似永无止境的对外贸易。如果说单个城邦内的生产和消费还容易控制的话,目前的全球化的经济更是无法控制。愚蠢的资本家们发现国内的消费能力有限,还可以向国外兜售,于是更加地忘乎所以。国外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无限大的垃圾场,又像一个无限大的提款机,他只管把东西扔进去,而后提出货币来,其余的全不用管。由于竞争机制和分工机制的存在,单个城邦若觉得如此生产、如此消费非常不该,制止了本国的盲目,竞争机制将会导致他国的竞争者在城邦间的贸易链条中取代你的位置;竞争中失败,分工机制又注定你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城邦就要破产,连基本的生活品都要供应不足了。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都知道温室效应很危险,为何大家不肯一起减少二氧化碳排放呢?你不排放他国照排放不误,到头来只是本国亏大了,所以为避免竞争失利,大家只有更加紧排放。在各种经济活动中,所有国家都是这种“我不干别人一样干,我不干就是我亏了”的心理,因此对过度盲目的经济活动施加有效的影响已是痴人说梦。 然而人类的荒淫无耻毕竟还是有限度的,人类毕竟不是天神,能无节制的满足自己的欲望,只是个肉身的凡人,他的消费能力总有限制。地球也很小很小,就这么点巴掌大的地方,垃圾扔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全世界的消费能力总有个上限。多出他基本生存需要两倍的物资拿来他消费掉了,多出十倍的物资拿来他也消费掉了,但多出100倍的时候呢?他总有消费不掉的时候。这时候他荒淫无耻的生活就要走到尽头了。那些在不停刺激国民欲望、拼命生产商品的资本家们会发现,传说中的“经济危机”来了。 经济危机的真相,不过是生产过剩,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调配物资给有需求的人,多余的物资封存以待来年,若很多物资竟多到可几十年都不用生产了,那就老老实实几十年都别生产就是。民众的劳动力若是闲了很多,那就让他们闲着干点自己喜欢的好了。但要人和经济学家们高喊刺激经济是为何呢?因为闲下来了就是失业,失业就没货币收入,就买不起自己需要的物资,就要“危机”。这就是我们的社会大步迈进的“光明道路”:继续生产、继续消费,不停生产、不停消费,一旦因消费能力所限停止了生产,就如丧考妣,以为大限将至。看起来我们的生存是为了什么呢?竟只是为了生产商品。 观目前各国要人们的言录,人类至今仍处在根深蒂固的错觉中,以为自己是智慧生物、理性生物,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因此可利用自由经济体制,让经济运行本身的固有规律决定生产、流通、消费的各个环节——如此便可得“积极性”和“效率”之全功。他们从来不肯听哲学家们一直的劝告:人类从来不是什么理性生物,在人类的活动中理性因素所占的比重极其少。尼采曾有比喻,一块在天空中往下落的石头,若是也会思考,一定也会以为是自己的自由意志使得自己下落。今日之社会,人们也存在那块石头式的错觉,以为人类的活动,是出于人类的自由意志,是我们“想要”如此,所以我们如此。我们国家在变革后提出了一个发展经济的响亮理由,“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当前世界也都以为这就是人类发展经济的目的——为了使我们过得更好。实则大谬不然。石块的下落,是由于地心引力;我们的活动,成今日之社会,是由于以无限追逐货币化的虚拟财富为唯一目标的经济法则作用力的结果。地心引力不会理会石块过得好不好,摔下来会不会摔个粉身碎骨,只是按自己的法则本身行事;经济法则作用力也不会理会人类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自取灭亡,只是按它的法则本身行事:无限生产,无限扩大自己的规模。在它眼里我们从来不是什么应当向往更高、更有价值生命的“人”,只是生产机器和消费机器;我们自以为在利用它,实则不过是它实现自己目的的载体、傀儡。宇宙中有有形的黑洞,吞吃四周一切物质,吃多少下去都不饱;也有无形的黑洞,就是借助人类的身体展示的盲目的无限的贪婪,它也吞吃一切并永不饱。 以“自由意志”下落的石头的结局是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自以为智慧生物的我们的结局也将是如此。我们创造出了“自由”、“民主”、“人权”这些荒唐的概念,自以为很文明、很理性、很智慧的样子,还欣欣然以为这是什么该被全人类献上三牲顶礼供奉的“普世价值”。真相是,我们的“自由”是满足欲望的自由,我们的“民主”是协调私有财产间的争夺、各人欲望间的冲突的民主,我们的“人权”是人人都有满足自己欲望的权利。统治我们人类的并不是什么议会、总统、内阁、党派,而是我们的各种动物欲望本身。这些欲望在过去的世代中,一直被人类的伦理谨慎地控制住,却在目前空前规模的全球化商品社会中,被经济法则无限放大,并汇聚成链条捆缚住每个人类个体。因此,统治我们人类的幕后黑手,竟是“经济法则”这样一个没有实体、没有生命的的恐怖存在!我们不要再抱任何妄想能够控制它为自己所用,实情是它目前已全盘操控着人类为自己所用,在无限地膨胀自己! 在茫茫星河中的一个小角落里,我们人类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自以为得计,却不深思未来。经济危机来了吗?周期性的而已,萧条一阵,总会好起来的,这就是我们对自身最大危机的认识。总要到一切都不可收拾的时候,才会明白自己是何等可怜,复又可悲! 行文至此,不胜唏嘘。为这样荒唐的人类计,有如下办法可暂解“经济危机”之困局。 一曰扩充人口。再生个五十亿人口,有人口就有消费,世界经济就可再度“腾飞”,再创二战后的“奇迹”。但众所周知,地球太小,再加人口不宜,因此可修正下此法。非洲有大量消费能力强大的人口,惜乎没有钱来消费。因此可由世界各大生产大国贷款给非洲人民,让他们来提前消费,这贷款将由他们日后提供的廉价劳动力来偿还。此法实际上正是各发展中国家采取的,惜乎执行不够彻底。(非洲人为了吃饱肚子仍在向往着商品社会和它的“自由”、“民主”,很久之后他才会明白他在向往的是什么样的恶魔。) 二曰战争。此法好处不必多讲了,凡有战争,就有超越常态数十数百倍的物资消耗。 三曰提高科技。譬如电视、电话、电脑、手机此类现代科技产物,是过去的人类社会所无,一经发明,便是一种全新的消费领域,不需同传统的消费领域竞争。假定人类科技又有大进展,发明方便实用又低成本的单人小飞机,如同过去发明汽车,全世界制造业又将轰动上十几年,“腾飞”上十几年。生产此类消费品的好处还在于现代科技的更新速度极快,新旧产品的淘汰速度极快,消费需求因此超出常规。 以上三法虽好,但细思总不尽人意,因再怎么算,也不过使人类的“经济危机”困局缓解个一时,至多五十年。因此不才综合以上三法,推出终极大法如下: 四曰外星殖民。此法兼具以上三法优点。殖民将导致人口疯狂膨胀,我们再不必考虑地球太小要计划生育的问题;殖民将需要大量物资投入,可与战争媲美;殖民的需求更将掀起众多对高科技的需求。若从人类发展史上看,殖民更是必然之举。 纵观人类社会发展,在一块地方上呆太久总不会有前途。古希腊罗马的兴衰史,正是一部沿地中海沿岸殖民扩张的历史,他们的兴盛期是他们的殖民扩张活动进行得很顺利的时期,他们的衰落是他们的殖民扩张由于技术、地理条件的限制,已然停止的时期。欧洲在中世纪愚昧黑暗,正是因为固守本土;随着航海大发现,往外疯狂殖民,社会有了新动力,于是有了今日的欧美。中国也是固守本土,因此社会无甚进步,总是在封建王朝的更替间消磨岁月。推究其中缘由,是常呆在一小片土地上,无论如何折腾,总归掀不起什么大波浪。经过若干年修养,社会物资富足了,能如何呢?汉武帝拿去暂时征服了北方和西方的外族,也仅能如此而已。居安越久,民风越萎靡,思想越停滞,最后只好糊里糊涂地在内乱中折腾一番,而后再重新建立稳定的政权,休养生息若干年,积聚起来的财富若干年后又在内乱中耗干……我们不要以为是历史上的封建王朝君主们太过无能,昏君太多,根本原因只是一群人吃饱喝足了找不到事干,只能内耗。 今日的世界,差不多正是古代中国某个王朝休养生息多年后的情状,众人吃饱喝足后除了满足下各种欲望外找不到事干,又无新处所可去,只好一门心思记挂在过去的那点小矛盾里,等着内耗一场。 因此为人类计,只能寄希望于各国资本家们把钱大把大把砸到外太空技术的研究上,科学家们能早日研究出外星殖民技术。既然要外星殖民,就需要对人类的身体作改造以适应更多的环境,因此还得希望各国的资本家和要人里少些老虔婆,痛痛快快地允许生物学家们研究基因技术。这是避免因人类天生的愚蠢导致的“危机”和内耗的唯一办法。 最后预测下,人类的未来如何呢?如果在毁灭性的“危机”和内耗前来得及研究出成熟的外星殖民技术的话,大概可先繁荣个两三百年。两三百年后由于科技暂时遇到了瓶颈,殖民的势头不能继续,在盲目中疯狂生产出的商品消费不掉,于是又会产生“危机”和内耗之虞。那时大家耗得起,不像现在都住在一个小星球上,耗不起,于是会内耗一阵,毁掉半数殖民地星球也毁掉多余物资,而后再修养生息一百年,等待科技突破瓶颈,可向更广阔的宇宙深处殖民。再之后……或许能繁荣个七八百年吧。那时的情状已非我们能知。唯一可知的是: 如果人类社会仍是“活着就是为了生产,为了生产机器能运转就要使劲消费,消费不动了就要危机”这样的荒唐模式,再殖民也只能缓解一时,把整个宇宙送给人类这种蛀虫去啃也无济于事,它必定要毁灭自己。 |
|
当我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偶尔会从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虽然我们身处一个改革开放、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时代,但仍有一些地方的人们,坚持共产主义的信念,天天学习毛泽东思想,集体致富,日子比外边那些走私有化道路的人们好过得多,它们是一些全国著名的、各地人都去参观学习的模范村庄。那些宣传在我的脑子里形成了这样一个印象:一些单纯的、质朴的人们,以毛泽东思想为指导,克服一切私心,人人都为大家,努力工作,财产公平分配,所以能集体富裕,并且没有外边走私有化道路的人们那些贫富差距、贪污腐败、拜金主义。 这样的印象持续了下来,直到当年的大邱庄事件,引起了一些对这种“模范”村的怀疑。但仍然觉得,在理论上,某些村子坚持毛泽东思想,去除私心,因此共同富裕并不是不可能,因此也没什么可怀疑的。而后逐渐忘了这毛泽东思想和“模范”村的事。 然而今日偶尔读到了关于这些模范村中的一个——南街村的报道,记者揭露它是靠政治因素获得的大量银行贷款和廉价雇佣外来打工者才“致”的“富”,并且因村干部专权和外人无法知晓的贪污、经营不善,村企业已严重资不抵债,恐怕要破产。于是重新回忆起中学时代的印象,并突然联想到了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国家。 那是二十世纪初期的美国,那时我们现今的“普世价值”最光辉灿烂的代表还正处于它原始资本积累的阶段,那时它在欧洲人的眼中还是个没文化的乡巴佬,更早一点,它的南方种植园主们还在奚落北方的资本家们,我们南方的黑奴的待遇都比你们北方人手底下的工人们强。那时的美国工厂是这样的:大字不识几个的暴发户们圈起一块地来开起一个大工厂,雇佣上几千工人干活,在工厂里同时还兴建各种基础生活设施,使整个工厂看起来像一个独立的自给自足的小社会。大老板们觉得自己是这工厂里所有工人们的大恩人,自己在养活这几千人(必须承认,这话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因此他要求那些工人们天天背书一样记得自己的恩德,并且要当“正派人”,不偷不盗不做伤风败俗的事,要坚信基督,要天天上教堂,不要听信任何外来的关于劳工关系的邪说。但人这种动物的遗憾就在于难免会有个别人自由思想发作,质疑这一切是否合理,质疑自己的辛苦劳动是否只值这点动物待遇,质疑基督是不是只是老板们拿来糊弄自己的手段。于是总难免闹出事端来,而老板们面对事端除了动用武力,只有加紧对信仰基督和赞颂自己恩德的训练。 这些“模范”村们,同“普世价值”的祖先们所开的大工厂又有何区别呢?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拿毛泽东思想代替基督来使人驯服于主人的意志。南街村企业因经营不善要支撑不下去了,这只是个意外,更多的模范村的管理者们想必还是很有点商业头脑的,不会因此倒闭坏了“集体致富”的好名声,但这掩盖不了这样一个事实—— 它们只是某些村庄利用公共的经济资源和人力资源,外加善于利用政治资源,开办的家族企业,使它们发财或倒闭的和使外边的企业发财或倒闭的是一样的经济规律,同什么毛泽东思想、社会主义、集体经济、集体致富、克服私心半分关系都没有。所谓的“毛泽东思想”只是它们在内部为压制异己、愚昧人心而使用的工具。要知道一群思想统一的机器干活肯定要比思想不统一的人类效率高。 因此,求求它们—— 不要再搬出它们土制的“毛泽东思想”来恶心人了。 |
|
精神病患者眼中的离奇图景——评新语丝上一篇奇文《教育界要放弃军管模式》 对于任何一个随便逛进新语丝读者网的读者来说,寻正的大名一定会让他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在主页上一眼扫过去怎么也能见到十个“寻正”。寻正大师不但高产,题目也往往引人注目些。譬如今天这篇《教育界要放弃军管模式》,一眼扫到真是使人吓了一大跳,怎么,中国教育界竟然是处于“军管”模式下?莫非最近国内有什么局势紧张,政府把军队开进校园里去了?看开头几句,“中国在1949年成立所谓的新中国,大量镇压社会精英,全社会处于一种无序状态,社会管理被传统文化赋于高社会地位状态,当着征服者的奖赏,成为大兵们在战场拼杀的回报,头脑简单的人成为复杂工作的持有者,所谓的群众斗争,何尝又不是全社会管理混乱无序的体现。”虽然“所谓的新中国”、“大量镇压社会精英”这种字正腔圆、大义凛然的词语让人一见了就想吐,但我们是知道中国的自由派人士一贯爱念的那点三字经、三段论的,所以也不以为奇。
再看下去,可就真正的奇了。
“因着战争狂人妄想,由于大兵思维习惯使然,中国曾一度全民皆兵,也不知道现在中国的大学中学还搞不搞军训?备战思维过度发挥是要不得的,现在对幼儿使用物品最难以忍受的是中国的红领巾,发明红领巾的人,应该在地狱中承受永久的煎熬。 中国的教育要学会基本的人类精神,职业军人打不赢了要允许投降,一个国家打不赢了也要学会体面地投降,把平民尤其是儿童煸动起来做炮灰衡量一个民族无耻的程度。”
我总以为小学生举行加入少先队仪式,系上一条红领巾不过是一种习惯而已,类似于基督教给儿童洒圣水,随便一点仪式,可往思想象征性上发挥,也可只当作令儿童、父母、学校或牧师都高兴的游戏看待。到今日看了寻正大师的奇文才明白,原来系上一条红领巾竟然有“把平民尤其是儿童煸动起来做炮灰”这样的神奇功效,原来我小时候系上红领巾,我的孩子现在系上红领巾,不是为了表示简单的缅怀先烈、好好学习的意思,竟是表示我们虽然小小年纪,也是个军人,也要为国献身的意思。我想要把我们当军人看待,起码也要教育我们敌人来了该如何作战,最起码要给我们发根红缨枪并教我们如何使用吧?但至今也没听到哪里的学校给孩子系上红领巾的时候除了缅怀先烈、好好学习的例话之外还有额外的作战指导,可见教育部门从来也没有把孩子当军人,要求孩子也负起抗击外敌责任的意思在内。寻正大师却从一条红领巾里见出了“把平民尤其是儿童煸动起来做炮灰”这样的神奇功效,该如何解释呢?只能解释为,寻正大师患有一定程度的偏执狂病症,一见到某类东西就要往在他偏执意念中念念不忘的东西上引,类似于有人一看见白的字眼就要想起女人大腿,进而想起强奸,进而歇斯底里发作控诉写出那个“白”字的人是强奸犯,“应该在地狱中承受永久的煎熬”的症状。 再往下看,就更奇了。 “为什么中国的教育机构如此爱好军训呢?尤其是那些资质不够,只想赚钱的民营学校与大学,对军训视为宝贝。说到底,是大兵思维,用过去带贬义的说法,叫丘八思维,使然。说穿了,让学生变乖,好管……” 中国的教育机构爱好军训吗?不过是高中生和大学生刚进校时照例军训一到四个星期罢了。对全体青年都进行一定的预备役军事训练也是全世界都普遍实行的制度。为了反衬这中国“爱好军训”的特别国情,只能有请寻正大师在这个地球上找出几个不实行军训的国度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军训好不好呢?初衷自然是很好的,处于战乱环境的国民必须懂得军事,和平环境下的国民也必须懂点军事,省得在醉生梦死中突然遇到意外情况(譬如国家遇外敌入侵、个人野外遇险)无法应对。但中国的军训,只注重形式主义,把时间都花在正步齐步走的表演上,对真正的应对突发情况毫无帮助,这是需要改进的。真正的军事训练应该让普遍的国民都能懂点枪支、通讯器等基本军事器械的使用,还有格斗、野外求生的基本知识,各种突发情况的应付。突发情况下正步齐步走有个屁用! 普遍的现实是,军训不过是几个星期吃苦忆甜的形式主义折腾罢了,让学生在那几个星期内啃起馒头来格外香些的好旅游去处罢了,从来没听人说军训对学生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只有在寻正大师这种看中国的一切都格外神奇的自由派眼中,才有使学生“变乖,好管”的神奇功效。 寻正大师又找出了“中国近年来学校发生踩踏事故不完全统计一览表”来。发生践踏事故,总的原因必然是人拥挤,没指挥,应根据每次的实际情况反思责任和过错。寻正大师却不管这些,又有高论。
“中国教育界的人士,如果没有大兵思维,不处处强求统一协调,不把学生拿来当大兵训练,排方阵,排排坐,吃果果,同时进出,同时上下课,不搞大规模的训话与检阅,不发羊癫疯搞全校统一行动,学生行动给予更大的自由,在安排教学与课外活动时多一个心眼儿,在设计项目时适当考虑后勤因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原来一起做体操,一起上下课,甚至连在幼儿园里一起吃糖果之类竟然都是“大兵训练”!排方阵练体操之类我想要废除也只能有这样的理由:做那体操对身体健康的效果不如大家随便弯几下腰好,或者乱站一气挤来挤去做体操的效果要比按队伍分散开互不妨碍到的情况下好。归为“大兵思维”来高喊废除只能证明那论者是严重的精神病患者。不同时上下课更是荒谬绝伦,一群孩子在外边下课吵闹,另一群孩子却在教室里上课,谁能想像天天这样的学校?我在香港电影里见过那种手拿十字架,一路照过去群鬼噤声的表演,寻正大概以为他手举的“自由”牌子也有同样的功用,往走廊里一照,所有的学生定然乖乖安静,不影响别人上课学习。给孩子发糖果的幼儿园老师最可怜,为了能一人照顾几十个孩子,让孩子们坐好了一起吃个糖果,竟然也成了“大兵思维”! 总之,被寻正挑出来的这一切都是什么呢?都不过很正常的集体管理方式罢了。公司里上班也还有同时上下班的规定呢!也都是“大兵思维”?为了管理方便,尤其是对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孩子的管理方便,自然要规定很多统一行动的方式,不然这个学生说我想出去玩,那个学生说过十分钟我玩够了再上课怎么办?晚上就寝有一半学生想睡了,另一半学生叽叽喳喳不想睡怎么办?统一的集体化管理有弊端,那就找出在现有经济条件下能改进的弊端发下感想好了。但现在有人跑出来指手画脚,喊全都是弊端,问他该如何办,他除了从兜里掏出馊巴巴的“自由”牌子外却也并无高见。想来他该认为中国的学生们个个都家财万贯,个个都该请家庭教师在家里自由学习,或者认为他的“自由”牌子不但能祓鬼驱邪,还能凭空增加教育资源,使个个学生都能享受到在家般的自由。我们该把这种人看成什么呢?只能看成精神病患者。而这样的精神病患者还要跑出来煞有介事地指点教育界,“老师懂个屁,学生就遭殃”、“不妨提醒一句,人的脑子,是要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装的”,真是使人忍俊不禁。 寻正的这篇奇文,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眼中的离奇图景,对于医学上研究偏执狂、羊癫疯之类典型精神症状想必极有帮助。 寻正奇文地址:http://www.xys-reader.org/blogs/xunzheng/?p=9559&_hot=1 |
|
今年上海高考作文的题目是《他们》,一个听起来很自由度很大、很开放,很合中学语文教育改革原则,似乎该鼓掌叫好的题目。但我们都知道中国的语文教育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无论它革出了多少形式,这掌我们还是不用拍的。看最新出炉的满分作文: 在城市的尽头,没有繁华的街市,闪亮的霓虹;在城市的尽头,只有破旧的棚户区,有饱经生活风霜的生命;在城市的尽头,有他们这样一群人。让我怎样称呼他们?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农民子弟?亦或是农民工二代?不,我不想用这些冰冷的名字称呼他们,我多想叫着他们带着泥土气的乳名,拉着他们的小手,走近他们的生活……放学回家,他们做好简单的晚饭,父母还在工地或菜场上劳作;午夜醒来,泪眼中城里的星空没有家乡的明亮;悄悄许愿,希望明天他们的打工子弟小学不会因交不出电费而被查封…… 然而,在他们日益长高的身体上,我看到了他们的成长。记得一位记者问一个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学成后是否会回到家乡时,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一定回去!那一刻,我差点落下泪来,为他们的成长…… 好看不?好看,同任何一份报纸上的社论一样好看。精彩不?精彩,同任何一家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末尾主持人的总结一样精彩。一个人若没被告知这是高考作文,定以为这是某个新闻媒体的舆论发言稿,定不会想到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或小伙子在考场上几十分钟的时间里匆匆所作。这若是一份舆论发言稿,我们也不用对它说三道四,因为它非常“正确”、非常“标准”,非常符合人们对现代社会媒体的要求。但它却是一份高考作文,还是被评为满分的高考作文,等于是一个钦定的全国中学生写作的样本,可供几千万中学生来学习、模仿的样本,这不由得让我们要想到,我们的语文教育到底在培养什么样的语言能力?培养一批能够写出“正确”、“标准”的新闻稿的媒体记者,还是培养一批能够写出典范的中文、通过自己的创作实践让这门古老的语言艺术重新焕发光彩的未来的文艺家们? 阅卷老师们给出满分的理由是:“高考优秀作文就是要求文章有一定的思想深度,作者能将自己的真情实感用朴实的文字表达出来,不需要任何包装。今年出现的高考满分作文的立意非常好,角度新颖,文字间还透露出作文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我不愿意怀疑这个少年作者在文中对农民工子弟的同情不是“真情实感”,更愿意相信他(她)确实是“真情实感”,是中国的少年们还没被泯灭的希望消除贫富差距、阶层差异的良心的天真自发,但因为相信,愈益觉得这文章可悲。从文学角度看,这语言全是从各种煽情的媒体文章中模仿来的,毫无那种文学意义上真实、独特可称为“语言”的东西。如果一位记者写出“午夜醒来,泪眼中城里的星空没有家乡的明亮”这样的句子,我们顶多哈哈一笑,因为我们不能强求媒体的文字要讲究什么文学性,但今天一个中学里的少年为表“真实”的同情之心,却写出了这样的文字,难道他们除了用这种煽情手法表达自己同情心之外竟毫无别的表达方式可想了吗? 我曾经在一个中学校外辅导站担任过很短一段时间的语文教师,那段时间给予我的唯一益处便是让我通过那些愚蠢的学生重新回忆起了当年的愚蠢生活,七八年过去,而这世界也并没变样。那些学生仍同我当年一样为各种作文烦得要命,挖空心思去想什么“角度”、“立意”,他们问我最多的问题就是“老师,这作文该怎么写”。我们都明白,一个中学生,对社会对人生能明白什么,不过一张白纸,要等到大学里去才能接触到真正的思想,那还是在这张白纸没被太多的东西污染的前提下。可是教育部门却偏偏以为他管理下的这些幼稚愚蠢的中学生个个都有哲学家的深刻,有伦理学家的明辨是否能力,起码也有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成年人看待事物的成熟。因此才会有《他们》这种一看就令人联想起三流地方刊物上令人作呕的“抒情散文”的题目出现。 那个辅导站的中学生中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头脑特别愚鲁的学生,长得黑头土脸,由身上的味道推测其父母或许是在市场上卖猪肉的,在课堂上常为在几个小“大哥”的面前显一下能耐而故意扰乱秩序,在课间最喜欢做的事是在我的手机里玩小游戏。有天晚间他拼凑出了一篇“抒情作文”,问我其内容是否合格,是否可以拿到学校里去交差。当我读到这样的句子,“我爱从湖边走过,闻那从湖心飘来的沁人心脾的花香……”,再抬头看到这位学生的尊容时,我无法不让自己发笑。他明明是一个头脑愚鲁,只喜欢打闹,对什么“花香”、“沁人心脾”丝毫不会不感兴趣的人,从来也不可能有“我爱在湖边走过”的飘逸情致,却被迫抄了这样的句子来交差,等于习惯性地又撒了一次谎,这是谁的错呢?教育部门何苦这么难为这些可怜的小孩子,硬要他们要撒谎的方式来挤出自己根本不知所云的“内容”、“意义”来呢? 在我给他们上的少数几堂语文课中,我力图让他们明白,作文绝不应过多考虑什么“角度”、“立意”,而应当是从心里所发的真实想法,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照直说好了;也不必考虑前后逻辑怎样衔接,就像平常说话中用的口语一样随便铺开就可以;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语句是否通顺,词语有否有误解。总之,随便写一点凑足字数,把句子写通顺,把词语用准确就可以,绝不应考虑内容有否“深度”、“意义”之类。譬如那个学生,我根据他的语言能力和思维能力给他草拟类似于《记生活中最让我感动的一件事》的作文:“……我有时候睡觉前在床上想,他为什么打我……妈妈说他是个窝囊废,打不过别人,只好打老婆和儿子……他就是个窝囊废。他还不如××……我想等我长大了,他肯定打不过我,我要打回来……我要出去挣钱,把妈妈接出去一起住。我跟妈妈说的时候她却打了我,骂我是没出息的东西,连爸爸都不要了……她说爸爸挣钱非常辛苦,老是被别人欺负……”类似这样简简单单不考虑什么高深的“意义”、“内容”,情感是否“高尚”、“升华”,连逻辑都不怎么顾的句子,我知道那位黑头土脸常开口傻笑的学生是完全能写出的,完全可以这样随便写个八百字,无需去受“沁人心脾的花香”之苦的。但结果我也是知道的,我在周末辅导课上读了读,底下的学生照例该睡的睡,该写作业的写作业,剩下几个实在无聊听了我高论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老师,这种作文能得几分啊?这种作文写上去要被学校老师骂的。”一个在辅导站混饭吃的业余所谓“老师”,面对学生的疑惑实在无言以对。他自以为好心的“新作文思想”,若真实施起来,在现行高考制度下对学生本身是危害极大的。 然而虽然难于实施,我到现在也还是认同我当年临时悟出的写“简单句、废话句”的作文教育理想。若教育有一个理想状态,那自然是所有儿童少年都天资聪颖,在语文方面熟读名家,通文艺之理,儿童能仿写童话,少年们对鲁迅的作品都能发点新鲜但绝不离谱的见解,使用起语言来天真稚嫩但毫不做作,教育者们也大都能分清语言的好坏,在这样的理想状态下要求作文考试考较学生的“内容”、“意义”是正确的。但既然这样的理想状态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必须默认我们的少年儿童们对社会人生毫无认识,我们的中学语文教师们自身素质也很有限,不可能带学生认识语言的美,教育部门的管理者们(出高考题目的人)对语言艺术也一窍不通的现实,——在这样的现实下合理的作文教育该是怎样的? 在这样的现实下我们最重要的是要让学生明白,诚实是为文之本。漂亮的语言、逻辑层次分明的段落、动听的情感、正确的道德姿态,没有诚实立言这个根本,就全都是虚假的、应被摒弃的东西。语文教师们不应以引导学生们写出言词华丽、道德姿态正确的满分作文为教育的成功,而应以引导学生们写出毫无“内容”、“意义”,语句或许粗俗不堪还逻辑不通但却全都是自己所想的句子为教育的成功。要求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们能教育中学生们真正的文艺的道理,这是目前不可能做到的,但要求他们不以“思想内容”的“不合体统”来评判学生作文,只评判逻辑的通顺与否和词句的正误这是可以做到的。在诚实立言的基础上学生们才可能慢慢地把语句写流利,最终慢慢体会语言本身的美。我们作文教育的弊端是在根本上颠倒了这条原则,把华丽的内容当成了作文教育首先追求的东西,在漂亮言词的基础上再来要求“真情实感”。因为这样的根本性错误,产生了目前的语文教育的困境:学生们不敢写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懂抄袭别人的矫情文字,越抄便越不会写作,越抄越以为写作就是用漂亮话撒谎蒙骗,越抄越觉得语文教育面目可憎。这样的教育,套用时髦的词语,完全是一个“豆腐渣工程”、“面子工程”!表面看来辉煌无比,个个中学生都能对人性高谈阔论一番,仿佛我们是一个全民智者、文化思想超级发达的国度,实则内里却个个愚昧不堪,全都得指望去大学里对自己进行艰难的洗脑、从头自我再教育。我所寄予希望的“简单句、废话句”的作文教育理想,便是希望将这对民族的未来至关重要的教育工程建在最稳固的基础上。这种教育将不会在短时期内取得任何能使人叫好的表面成果,只会使人笑话它带来的粗俗文风,就像一幢大楼盖了十年,仍只有一个基本的框架,不能住人,必然使寻求舒适的急于入住者讥笑嘲骂;但它打下的每一点框架都是建立在“诚实为文”的基础上,因此是建立在每一个国民的精神深处,而非空洞的道德说教仅能及的精神表面,无论进展如何缓慢都是根基牢固的,时间越久就越能见出它的好处。或许当它最后结出文化之果的时候已经是几代人过去了,但我坚信,唯有从中小学作文教育开始的“诚实为文”的根本原则,才有可能在语言艺术上最终结出文化之果,并且或许也能改造国民的性格。 仅指望教师们教学时实行“诚实为文”的原则是不够的,能够最终确立这条教育原则的是最终的奖惩制度——新的高考作文评分标准。普遍的“简单句、废话句”的作文就应当得到四十分,若语言通顺,词句无错便可加到六十分,这也将是普遍作文的得分,若再有什么特色,可酌情再加。整个评分原则即是为了让学生们明白,作文考试考的只是你的逻辑清晰地组织段落层次的能力和正确使用词句的能力,不关乎“思想内容”任何事,即便关乎也只是小小的几分而已,因此可以放心地随便书写自己想法,不必把自己逼成个伪哲学家,在空话、套话连篇中让自己习惯于在文字中撒谎。但这种评分原则,恐怕又涉及到中国高考制度的根本。 中国中小学的教育,是全盘围绕高考制度转的。认真地说,其实中学数理化那些课程学得这么深奥这么复杂有什么用处吗?日后除了某些成为科研人员、工程技术人员的人,谁还会记得那一大套公式呢?为学生们的身心健康、全面发展起见,我们应该把中学课本里大部分内容设置成只需了解不需深究的要求,只留下对普遍的生活工作有帮助的内容来普及传授。但我们为什么不那样做呢?因为课本内容如果太浅,我们的高考选拔制度就无法在学生群中划出一个比较清晰的智力等级,无法不受争议地解决高等教育资源的分配问题。作文搞得这么“深”,要来比“思想内容”也都是同样道理。虽然我们全民对这种应试教育唾骂不休,但在目前想有质的改变却是不可能的。以我们的人口,学生的庞大数量,对比大学教育资源的短缺,除了死抠应试教育之外我们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使受高等教育权的分配达到公正呢?如若某个大学别出心裁,想靠自己面试来决定学生的录用,那么迎接它的必然是一片“腐败”、“暗箱操作”的痛骂,而且实际上也必然产生“腐败”、“暗箱操作”。要彻底解决应试教育的问题唯有指望将来国家财富无限,教育资源大大增加,每个青年想上大学基本都有得上。 在默认应试教育的前提下,我们只能请教育部门对作文考试高抬贵手,不要拿它和数理化同等对待,一起用比“深”的方式来拉开分数(“智力”)差距。作文的“深”和数理化的“深”有本质区别,后者再“深”些也不过往死里锻炼孩子们的逻辑思维,类似于运动过量罢了,前者伤害的却是一个人的心灵、对无端撒谎的本能厌恶。请教育部门放过孩子们吧!本该在作文里体现的分数差距请转移到别的地方吧!或者是语文试卷的别处,或者是别科的试卷上,都不要紧,只是万万不要再拿影响一个民族根本人格心态的写作来做手脚了。放孩子们一马吧! 中国语文教育的问题还很多,譬如听说现在的课本里连贾平凹那种最土的土老农的大作都收进来当课文了,如此课本,怎能指望学生们能从中学到什么真正的语言艺术呢?但我想,只要坚持鼓励“诚实为文”、不以思想内容评判作文好坏的根本教育原则,即便课本再糟糕,学生们的心灵也不会糟糕,不会可悲到今日的地步。 纪德的《伪币制造者》里记述了两个参加类似中国的文科高考的学生对拉封丹的四句诗所作的争论,摘抄几段是有助于让我们知道自己的中学生的可悲的。 “……题目是论述拉封丹的四句诗:‘我,巴那斯山之蝶恰似善心的柏拉图喻作人间杰作之蜜蜂一身轻捷,掠过各事各物穿梭花间,来回翩跹’你说,要是你,你会发表一些什么意见?”“我会说拉封丹用这些诗句来描写他自己,也就是替艺术家所作的一幅肖像,所谓艺术家即是只对外在世界,即对花感兴趣的人。接着我就用一幅学者的,也就探究与发掘者的肖像来作对比,而最后证明学者所探究的正是艺术家所得到的。从事发掘的人,愈发掘愈深陷……因真理即是表象……”……“人们用来摧残法国的,正是这些见解……如果他只凭借这点轻浮……绝不能成为我们所景仰的艺术家。……有些浅薄的人们以为这种无忧无虑、谐谑讽嘲的精神可以在他的诗品中找到依据,我便对这有时使我们在国外名誉扫地的所谓‘法兰西’精神通加了一通评责。……真正的法兰西精神是一种探究的、推理的、仁爱的、深智洞察的精神;如果拉封丹不受这种精神所鼓励,也许他一样可以写出他的短篇故事,但绝不会产生他的寓言诗……” 我们能想像,假如中国的高考语文内容是对鲁迅一段小说的理解时,那景象会有多荒谬吗?我们都非常清楚,我们的中学生对文学、艺术、哲学、宗教这些使人们和远古祖先区别开的真正属于精神文化的东西一无所知,在这方面的智力和小学生们毫无区别,唯一使他们看起来比小学生智力高点的是他们对于自己生活小圈子里奉行的那套社会秩序已经非常熟悉,并且他们午睡不会尿床了。 我们也不必进而妄自菲薄,由纪德的描写得出法国十八岁的少年们个个都精通文学艺术的结论,当今的法国人对文艺的普遍了解程度想必也是好不到哪去的,小说中的少年也只是纪德理想中的法国年轻一代。但我们起码可以知道,在十九世纪末到一战前后的法国,那些预备报考文科高等学校的法国少年们,对于文学艺术是绝不陌生的,考试考的就是他们对于文学艺术的理解;并且我也相信,中国五四前后即将上高等学校的那批少年中的皎皎者们,对文艺的理解不会比《伪币制造者》里描写的法国少年差。然而在当代,我们的中学生们头脑中却根本没有“文学艺术”的概念,只以模仿报刊文字为荣,我们的语文教育到底在干什么? 中国当代文学的荒谬可笑、狗屁不通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论原因则众说纷纭,拉不出屎怪茅坑派归咎于政治体制、写作环境,抬出高行健这样幼稚、浅薄到和中学生作文有一比的诺贝尔招牌为证;打肿脸充胖子派嫌外国人不懂中国文学,抬出莫言、余华、王小波这样的新旧老农为证;兜售古董派认定是国粹沦丧,西方文化入侵,抬出张爱玲这样和现代文化完全绝缘的老式古董赏玩家为证。其实无需他们的“指点”,一个正常人即便不怎么懂文艺,也是能看出真正的原因何在的。这原因非常简单,跟中国人乒乓球水平很高而足球水平极低的原因一样。我们只需想想,在中国有几个小学生不会打乒乓球的?有几个小学生会踢足球的?所有的小学生都有机会表现自己的乒乓球才华,他们之中只要真有天分的就肯定能得到机会进一步发展,这样的国家乒乓球水平自然是很高的,足球水平却由于相反的原因,必然很低。那么在中国,有几个学生,从中学时代开始就接受严格的语言艺术教育和人文思想教育的呢?我们在进入大学之前全不过一群文盲而已。在这样的教育制度下,我们十八岁之前的光阴可以说全是被糟践的。在这样一群过了十八岁才匆匆开始识字的文盲之中,怎么可能出什么真正的有影响的文学家呢?即便是天才,要在这样的思想根基里创作出好作品,怕也很为难很为难吧?纵观古今中外文艺的兴盛,还真找不出有不经过从小就开始的严格文艺教育而能成为一代大文学家的例子。
|
|
对范美忠的大批判从地震过后没几日就开始了,直到今天还没结束。我总以为长达一个月连篇累牍的痛骂该把任何人心目中的正义感和冤屈愤怒情绪都发泄完了,然而没有,看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声势,国人的情绪似乎才刚刚热身。无论到哪你都看不见有人为范公正地说句好话,仍然是一边倒的大批判。媒体也极其不负责任,为了讨好民意干脆以“范跑跑”的外号称呼他,在已经一边倒的舆论上添柴加薪。 我到今天也没看过范发的那些言论的原文。一个人生命有限,与其浪费在对这种事的过度关注上还不如躺下来看几场肥皂剧更有益身心。从所有偶尔扫过的大批判文章中得到的印象无非这么几点。范是一个一贯以自由思想自诩的教师,在地震发生时凭逃生本能喊了声“地震了”就率先跑出教室,没有尽教师职责组织学生撤离,事后却把这种本能解释成一贯的自由思想,宣称除了为自己的女儿,即便为了母亲也不会牺牲自己生命,最后在舆论的指责下坚不认错。 从这些大批判数出的罪状里很难找到能让人信服的可一锤定音把范钉在“历史、道德耻辱柱”上的罪状,值得国民为此倾泄的口水。 第一点罪状是先跑了,没有尽到教师责任。这是唯一还站得住脚的罪状。但相信当时弃众独逃的人不在少数,只有范美忠诚实地承认自己弃众独逃了,光是为他的诚实我们也应当原谅他这点小罪错。如果不原谅,那么以后将没有人敢公开承认自己情急逃命的行为,将造成为舆论所逼的集体性撒谎。 第二点罪状是事后把自己的自私逃生本能解释成自由思想,虚伪。这条罪状不能成立。一个人在危急情势下的反应都是处于由教育、文化、环境等社会因素决定的潜意识的控制下。一个人看到别人落水,下水救人,显然也不会先考虑一番这个合不合自己一贯的道德观念,只是本能地跳下水,而他的行为表明了在他潜意识中,下水救人才符合自己一贯的道德观念。范美忠的行为也是一样,在逃跑的一霎那他不可能去考虑先逃合不合他的自由观念,只是由本能决定,而他先逃的行为表明在他潜意识中,不舍己救人是符合他的自由观念的。因此不能说范虚伪。 第三点罪状,是为了母亲都不会舍弃自己生命。这听起来很不合“尊老”的大义,但问题是他舍弃生命了,他的女儿怎么办呢?谁来帮他“爱幼”呢?指望年老力衰的老母还是指望年轻力壮唾沫横飞的新一代舆论制造者们?生命总要往前走,他母亲的存在是为了他的发展,他的存在是为了女儿的发展,所有的生命都是为了那后来的生命。已成熟的一切对大自然来说都没什么价值,只有那只包含了可能性的生命才是它感兴趣的。他把自己的生命价值定位得高于父母低于儿女是完全正确的。或许唾沫横飞的众人还根本没意识到,如果他这父亲死了,他女儿的教育成长将会受到怎样的挫折。在中国普遍的意识里,生个儿女不过添双碗添双筷子,所谓教育,也不过花点钱让孩子学点工作技能,根本没意识到一个后代的成长是多么郑重艰难的一件事,所以才会理解不出范话里的一层意思:为了女儿,他不能轻易为别人轻生。 第四点罪状恐怕是引起舆论如此喧哗的最根本原因,“态度顽固,拒不认罪”。但让范如何认错呢? “……自从全国人民对我谆谆教诲以来,我认真检讨自己思想里的阴暗面,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可鄙、无耻,我的行为使全国人民都为我蒙羞,我对不起人民教师这个光荣的称号,对不起家长对我的信任……为表达我真心忏悔、痛改前非之意,再来一次地震吧!我一定等学生跑光了我再跑,学生的生命比我重要,更比我女儿的生命重要,我死了我女儿不会做孤儿,全国人民都是她的父母……”如此表白一番是不是全国人民就满意了?即便范的言论真的有大错,那也不过是他个人的想法,他个人总应该有选择并表达自己思想的自由吧?为何要强求别人的思想和自己一致?如果他的先跑确实造成了学生的额外死伤,有理由让有关部门根据教师责任条款处置他,但事实上并无任何额外伤亡,因此范的行为实际上没有对他人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只要他行为上未对他人造成妨碍或伤害,他选择什么样的思想都是他的自由。更何况他的言论实在不见得错。 以上的解释虽然从逻辑上已把范的四条罪状全开脱了,但料想也还是不能平息众人心中酝酿了一个月的正义感的。必有人要说,你跑就跑了,大家可以原谅,但跑总是不光彩的事,却不但不感到羞愧,还跳出来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总不见得跑能比不先跑更光彩吧?一个临危独自偷生的老师总不能比为了救学生牺牲的老师更高尚吧?这是第四条罪状缓和一点的说法,由此推出的意见是范有他自己思想的自由,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样的思想,全国人民也有骂他的自由,就像日本人有保持民族传统参拜靖国神社的自由,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自由,中国人也有抗议反对抵制仇视日本的自由。所以不证明范的行为的正确性光谈几句宽容恐怕是不能平息众怒了。 范的行为的正确性何在?回到第一条罪状上,范的行为虽然是没尽到教师责任,但这过错根本不应由他承担。在整个事件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两个细节:范根本不知道教师在这种情况下有组织学生撤离的职责;学生们发现地震发生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该跟老师一样往外跑,到空旷地带去。由这两个细节我们可以推出,显然他所在学校根本就没有对学生们进行过紧急情况求生教育,根本就没有为全校师生组织过紧急情况逃生演习,才会导致地震来临时学生们不知所措而教师不明白自己职责的现象。这群学生并不是小学生,对世事懵懂无知,必须靠老师详细指挥,而是都已经接近成年,只要学校平时进行过这方面的生存教育,就必然能够明白该怎么做,范这时候只要稍加指挥,就能有秩序地一起逃生。教育局和学校根本不重视这种生存教育,也就是根本没履行自己的职责,灾难来临却要让一个教师凭善良天性履行平时毫无准备、甚至都没被告知的职责,保护学生,“先人后己”,不太自欺欺人了吗?假如有人接受国家职务保卫一处公共财产,但国家根本不发给他枪支、警报器、通讯器这些必须的器材,也不对他进行任何反盗匪训练,只把他踢到那里放下一句“你要保卫这些公共财产的安全,丢失了就是你的责任”,这时有盗匪来了,难道我们要强求这人赤手空拳去勇搏歹徒?他不肯为了这样荒谬的职责牺牲自己有错吗?如果派他去的上级认为他这样跑了是渎职,要法办,我们该做的是狠狠抽这个上级那张无耻、大话连篇的嘴巴。同理我们也不该强求教师为了这样荒谬的、根本就没被人告知的职责牺牲自己。假如有教师确实在这种情况下花费个三十秒钟左右临时教学生们怎么办,并且为了这三十秒钟牺牲了自己,值得尊敬和赞扬,但不肯牺牲自己来换得这三十秒钟也绝不应受到指责,因为这本是学校和各级教育局的责任,既然学校和各级教育局失职了,为什么要苛求教师个人承担起这种责任?这种情况譬如一个国家的军队被外族打垮,敌人占领了国家,这种时候站出来组织民间队伍进行个人抵抗的人应当受我们尊敬和赞扬,但为了自己和家人生命安全不愿意出来抵抗的人也绝不应受到指责,保卫国家本是军队的责任,是军队无能被人打垮了,为什么要根本没受过训练的民众来承担根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对范的指责,连同最近对各种英雄的表彰,实际上都是古已有之,不过是兵匪战乱过去大力表彰节妇烈女的一贯老把戏。假定贞节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和范美忠事件中几十个学生的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然而私心以为,即便这样,妇女的集体贞节也是应当由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军队、警察来保护的,既然军队、警察保护不了她们,那就是政府无能,为何要把保护贞节的重担突然推到妇女们自己头上呢?那些觉得受强暴造成的侮辱远大于死亡之可怕因而选择死亡的人,理应受到我们的尊重和哀悼,但那些愿意忍受强暴不愿失去生命的人也绝不应受到任何指责,因为责任明明在保护她们的政府无能上,和她们无关。我们哀悼前者,应当是哀悼她们的死亡本身,反思为何会让外敌入侵造成她们的死亡,其次才是赞颂她们的“贞节”(这是在假定“贞节”确实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的前提下)。同样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哀悼那些为救学生牺牲的教师,应当是哀悼他们的死亡本身,反思为何会造成他们必须牺牲自己来挽救别人的悲局,其次才是赞颂他们在“牺牲”中表现出来的个人品德。 在范美忠事件中,民众希望立的就是一块自古相传的“贞节牌坊”,以显示国民的“气节”。但非常可惜,假如保护国民的军队被打垮了,即便所有的国民都很有“气节”,情愿牺牲生命也不愿承受屈辱,也是毫无用处的,不过是被集体灭绝罢了;假如我们的政府对学校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学生的灾难求生教育仍然如此不重视,即便所有的教师都勇于牺牲自己来挽救学生,那也不过是白白搭上所有教师的性命罢了。假如应履行保护国民责任的军队完好地履行了它的职责,即便所有国民都毫无“气节”,那也不会有任何“通敌叛国”的事;假如我们的政府连同各级教育局、学校本身履行了他们对学生应负的职责,即便所有的教师都遇地震先跑,还是出于胆小怕死的本能先跑,那也不会有任何额外的学生伤亡。 所以结论是,“贞节牌坊”毫无意义,只有能保证国民不需靠自己的赤手空拳来保护自己可怜的“贞节”的制度、措施才有意义。宁愿要一个所有的国民都毫无“气节”、贪生怕死、猥琐卑鄙、遇敌就跪倒求饶但有制度措施保障他们不用经受这种“气节”考验的国度,也不要所有的国民都被迫去接受“气节”考验并集体通过铸成集体“贞节牌坊”的国度。 范没有明白教师的职责(他的没有明白,显然不是他的错,是各级教育部门的错),因此范在谈论自己的先逃时,实际上是把自己置于类似于野外遇见路人被歹徒抢劫这样的场景中,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行为表达这样的观念:如果你觉得你有能力帮助那个陌生的路人直接解决歹徒问题,你可以上去帮助;如果觉得自己没这能力,不要勉强,选择别的方式;如果什么方式都没,你应当选择沉默,不必让自己也上去多一个受害者。选择沉默在道德上并没有过错,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你应当先保护自己然后才谈得上救助别人。我想,让学生接受这样的观念是正确的,只是舆论总是揪扯于范作为教师的失职上,完全没有理解范的本意。 |
|
反伪科学斗士司马南最近在国内的自由派精英中引发了一场歇斯底里大发作,无论跑哪个同时事评论有关的网站,都能看到一群通称为“自由派”的人士以极正义的姿态痛骂司马南反对民主、自由、法治、人道这些普世价值,是向权势献媚、为虎作伥之类。然而翻出这文章来仔细看了看,无非两点意思。南方周末发了篇关于地震的社论,末尾阴阳怪气地夸起政府来:“国家正以这样切实的行动,向全世界兑现自己对于普世价值的承诺。”司马南的第一点意思是,政府和各界救灾,本不过是民族“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传统使然,是政党和军队为“人民服务”宗旨的体现,是“以人为本”、“人民利益高于一切”的价值观的表达,是善良天性悲悯之心的自然流露,和“向全世界兑现自己对于普世价值的承诺”有什么关系?难道没了这“普世价值”,中国政府就不会来救灾了?莫非那些救灾的人救灾的时候心里都还要想着欠了笔“普世价值”的债,救灾是为了还这笔债?第二点意思是南方周末和西方媒体一直鼓吹的“普世价值”这口号里到底是什么内容?是否存在一种价值,大家都来奉行一番世界就大同了?是否只是反华势力对中国指手画脚的借口?
文章既是这样的内容,自由派人士们要批评我想也只有从这两点意思入手。一是没有对“普世价值”的认同,光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为人民服务”、善良天性悲悯之心,救灾必然救不好。二是解释“普世价值”到底是什么内容,确实存在这么一种内容的价值,大家都奉行一番世界就大同了,并不是什么势力的借口。
然而把中国的网络翻遍,你也找不出对这文章本身内容的两点作批判的反对意见。唾沫横飞,道德姿态高高飘扬,都只为了这样的逻辑:司马南竟然来怀疑“普世价值”的口号了,这就是反对民主自由法治反对人道反对……司马南从此就成了臭老九,全中国代表“人民利益”“为民说话”的自由派勇士们都要跑来踏上一脚以证明自己的思想先进永远同“普世价值”站在一起。
可是翻遍司马南的原文?哪里找得出一个字在反对自由民主法治人道之类了?无非是对一个貌似包裹着这些内容的口号质疑了下。只是不巧,遇见了一群对这个口号极其敏感的癔症患者,于是引来了一场歇斯底里症、狂躁症的集体大发作。
仔细一查,原来司马南和南方报业的记者编辑们显也是老冤家了,并非今天因这“普世价值”才初次认识。他和方舟子在打击伪科学方面是老朋友了,方舟子揭露一些学术造假时南方报系里的自由派人士曾摆着公平客观的脸孔出来发表意见,表面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公开支持学术腐败。就是这个挂出“普世价值”横幅赢来全国的癔症患者们一片叫好声的的笑蜀,在2005年以《南方周末》评论员的名义接连在报刊上发表《我为什么旗帜鲜明地反对方舟子》、《“科学狂禅”可以休矣》等名文,连篇累牍地批我是“麦卡锡”、“法西斯”、“希特勒”、搞“恐怖统治”、“极权暴政”、“恐怖主义”,其名言曰:“打假,打假,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之。”“方舟子的麦卡锡做派现在是愈来愈明显,这样的麦卡锡做派之于学术,远比腐败之于学术要危险得多。”“自由,还是法西斯,取决于方舟子自己的选择!”(方舟子:《南方周末》的“普世价值”究竟是啥玩意儿)有这样恶劣的先例,司马南对于南方周末的印象定然好不了,这次曾支持学术腐败的笑蜀以道德高姿态挂出“普世价值”横幅来,怀疑其里边的用心也是理所应当。
再一查引起方舟子被南方周末攻击的那桩学术造假案,里边有这样的内容, 据“新华社的资深记者W先生”查证,于建嵘在“农民有组织抗争”的课题研究中赞颂的一些湖南省衡阳县维权农民的道德操守可疑,其中至少有4人曾有劣迹或坐牢。 一个了解中国舆论把戏的人光看这几句就可以明白原委了。被方舟子的新语丝网站揭露学术造假的于建嵘弄出了一篇歌颂“农民抗争”的煽情论文,一贯以“歌颂百姓,揭露政府”为业的南方周末对这种煽情的结论自然是极其欢迎,新语丝却揭露它造假,这等于在人家正自我感动得眼泪鼻涕一把流的时候告诉他眼前的都是做戏,无怪乎笑蜀要恼羞成怒了。 本人已经多年不看什么报纸,南方周末上的煽情把戏也没怎么关注过,曾记得多年前就有人如此评道,“南方周末卖的就是良心”。一份报纸,以良心为卖点,本也无可厚非,全球化的必然结果,也是“普世价值”的必然结果,但多少要有点自知之明,要拉点站得住脚的事实来自我感动。这样的事实找一找很容易,偏要找点造假的事实来把自己弄得眼泪鼻涕一把抓,被人冷静地告知这眼泪鼻涕流得不是地方的时候还要歇斯底里发作,以为自己当真是什么“自由民主公正”的化身,反对他就是反对“自由民主公正”的大义了。可见南方周末的“普世价值”到底是什么玩意!
然而为了这样的“普世价值”,整个中国的自由派人士都跳出来歇斯底里大发作了,这是不是恰恰证明了,司马南怀疑这“普世价值”的口号怀疑得很有道理呢?因为代表这口号的分明是一群毫无逻辑的精神病患者。
最有趣的是新语丝上的自由派。别的地方的自由派,大都和方舟子有仇,因为方又反中医又反“敬畏大自然”,这两点恰恰是很多自由派捧成宝贝的。支持中医就捞到了“传承传统文化”的招牌,可旗帜鲜明地指责政府用马克思主义迫害传统文化;“敬畏大自然”就和国际接了轨,证明自己和国外的民间的人士一样从人权上升到了“自然权”的高度。最要命的是方还是鲁迅的弟子,犯了自由派的大忌。自由派思想先进,和国际接轨,早就超越鲁老头子几百年了,岂容鲁老头的民族主义再出来祸国殃民!譬如前一阵在南报上留下“天谴论”的朱学勤,就发过鲁迅“思想短板”(何谓短板?不够民主,不够自由,有通向独裁和专制的危险之谓也)的高论。方和代表“普世价值”的南方周末的过节,对他们而言更证明了方一贯站在反动的立场上,批司马的时候可顺便一竿子打进去。新语丝上的自由派面对此景却异常尴尬,毕竟那是方的地盘,在那发宏论就代表了对方个人的尊敬和认同,但方却跑出来发了篇《<南方周末>的“普世价值”究竟是啥玩意儿》,令他们无法跟别的地方的自由派一样简单地以高道德姿态歇斯底里一下。于是乖觉的,就先批下笑蜀,再批司马南,那言论总结起来就是“虽然笑蜀己身不见得能代表普世价值,但他既然喊出了普世价值,反对他就是不对,反对他就是反对普世价值”。更有自以为“好心”的,以貌似公允的口气议论道,方说得没错,但不该在这时候发表,在这自由派团结一致站在“普世价值”横幅下的时刻批评南方周末,就是站在了“民主自由”的反面。
原来“普世价值”是这样神奇的一个点金石,无论是哪路牛头马面,只要把这招牌往自己身上一碰,立刻就全身熠熠发光生辉,发的还都是“民主”之光,生的还都是“自由”之辉。于建嵘造假有什么关系?他歌颂农民,就算是假的也是站在“普世价值”的队伍里,南方周末支持于建嵘造假有什么关系?他吼了两声“普世价值”,就是站在了“普世价值”的队伍里。重要的是站准队伍,永远站在那代表“正义”的队伍里。 围绕着这次的“普世价值”的是一出什么戏呢?是一场套着正义面具的弱智大狂欢,把中国这群自由派的内涵阐释得淋漓尽致。 或许将来的中国会出现这样的场面:有个精神病患者在大街上高喊“自由民主”,路人想制止他噪音扰民,于是全国的自由派人士再次歇斯底里大发作,集体跳出来要求大家保证让这精神病患者继续喊下去,因为中国的“自由民主”的实现全赖这精神病患者能否继续喊下去,全中国人民的福祉也全在于这精神病患者能否继续喊下去,这些自由派人士的生存价值就在于保证所有会喊“自由民主”的精神病患者都能想喊就喊。 |
|
一 地震来临,国内也无甚大有趣新闻,除了某大概当年是辍学当艳星的好莱坞大妈为表慈善心竟口不择言,说漏了她那点幸灾乐祸的心思,引起举国震怒。此外该是怎样的终归该怎样,总理代表我们大家流了泪,明星、老总们代表我们大家捐了款,南方都市报上的自由派面对总理之哭,无计可施,只好在社论里阴阳怪气地夸了几句政府,算是代表我们大家发泄了点不满。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该嚎的嚎,该哭的哭,该闹的闹,我们也总要这样过去。另一段有意思的小插曲是某些自由派人士倡议大家给灾区写信,并给出写作大纲。 “……让人民告慰人民……我们不写虚假的甜言蜜语,我们不写谎言,我们不写那空洞的民族国家大团结。我们只写真言。我们是良知的共同体,空气中的腐臭不能侵蚀我们的心灵,灾难也不会让人心麻木,妈妈,你不要呆呆望着孩子的尸体,你回来,生命是值得留恋的,因为生命永不停息,没有一个生命是汪洋中的孤岛,我们的命运早就注定在一起!……写信吧,把信夹进一切可以送到灾民的物品中,他会用颤抖的手拿着索索作响的信纸,他的泪水是上苍悲悯的雨……一封信没有多少重量不会占据我们宝贵的救灾份量……” 这是什么意思呢?显然是嫌政府嚎得不够带劲,竟有替代政府来嚎上几嗓子的意思。我们应当劝慰他们,为民请命之心可嘉,批麻戴孝之情可悯,但一出葬礼上,有一种嚎的声音就可以了,让大家按着我们几十年几百年的惯例寄托哀思吧,你们的嚎声虽然别致一些,像是比较地“普世”,若大家都按这腔调同声嚎起来,这世界也比较地像“大同”一些,但除了这点“别致”和像“大同”之外却也并无别的优点。 嚎过了哭过了之后照例该是闹的来了,义愤填膺的民众对地震局的事前毫无预警倾泻了万吨计的唾沫,“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每年领着人民的血汗钱都吃喝到哪里去了?”“牛、羊震前还知道乱窜几下,你们连畜生都不如”,四川某处震前一周的蟾蜍上街为民众的义愤添了份量,传言的李四光对国内四处地方的地震预报又让他们大获知己之感。自然,这点义愤还是好解决的。东南沿海的几个城市青蛙蟾蜍又跑街上来和大家见面了,某地的螃蟹甚至爬到树上和大家招手了,但当地却并无任何地震发生。传说中的李四光的预报,没有见到原文,依地震常识推测,大概是“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七级以上地震”之类,这华北地区可大得很,未来几十年更是宽得离谱,五年也许,五十年也可能,若严格根据这种预报来办事,那只好将几千万人迁离家园五十年。听起来这预报似乎屁也不顶,但这却是目前的地震科学唯一能作出的预报,而根据这预报,在华北地区建筑抗震标准方面适当提高,也多少还是有点“屁用”的。 但人民是不会满足于只能有点“屁用”的知识的,他们要的是那种“伸指一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知识,因此各种周易算命的东西就又全蹦出来了。本来科学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人家就不愿意听,现在解决不了问题可不是更没兴趣听了。这就跟你能医好人的时候说声不要求神拜佛也就罢了,现在医不好人还不许人家去求神拜佛,这不是把人家往死路里推吗?先是大肆传播“震前某学者(大学生?研究生?)已预测将有地震,但被官方打压”这样的初级神异,而后提升为“国宝”级周易大师已提醒国家西部将有地震这样的高级神异,可惜一直没见到外星飞碟在震前来示警或某神汉在降神过程中爆出将有地震这样的超级神异。最后各种老调夹在义愤的面孔后很习惯地就又都弹了出来。这些老调大致就这么几套: 你凭什么说我的气功(大法、周易算命、特异功能、UFO、灵异、……)不是科学而你的就是科学?科学伪科学谁能分得清?凭什么你的就是绝对标准?牛顿的力学曾经公认是正确的,现在却被证明是错误的,你怎么能知道你所谓的现代科学将来不被证明是错误的,而我的气功(大法……)却会被证明是更高一层次的科学?科学日新月异,根本没有什么科学是绝对正确的。几百年的人想到过今天的飞机、电视、电话吗?假如那时有人跟他们说有飞机、电视、电话这种东西,他们不也会认为是不可能,是伪科学吗?科学也不过是一种迷信。……这些老调里包含的一层根本意思是对和错都是暂时的,几百年后他们具有超前意识的气功(大法……)或许就像当年认为不可能的飞机一样被认为是更正确的科学,而现代科学却会像当年的牛顿力学一样被证明是局限性很大的、错误的,因此现代科学对他们这些具有超前意识的人们不能打压,要宽容、理解。这些调门听起来很“先进”,甚至还很“民主”、很“自由”,只是他们却并不知道,科学体系里除了飞机、飞船、人工智能、远距离图像声音传输这些虽然新鲜刺激,但比起他们的气功大法来却总还逊一筹的东西外,还有语言学和逻辑学这类毫不新鲜刺激却是基础的知识。 二 从语言学上讲,科学这个谁都以为很明白的的词语有三种含义。第一种是指所有的科学知识全体,例如“科学里还有语言学和逻辑学”。第二种是指某类特定的科学知识,例如“科学证明了,动物异常和地震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生吃食物是不科学的”。第三种是指获取知识、运用知识的特定方式,例如“这是科学的道路和封建迷信的道路之争”。这三种含义,并不是能分得那么清楚,很多时候我们指的既是第二种含义,又偏向第一种含义,并夹带了第三种含义,换种说法是,既是指具体的知识,又是指抽象的知识本身,还是指普遍的获得这些知识的方式。这也符合人类的思维习惯,在事物的内涵和外延之间通常化不出明显的界线。类似的语言现象有,亚里士多德在使用逻各斯这个著名词语的时候,指的既是人的理性功能,又是被理性抓住的某种东西或理性功能的某种运用,显然在古希腊语的思维习惯中,这些没必要分开,就像现代汉语里科学的三种含义没必要分开。“科学”这个名词的前二种含义没必要分开很容易理解,第三种含义和前二种也没必要分开,是因为只有由第三种含义的途径得来的知识,才能形成第一、二种含义里的知识体系。而第三种含义里的“获取知识、运用知识的特定方式”,在严格的逻辑意义上便是现代科学哲学里的“可证伪”标准。从逻辑学上讲,现代科学哲学里区分科学和伪科学的公认标准是科学是可证伪的,而伪科学不能。“证伪”的含义是提供某种根据自身理论推出的必然结果(某种现象必然发生或必然不会发生),只要这种理论结果有一次同事实结果不符(该发生的没发生或不该发生的发生了),即能证明自己的理论体系存在错误。错误的理论并非伪科学,能证明自己错误就已经表明了它是科学,只有连自己是否错误都没有可能性知道的理论才是伪科学。 可证伪标准是由波普尔在《猜想与反驳》里提出的。他提出这样的知识标准,原初目的是为了反对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学说,实际上后两者属于人文学说的成分远超过属于技术科学的成分,拿技术科学的标准去硬套人文学说是很荒谬的,要弗洛伊德给出自我、本我、超我的存在证据和要马克思给出共产主义必定会实现的证据,等于要求耶稣给出天国来临的时间表或者让尼采给出超人的生理指数。但这标准,在技术科学上却着实解决了一大难题,从此我们有了一条可操作的标准来区分科学和伪科学。在没有这条逻辑哲学上的标准诞生之前,我们只能从经验角度区分科学知识与迷信神秘事物的荒诞知识,始终达不到逻辑意义上的严格区分。我们凭经验知道,建立在对具体自然界物体运动、变化现象的数据观测的基础上,由数据推出假想的理论模型,再由进一步的观测结果来一步步修改完善这个模型,使之最大程度地符合已知的事实,经由这样的过程得来的知识显然就是科学;建立在谁也说不清道理的古老相传的神秘经验的基础上,或者更糟糕,建立在为了某种私心纯由自己设计的一些离奇现象的基础上,既无对事物的认真观测,更无对理论的合乎逻辑的解释,由这样的过程得来的知识显然是不可靠的伪知识。但这种经验的“显然”,只能用于泛泛的区分,一个精通逻辑的人若来吹毛求疵,要求给出更详细的定义,何为“对事物的认真观测”,星象术士们观察星象为何不是“认真观测”,何为“合乎逻辑的解释”,手相算命者根据手相解释起来也是头头是道,什么什么纹线注定一生中有什么事件,何以就“不合逻辑”,对此我们只能无言以对。此类困扰也不独存在于科学知识与伪知识的区别中,譬如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人,和无生命物质、植物、动物都不一样,但要让我们给“人”下个完整的定义,却无人能给出;我们也看得出人工智能和人类智能完全不一样,存在非常明显的区别,但要让我们给出个严格的区别标准,仍然是无人能做到,因为在这些问题上,凭经验得出的所有表象方面的区别都可以被轻易找出的相反例子一棍打倒。凭经验作出的常理意义上的区分和逻辑哲学意义上的区分是两回事。波普尔的标准因此在技术科学的层面上意义重大。凡技术科学,都可以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它包含的知识的真伪。
当我们说某种耸人听闻的学说是伪科学的时候,显然,我们指的主要是“科学”的第三种含义(获取知识的方式),并夹带了第二种含义(某类知识本身的正误)。牛顿力学被证明是有局限性的,只是远低于光速的低速运动下的近似,可以说它是错误的(在科学的第二种含义上),但它错误了也不是伪科学,因为它获取知识的方式是符合科学的。现代科学里包含的一切知识将来都有可能被新的观测结果证明是错的,只是局部的近似,但现代科学并不因此就会在将来被认为是伪科学,因为“伪”与不“伪”的区别,在于获取知识的方式,而不是暂时总结出的知识本身的正误。气功(大法)贩子和他们的支持者们不懂这种语言逻辑,以为“伪”与“不伪”的区别在于科学的第二种含义,只要他们的胡说八道将来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对上了,便证明他们不“伪”,反而很先进、“超前”了,而真正的科学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发生错误,便证明了也是“伪”的,没有资格指责他们了。 假定某周易大师夜观天像,一颗流星闪过,于是大呼,此凶星也,不出一年,中南海某要人必“殒命矣”,而事实结果竟真如他所料,岁末,中南海内“殒一重臣”,是否这大师的周易算命法便是科学了呢?我们显然不能承认,因为从这类理论的本身角度看,它们根本就不打算合逻辑地解释自己,根本无意于形成一种严密的、可根据结果来修正自己的知识体系(唯有这样的体系才能提供逻辑上的证伪可能性),它们所依据的只是一些古老相传并且加入了很多自己的臆造的神秘经验。这类经验在纯技术知识方面类似于原始人对某些草药的知识或某些动物对温泉疗伤的知识。从我们古代“神农尝百草”的传说我们看得出,这些草药知识的起源丝毫不神秘,同西方传来的现代科学一样源于对实际事物的认认真真的亲身观测、试验、总结,在观测和试验的基础上得出了理论模型,就是中医相传的那套,在当时,那套理论模型推算出的结果显然是比较符合已知的药物对人体的作用的,但同现代医学一比又何如呢?西方医学的起源阶段,对药理作用提出的理论模型恐怕是不如古代的中医更符合实际的,但他们显然从没拿无知当神秘遮盖家丑的企图,所以才能一步步地完善自己。中医在目前的中国仍然很有市场,它里边的很多古老经验大概确是西方医学仍不及的,以致有人又把它的无知拿出来当神秘兜售,陶醉在它的“奇经八脉、阴阳五行”要比西医“起码先进几百年”的幻觉中。对这类幻觉,只消让全国完全放弃西医彻底实行中医一年,看看治死了多少人,就能明白中医到底有多神。我们再假定一下,由于某种不可知的基因变异,众多可作药用的植物性能发生了变化,现代医学可以重新测定植物的构造,明白何者可用何者不可用,为何可用为何不可用,像中医一样的原始人中的巫医们怎么办呢?他们依据的只是一套僵化的自身也不明所以的经验,遇见这种情况只有惊为天罚了,或许要抓个活人去献祭以求宽恕也说不定。原始的巫医们大概还能重新“尝百草”,重新积累知识;我们再推到那种全凭经验的极端情况,由于地下地质构造的变动,某些温泉的矿物质成分发生了变动,竟变得不能治病甚或有害了,那些由本能受了伤就来这温泉泡的动物们该怎么办呢?只能呜呼哀哉了。 回到周易大师的星象算命上,假定某周易大师连算一百次,次次都大致算准,大概在一年的幅度内,某地区被算定该死个要人就果如其然地死个身份地位大致算得上要人的人物(实话说这是不可能的,若能如此,以现代世界的搜奇趋向,他早已可自封为神并信徒成群了),可以承认这周易大师的学问是科学了吗?仍然不能,因为我们即便由此承认了这群渺小世间的所谓“要人”竟如此重要,连天上的流星都要提前为他的死来鸣炮送行,我们也无法由这周易大师的学问中获得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可据此形成一门科学。他的学问仍然不过原始人对草药的经验或某些动物对温泉的经验之类,只知模糊的其然而根本不知所以然,或许哪天其中的所以然发生了变化,他的经验就全成了废品一堆,跟着他一起陶醉在神秘境界中的人们只能像动物一样呜呼哀哉了。 或许有人要说,如果他能算准一百次,表明他的学问虽然不全是科学,但也是很有价值的经验,理当在这经验未失效之前对这经验进行研究,各门科学不也全是从少数孤立的经验慢慢发展起来的吗?这种意见是不错的,但遗憾的是没有明白公众心理,公众在这些气功大法里寻求的是什么,所以“对这经验进行研究”只是一厢情愿。假定这能算准一百次的周易大师竟是一个认真的人,动真格的对自己的经验搞起了研究,将这算命过程一步步地分析,每一步是为何,若改动了会产生何结果,并将这样的老老实实的过程分析公之于众,以期待正在作同种研究的人能互相推动这门科学的完善,如同现代科学的普遍发展过程,那么等待这周易大师的将是何种命运呢?非常遗憾,等待他的或许有科学界的一小点荣耀,相衬之下他在公众那里的名望、引起的兴趣却将荡然无存。因为公众真正需求的根本不是他的算命大法如何能更可靠、可操作,而是它的不可靠、不可操作。越是神秘、不可靠、不可操作,公众就越是趋之如鹜。一个地质学家发布研究结果说“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七级以上地震”,而后应验了,是不会引起公众什么大兴趣的,但一个周易大师发布预言说“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重大劫难”,而后应验了,引起的结果必然是极端轰动的。虽然从表面上看,地质学家的预言明显比周易大师的精确得多,有用得多,但公众要的根本不是精确和有用,要的是神奇、不可理喻。这种心理,大致分析,有两层内容。第一层内容,像地质学家那样出结果,是需要几十年的实地考察、分析岩石地层结构、理论计算板块运动可能性,而这些公众通常捧起一本书来就要打呵欠的,公式运算更是要他们命了,这种出结果方式对他们而言半分可模仿性都没。像周易大师那样出结果,却似乎不需要什么艰辛的工作和思考,只要天灵灵地灵灵地胡弄一通,或许哪天脑袋瓜一灵就出神奇结果了,所以这种出结果方式比较适合普遍公众的智商。第二层内容,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显得独特,而现代科学显然是毫无独特性可言的。你由某种科技得到某种神奇,别人一样能得到,只要他花得起和你一样的钱来购买同种科技就行,电视电话让你成为神话中的千里眼、顺风耳,神奇不?一点都不神奇,因为所有人都成了千里眼、顺风耳了,千里眼顺风耳还有什么意义呢!气功大法周易类的东西便是迎合了公众的“独特”需求,故越是神秘越是荒谬就越为大家狂热信仰。在这点上,我们可以说,此类玩意实际上已经像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学说或一种宗教信仰一样,人文学说(既然是超知识的信仰,虽然愚蠢也姑且称之为是人文学说吧)方面的成分大过了技术科学方面的成分,拿纯技术科学的可证伪标准来衡量都已经毫无意义了,公众根本不在乎它的具体知识是真还是假,可靠不可靠。 三 由于大部分伪科学都打着传统的招牌,混有历代相传的神秘知识在内,因此有必要谈谈这种神秘知识的本身。那些掺杂了历代真假难辨的混乱经验的神秘知识,产生的过程非常类似于神话。我们远古时代的祖先,在生活中获得了某些独特的感官印象(可能是某个部落的毁灭兴旺也可能只是个人的某种独特生活),于是通过原始思维和这种思维中产生的口头语言向后代人传递。原始人的思维同儿童的思维非常相似。他们只有对具体事物的感官印象而几乎没有抽象概念(抽象概念完善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也就进化到了现代意义的人类);他们把所有外界现象都看成某种生命的动作,打雷下雨是某个强大的他们无法抗拒的生命的动作,因此出现了天神的概念。从所有同自身形状相似的物体的印象中得出“人”这样的概念,对他们而言已非常困难,从单个太阳、单个山峰、单个动物、单个人这样的印象中得出“一”这样的概念,对他们而言更是困难。所有原始民族最初都用三来代替很大很多的概念,其后用五、七、九、十二这样逐步加大的数字,因为对于原始人,数数数到三以上,直到十二,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就如同儿童中的情况一样。他们更无法形成无限、很大、很多这样的抽象概念,在形容心目中的很大很多时就只好用他们逻辑方面的智力当时能达到的极限——先是三,而后到了十二——来形容。我们在读神话时代和未完全脱离神话时代的故事,读到三、五、七这样的数字时,万万不可以为是真的数目,那只不过是代表很大很多的意思。并且在原始人的思维中,不只缺乏逻辑思维,那些同类的或相互间有联系的感官印象也都是重叠在一起而不加以区分的,某头凶猛的野兽、所有类似凶猛的野兽、像那种野兽一样凶猛的某个人、所有像野兽一样凶猛的人、凶猛这种性格,对他们而言都是同一种感官印象(前述的语言学上的一些现象,都是原始思维留下的一些残余),因此在原始人的思维中,可以说一切都是象征。在这样的思维和这样的思维必然产生的极度朦胧的诗性的语言中,事情越传便离只能原初事实越远,而根据这种思维后代人在传播的过程中又必然会加进自己时代发生的一些朦胧历史(对他们来说,从传说中的事物中得到感官印象和从自己身边得到感官印象并没什么不同),某些具有诗人心灵的人又对这些混淆在一起的混乱历史进行粗糙的美学加工,最后传到我们手中的关于天神、英雄的短短几页传说实际上是几千甚至几万年的历史的混杂。寻找历史原貌已不可能,我们只能从美学而非历史的角度接受它们。真正的历史记载发生在我们祖先的智力已发展到一定程度,终于能够用某种记数法分清数目以便记载确切的时间跨度而不是把过去现在的几千几万年混淆在一起,终于能够分清不同人物的事迹而不是把所有有重大影响的人物全都混为一个天神、英雄以后。 神秘知识的产生,同神话一样,源于远古时代人类的原始思维,或者明白地说是我们的祖先低下的智力。历代的独特经验由于这种原始思维,被混淆在一起,后人根本无法分清这经验里的哪部分属于哪些特定情况下的真实经验,哪部分属于被人臆造出来的经验,就像无法分清神话故事里包含的真实历史一样。神话在技术科学层面上对于我们了解真实历史已无用处,但在美学意义上却是极珍贵的财富。文艺作品多从神话取材,古希腊的悲剧作家们更是只从神话中取材。因为我们所谈的远古先民的智力低下,只是指逻辑思维方面的低下,而在同美学感受相关的直观思维方面,亘古至今却大概都是一样的,我们至今尚找不出理由在这方面自夸于远古先民。那么,诸多历代相传的神秘知识,是否也同神话一样,抛开技术科学方面的正误,在传达同人类的美学感受相关的远古先民们的直观思维方面有意义呢? 对于这个类比,我们需要用基督教的例子来看清里边的真正区别。基督教的最根本教义里,有著名的三位一体说,圣父、圣子、圣灵不可分割,是同一个实体,用通俗的语言讲,大致就是,神和他的儿子耶稣,还有那创造万物的神的精神,这用不同概念讲述的三样东西只是同一个东西。一个只阅读过圣经,对基督教历史不太了解的教外人士在初次听到三位一体这个观念的时候大概会觉得非常稀奇,也无法理解,但他若是了解了基督教早期的历史,就不会再怀疑三位一体学说的必要性。在耶稣死后的几百年间,基督教已传遍了整个地中海沿岸,最后还获得了罗马帝国国家政权的支持,伴随着自身的广泛传播带来的是教义的极度混乱,而混乱的最直接表现就在于耶稣、神和神性三者之间的关系上。有认为耶稣为上帝所造,在神性层次上低于上帝的;有认为圣经中的上帝只是一个低位神,在他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神的;有认为上帝是一个恶神,人类需反抗上帝才能获拯救的;有认为上帝有二,善神创造灵魂,恶神创造肉体的;有认为耶稣是假先知,犹大卖主是履行了上帝意旨应受赞美的;有崇拜亚当,主张裸体主义、返朴归真的。很难想像,在加利利湖畔向渔夫、农民们讲道,在圣殿门口告诉弟子们,把仅有的两个小钱拿出来捐献的寡妇所捐的比别人都要多的耶稣本人,听到这些议论时,会有何感受。他本人在福音书里留下的只是精神价值方面的众多譬喻,谈到自己时只以美学化的方式称是上帝之子,大概做梦也料不到为自己和上帝的关系问题竟引起了这么多荒谬的争论。但认真分析当时的历史情况这种争论又是必然会出现的。当一种精神信仰只存在某些人数有限的小范围社会里时,保持信仰的纯感性方式是可能的,但当它已扩大到众多互不相识的人群里时,它就面临必须以逻辑方式作出更清晰解释的问题。这种情况譬如在一个小社会里人们可以不用法律或仅用很少几条法律,单凭道德律令处理每一件突发纠纷,但当这个小社会的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了,就必须制定严格细致的法律条令,即便按照法律条令来处理事物在很多时候不如以前在小社会里凭道德律令处置更公正,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因为这是社会扩大化(扩大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现在的“全球化”)必须付出的代价。因此围绕耶稣、上帝各自神性关系的争论虽然看起来很可笑,却是基督教扩大自己影响后的必然结果。在这些后来被正统教会定义为异端的主张里,虽然也包含有同正统教派伦理主张、所代表阶层利益方面的不同,但总体的趋向是把教义引往对神秘事物、无法辨别真假的超自然事物的关心。这些异端理论若稍微加以修改,是立刻就可以拿来拍成当代的好莱坞神话片或科幻片的。三位一体说同这些显然在本质上不同,是一种完全去除对超自然事物关心后的纯美学意义上的描述,最符合福音书原意。只要承认三位一体,承认神、神子、神之灵是人类心智不能企及只能用信仰来认识的同一存在,就根绝了在对神性的认识上,任何妄人发挥他廉价的想象力把圣经中的美学式比喻编造成蹩脚的神话故事来愚弄民众的可能性。正统教会坚持三位一体的学说,实际上是坚持了以精神价值立教而非超自然事物立教的根本原则。当然正统教会也仍然宣扬天堂地狱、末世审判这些超自然事物,但在现代,普遍地我们已可像对待神话一样在纯美学意义上看待这些。歌德并不是基督信徒,但从上帝、天使的观念中找到了他所要的象征来写进《浮士德》中,鲁迅自然也不相信女娲补天的神话是历史真实,但却从这个神话中得到了启示写成《补天》。 从基督教的发展和远古神话的形成的例子可以看出,所有的神秘知识,能留存在现代文明的知识体系里的缘故都是因为形成它们的拟人化的直观思维、诗性思维,而非它们里边同时包含的那点幼稚糊涂的逻辑思维。基督教在创教的几百年内若不能凭借早期神父们的努力和对超自然事物的过度关注划清界限,恐怕早就湮灭无闻了。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夸父逐日的故事若不是向我们传达了在我们的祖先的原始思维中对宇宙的拟人化看法、对自身创造的自豪、对命运的哀叹这些永恒的内容,也断不会在现代仍能让文学大师感兴趣;至于它们里边包含的那点幼稚的逻辑思维,也就是说,在古代的朦胧历史中,是怎样的像女娲的一个人来完成了类似补天这样的一件事,——或许真相只是原始人住在岩洞中,岩洞坍塌,某个母系社会中的首领带领大家修好了岩洞——都已经无关紧要。即便在远古的先民自己中,使他们一代一代传说这种故事的也必然是从诗性思维角度对于创造、力量和命运的哀叹这些永恒内容的共同感受,而不是从逻辑思维角度故事本身的可信度。而现代被称为“伪科学”的群体里对古代神秘知识的狂热信仰恰恰是从逻辑思维角度,而非诗性思维角度出发的。从这种角度,他们能获得的只能是虚妄。 四 美国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包括总统小布什)一直在鼓捣一种“智能设计论”,认为以人类生命的复杂,不可能是由某些无极物质组合成某种原始生命物质再一步步发展来的,必然是由某种“高级智能”创造的;再让一步,就算人类是由猴子和猴子的祖先一步步进化来的,原始的生命也必然是由某种“高级智能”创造的。UFO、百慕大、金字塔之类的信仰者们也都在鼓捣同样一种理论,只不过把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们虔诚膜拜的“高级智能”换成了外星人而已。若调查一下这些理论的信仰人数,那将是非常令人吃惊的,据说三分之一的美国人都是原教旨主义者,起码UFO金字塔之类信仰者的人数不需人家去统计我们也知道是很多很多的,而全世界每年制造出来的商业娱乐电影中最卖座的是哪类也足以让我们清楚现状。再联系国内对于气功大法的热衷……气功大法、UFO、“高级智能”和科学并驾齐驱的现实告诉了我们什么呢? 大约告诉了我们,现代社会虽然看起来很文明很先进的样子,实则同原始社会区别不大,组成它的这些人们同他们的原始祖先区别也不大。我们可以把宇宙飞船发送到月球上,同嫦娥吴刚握手,可以站在屏幕前把和万里之外的同类见面通话,可以屁股冒着烟从天而降,让某些处于我们祖先状态的人们惊为天神顶礼膜拜,更可以一声令下把整个星球毁灭,所有这一切都是古代的天神们远远不及的。但我们的智力却永远停留在了我们祖先的状态,从来没有文明先进过一点半丝。我们为什么要跑到月球上去呢?为了将来的殖民,为了到月球上继续我们在地球上的吃喝拉撒,将月球搞得和地球一样乌烟瘴气而后抛弃。为什么要同万里之外的人们视频通话呢?为了谈情说爱、商量财富的交换分配之类,而这些都不过是我们的祖先早已干了几万年几百万年的屁事。只有毁灭星球之类虽然听起来吓人,倒是唯一不同于我们祖先生活的事,唯一能证明我们比祖先文明先进点的事。 人类本性上是什么呢?本不过一群原始动物,喜欢穿暖吃饱,天黑了钻进洞里睡觉,太阳一出就跑野地里游玩,互相叫来叫去,交换“你胖了我肥了”、“天气真好”、“我真高兴”、“来追我”之类无聊的话语,发情期到了就找异性交媾快活,这就是人类按本性能获得的最幸福状态。而我们这群猴子蒙现代科技的照顾,竟然获得了天神般掌控星球的大能,在最初的惊喜好奇之后,我们能拿它来做什么呢?不过是拿它来满足自己本属于动物的欲望。我们炮制了无数的电视节目、书刊杂志来使自己不停地获得刺激,而从这些刺激里获得的愉悦程度却绝对不会比当初在野地里乱跑乱叫时更高。我们制造了日益先进的机械来使自己生活更方便舒适,但这些发明创造,虽然被冠以“造福人类”的美名,实则不过是些能让我们白天黑夜都可以在野地里跑、不管发情期到不到都可以交媾快活之类的东西罢了。科技给予人类的只是这点:使那点动物欲望得到无限制的满足,并且在因受到过度的刺激致使欲望消失的时候想法以更高强度的刺激来使我们产生新的欲望。 人类本性上是什么呢?相比于原始动物,多少算有点改变,是一种感受更为细腻的动物,习惯于随着外界给予的感官印象的变换时而哭泣时而高兴时而激动时而沮丧,时而欢欣时而郁闷时而振奋时而软弱。我们随着那永远无人知的原因在我们的情绪变换中渡过了我们的一生,同样的事今天使我们高兴,明天使我们悲伤,使这一个人激动,使那一个人低落,假若说生活有什么意义,那就是永远重复那堆受感官刺激不停变动的情绪。我们在今天通过科学实际上已经僭取了天神们的权力,但这权力于我们有何用处呢?假如古人们想像在极乐世界、天宫、天堂里那些法力无边,只手可改变世界的神佛们的生活,认为他们运用如此大的能力只是为了让自己能痛饮美酒、欣赏歌舞、和最美的女人性交,我们一定会认为他们愚蠢,难道神会像凡人一样只有这点欲望可想可追求?但今天的现实却活生生照出了一副愚蠢的现世天堂、现世神佛的群景。 公元前206年,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西楚霸王项羽打进咸阳,把已投降的秦朝官员和秦王都拉来砍头(按古法推测大约还要加上示众),美女珍宝尽归己有,并一把火烧了咸阳城,把秦帝国彻底灭亡了。据说他年轻时在街市中看见秦始皇巡游的队伍,曾发下豪言壮语:“彼可取而代之”。此时他总算宿愿已尝,若按当代“成功学”的说法,是大大的“成功”了:由没落贵族一跃而成为第二个秦始皇。然而在咸阳当秦始皇第二的感觉大概并不是很好,虽然谋臣们告诉他关中的地形是如何适于成就霸业,他没多久还是载着他的战利品——妇女财宝,“引兵东向”,跑到位于当今徐州地方称王去了。火烧咸阳的理由,从军事角度勉强也说得通,咸阳不是他的势力范围的中心,连边缘都不算,他远离自己的根据地呆在咸阳做霸王,既不安全又无法有效管理自己的根据地,既然无法占为己有就不如一把火烧了一拍两散。但我相信这个西楚霸王在那时是很少考虑到军事方面的威胁的,他的真正理由不过是在咸阳一个熟人也看不见,他这大王当得很没意思,他要跑回自己老家去,让过去那些亲朋故旧都来看看自己西楚霸王的威风。史记记载他的言论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于是我们的文字里从此多了“沐猴而冠”这个成语。这件事看起来很可笑,但细想也只能是如此。项羽灭亡秦帝国,一统天下,分封诸侯,这些事本身能不能使他快活呢?能,毕竟妇女财宝在手、众人的生杀大权在手总是让人极度快活的,但这些快活若不能在他的亲朋故旧面前显摆,程度上就会打了一个很大折扣。因此所谓霸王,天下之主,论到底竟也不过一个发迹无赖,总想让过去一起混的同伙们见识下自己当下如何不凡。 在公元2008年的某一天,某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在斗室里边抽着烟边从他尘封已久的窗户里探出头去,看了看大街,看到一群衣冠楚楚的下肢直立的动物在街的两侧走来走去,在路的中间是一群坐在机械甲虫里以极快速度来去的同类动物,在看不见的天空远处传来轰鸣声,表明还有一群同类动物坐在空中的一只机械大鸟里在以更快的接近天神们驾筋斗云的速度运动。这幕景象不知怎的就让他想起了西楚霸王的事业和他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并且使他捧腹大笑起来。你以为坐在空中以筋斗云的速度庄严来去的那群像天神的家伙这么不辞劳苦施展法力飞来飞去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神的事业吗?错了,他们不过是为了去另一处遥远的地方同另一群同类交换一些一本正经的废话,好让自己那无常的情绪再变换一下或者让自己幻想中属于他的那块地皮再大点。街上有个特文明的动物从兜里掏出了他的法宝,“顺风耳”,同大概极遥远的某处一个同样亮出“顺风耳”法宝的动物开始交谈,你以为这两个法力如此强大的天神样的家伙是在商量什么凡人莫测高深的话题吗?错了,他们不过是在交谈一些电视节目、最新新闻、儿子上学、股票升降。而所有这一切,都同我们祖先在野地里乱跑乱叫,晒着太阳就觉得舒服,发起情来就互相交媾的生活没有两样! 整个现代人类文明,同楚霸王的事业又何其像呢!都可以用“沐猴而冠”四字来概括。假如我们在本性上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不只是除了满足动物本能、繁殖后代来继续满足本能外无他,那么科技知识对我们这种人形猴子实在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些自觉有菩萨心肠的科学家们和环保人士们对科技的应用也一直有意见,以为我们会不小心毁灭了自然界和自己,并且已经在毁灭的路上。这点倒不应该担心,这渺小的星球和它上边的生物就算几百年内没被毁灭,几百万几千万年过去也会按自然规则毁灭的,对于永恒的宇宙来说,几百年和几百万几千万几亿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一粒尘埃和两粒尘埃的区别,我们不应当太把自己和这个星球当回事,以为毁灭了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对于我们的本性来说,我们本不过是一群愚蠢的动物,需求的只是从各种感官刺激中获得的满足,假如我们经由各种昂贵的发明创造能获得的感官上的满足不能大于我们在野地里乱跑乱叫乱交媾时能获得的满足,我们就应当回到野地里去,而不是胡喊什么“科技使人进步,科技造福人类”。 中世纪过后的启蒙思想家们大力鼓吹民主和科学,反对愚昧的宗教统治,我想在他们心里,肯定以为只要科学一昌明,鼓吹神秘事物的宗教就没有遁身之地,只要相信科学,人们的头脑就会脱离愚昧。然而他们是大错特错了!科学在现代很昌明,但越是昌明,人们对神秘事物的信仰就越多,因为人类的本性就不适合科学,只适合愚昧的信仰,无论让他信仰什么都比让他相信没什么神秘事物可畏惧的要强,鬼神不存在了还有UFO可信仰,特异功能不存在了还有外星人。相信科学也不见得就会变得聪明,愚昧也常见于同科学相关的人士中。两个月前有这样的报道,希伯来大学的科学家们在对203个大学生志愿者进行一种经济学行为测试后,得出结论,缺乏某种基因的人将比别人表现出更多的“自私”、“专制”,很自然的,隐隐的可以引出推论,萨达姆、希特勒、蒙博托就是这种“无私”的、“民主”的基因过于缺乏的标本了。这真是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伦理学等一切相关人类学科的超级福音!原来二战的爆发就是这么简单,是希特勒这人基因有问题!犯罪问题就这么简单,是基因有问题!进行伊拉克战争的正确性又一次被证明,我们不能让萨达姆这样的有基因缺陷的人控制伊拉克国家权力!阿拉伯人和西方的对立问题也被完美的解决了,必然是选择和西方对抗的阿拉伯人基因天生有缺陷,不适于西方给他们规划出来的“文明”、“民主”的社会生活!然而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不免要想,一个母亲为了子女,疯狂盗窃公众财产,这是“自私”还是“无私”呢?古希腊罗马社会,对奴隶那自然是“自私”加“专制”极了,是否古希腊罗马社会就是“自私”加“专制”的集体标本呢?1912年,美国一个心理学家根据他的“智商测试”,得出了当时正申请移民美国的犹太人、匈牙利人、意大利人、俄罗斯人的五分之四都是低能儿的结论。我们由最近的一些事件,有望欧洲的科学家们在不久的将来得出这样的结论: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人由于基因问题,天生就偏向于“自私”、“专制”的行为。 圣经开篇中有人类始祖偷吃智慧果,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这大概是所有古代神话中寓意最明显也最深刻的一个了,智慧果里包含了什么呢?没有别的,只有使用抽象概念的逻辑思维。依靠逻辑思维,人类的头脑不再淹没于无穷无尽的感官印象中,而能从中进行归类,将各种同类印象简化为一些抽象概念,使得进一步的思考成为可能。举例说,没有“1+1=2”这样的抽象概念形成之前,人类每次面对数量问题都必须进行单独思考,单个石头和另一个单个石头放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单个动物和另一个单个动物放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光是对所有的类似印象都进行一次这样的思考,显然一个人的大脑耗尽了都不够用,更别提从这些印象中发现更大更多的规律了。我们将这种思维不停地往前推,在抽象概念中继续一层一层抽象简化,最终形成了今天对自然界的广泛知识;知识的发展导致了和别种动物争夺生存权方面的优势,生存能力的提升导致了社会的扩大化,社会的扩大化导致了约束个人行为的伦理道德的出现,如伊甸园的故事中所说的知道了“羞耻”,“羞耻”的出现导致了欢乐的无拘无束的蒙昧时代的瓦解。从伊甸园故事里寓意的明显、深刻可推断出,它的形成年代要远远后于别的民族的神话,必然是人类已经把智慧果消化得差不多了之后才形成的。中国古代的老庄学派里也有类似想法,不过已不再用寓言的形式,那是智慧果消化得更多了。想那时候人类群体中的知识还极其有限,然而那遥远的两河流域的智者们已经深刻地感受到了经由逻辑思维得来的一切是如何地不适合于人类的本性。伊甸园里的美好生活,通俗地说便是依照本性乱跑乱叫乱交媾、晒着太阳就觉得舒服的生活。我们吞下了“逻辑思维”这颗智慧果,使自己脱离了那种生活,和曾经的同宗兄弟——动物们永远分开了,这是祸还是福呢?或许永远都无法知道了,我们唯一能做的是便是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永远寻求自己那不可知的命运。 隐藏于现代文明背后的普遍的对科学的异议,对神秘事物的信仰,便源于这样一个荒谬的事实:科学能赐予我们的只是对外界事物的掌控,却永远改变不了我们只是一群衣冠楚楚的猴子,唯一需要的只是满足动物本能的本性。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和类似的人们不满意科学,总试图证明上帝存在,UFO、金字塔、百慕大的信仰者们希图证明人类是外星人播下的后代,中国的国粹迷们希图证明国粹里的“天人合一”、“阴阳五行”类思维如何是比纯使用逻辑思维的西方科学更先进几百年,更是一种“和谐发展”的思维,所有这一切都只表明了这群只适合在野地里乱跑乱叫乱交媾的猴子们潜意识中对套在他们身上的知识外衣是多么不适应,多么渴望重新回到那野地里去。科学所运用的纯逻辑思维或许是错了,或许无法为我们提供更好的未来,当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为我们描述超越基督教道德和现代科学迷信的更高的人类时,我们理解他,当柏格森在《创造进化论》里根据昆虫的神秘本能猜测或许存在一种非逻辑思维可解的跨越所有生命的生命知识遗传时,我们同意他,但当一群不过因本性受到文明压抑而不满的猴子钻出来哇哇大叫更神奇的科学、更先进的思维时,我们唯一该做的恐怕是找一块野地请他们回去。 古希腊的伊壁鸠鲁对于那些烦恼于鬼神是否存在的人们提供了两件意见:鬼神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即便存在,他们也不关心我们。我们对于这群恐慌不安的猴子,能提供的大概也只有这两件意见,而不是关于某某真假的科学辩论。 |
|
世界各地的爱国华人们自发创办了反CNN网站,因此一个对国外无所觉察的人也能清楚地看到了在西藏事件后西方媒体的各种荒谬报道和他们的荒谬心理。裁剪照片,不过是一种倾向某方的偏好,分不清中国警察和印度警察、尼泊尔警察的区别,就实在不能以“偏好”来为这些以报道世界各地事件为己任、因而对世界各国都应特别熟悉的大媒体们来开脱了。我纳闷的是即便中国警察和印度警察的服饰,西方民众分不清,然而他们竟然连中国人和印度人的长相都分不清吗?然而西方媒体敢于放出印度警察的照片来宣称这是中国人,毫不担心立刻被本国民众指出是大笑话,这或许向我们透露了普遍的西方人对于中国人到底有多少认识。 西方媒体的报道,用反CNN网站的创办者的话来说是暴露了西方对中国的一贯歧视,在事实上反而促成了国内外华人的空前团结。团结倒也未必,倾向于民族主义的论坛上是团结一片,倾向于西方支持的论坛上依然是反对的声音,这是闲话,不提。西方媒体的报道,若细想,坦率地说,也不是对中国有多大的仇恨,而只是自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旗帜鲜明地表明“正义”立场的事件,于是特别兴奋地跑出来表明下“正义”立场而已。诸君可把这个事件假想成世界上另一个同中国无关的国家里发生的事,再加上这些标签:“专制”、“邪恶”、在“人权”问题上一直被人诟病的当权政府,占统治地位的民族,弱小的被“压制”的民族,示威,游行,独立,镇压……。这是一个标准的可供旗帜鲜明地表达同情弱小、尊重弱小民族生存权的正义立场的新闻事件。而我们大概也要和他们一起表达下共同的“正义”立场的。西方媒体只是遵循了这个时代人类的绝大多数在遇到类似事件时必然会有的反应规则而已。本国的事务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就那么回事,但遥远的中国看起来朦朦胧胧,一切都被笼上了一层诗意的光环,于是他们以为“正义”和“邪恶”泾渭分明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媒体由于它的倾向性误导民众了吗?谈不上误导。媒体是为民众服务的,靠民众的买单来维持生计的。假若民众觉得它的新闻总是那么无聊、无趣,那它就要关门大吉了。代表“邪恶”的政府,镇压代表“弱小”的民族,这新闻就很有趣,很让人振奋:在世界上某个很大的国家里,竟然还有这种违反“正义”的大事出现,值得所有人来洒一掬同情之泪。假若这新闻竟是代表“爱好和平”的“弱小”民族中的一群人在打砸烧抢,而代表“邪恶”的“专制”政府竟然也没有镇压,只是派出了不带枪的军人去恢复秩序,这新闻就无趣得很,——谁愿意为它来多说两句呢?他们不能出来支持“打砸烧抢”,那未免很荒谬,但他们也不能出来支持现政府的行动,因为那意味着向“践踏人权”的让步。因此这种新闻给人唯一的感触就是无聊,真他妈无聊,没人愿意说出来的台词是——真肮脏、真恶心。 因此媒体谈不上误导,它们只是遵照民众的喜好来提供新闻模式而已,是民众在需求这种新闻,媒体只是迎合了他们,而不是媒体误导了他们。 而很让人遗憾的是,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就是那么肮脏,那么恶心,那么无聊、无趣。譬如伊拉克战争,我们国内关心此事的人们分成了两派。支持美国出兵的人希望美国能向世界证明他的民主有多好,他如何给伊拉克人带来了福祉,这次出兵是如何正义。支持萨达姆的人希望他能向世界证明他如何配得上是一个民族主义的领袖,如何能领导本国民众抗击外国侵略者,给美国人一个钉子吃。但事实是,美国人并不是天使,在监狱里对伊拉克囚犯进行着犹如色情电影里般的不堪入目的荒唐行径,美国兵在大路上对受检查的伊拉克妇女大骂臭婊子;萨达姆的行为也让人失望不已,所谓的“抵抗”是天大的笑话,一切都证明了他是如何愚昧地统治他的国家,连被捕时的表现都不能让人满意(虽然他的胡子和内裤其实是很可以理解的)。真实的新闻就是这么肮脏、恶心、无趣,令人提不起半点“正义”的冲动。 我们也不用去这种耸人听闻的国际大事里寻找民众对新闻的“有趣”需求,只需看看网络上关于民间的各种新闻。忘了是几年之前,有个女教师的裸尸案件闹得沸沸扬扬,有个匿名者用极端煽情的语句给我们描绘了这么一幅场景:纯洁、美丽、善良的女教师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一个有权力背景的人逼奸不从,惨遭杀害,警方屈从权力,却一直宣布那疑犯无罪。这新闻就极度“有趣”,同“专制”政府镇压弱小民族的“和平游行”一样有趣,因此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而最后的事实却真正让人无趣,所谓的“一手遮天”的嫌犯压根就一最平常不过的平民,同权力机构毫无关系,所谓的逼奸只能是恋爱男女间的寻常交往。 假设现在出了这么件事,有两人在街上喝醉酒打架,造成双双重伤,这新闻有趣不?一点都不有趣,大家在报纸或网页的一角上花五秒种时间匆匆地扫过,打了个哈欠,于是没下文了。但现在那打架的一方是同政府权力机构或某个大公司有关系的人,这新闻的有趣度就增加了,标题从“两醉汉打架”改为“市委书记的儿子当街打人”或“×公司高级主管野蛮行径”,看的人立刻增加了。现在那另一方是某个下岗工人,这新闻的有趣度已经膨胀起来了。而后记者开始去采访,对两个当事者各自的病房作了一番截然不同的对比,煽情的语句同黄河决堤一样滔滔涌出,同河水一样雄伟,又同落日一样悲壮,这新闻的有趣度于是达到了在各大网站上占头条的标准,开始享有拥有上万条回复的待遇了。事实,其实不过是两个醉汉打架,真正该关心的是如何劝阻人们控制饮酒,不要酒后胡来,但这样的事实和关心实在太无趣了,凡事都这样无趣的记者是注定要被解雇的,凡事都这样无趣的报纸是注定要关门的。 西藏事件给西方的人们提供了一个标准模式的新闻事件,对他们而言很“有趣”。西方媒体的荒谬表现也给我们这些爱国的中国人提供了一个标准模式的新闻事件,对我们而言也很“有趣”。反CNN网站的创办者们说海内外的华人们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团结,团结一致地表示对自己国家的支持,这“从未有过”和“团结一致”,其实也如同西方的民众们,这些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件可抛开争议来团结一致的表示“正义”。我们在“爱国”的大前提下团结起来了,西方的民众们也在“正义”的前提下团结起来了。 这个时代是追求有趣的时代,它的追求有趣,大概就是因为它实际上太无趣了,它的充满理想和热情的过往早就过去了,只余下肮脏和恶心,它又不甘于寂寞,只好拼命找点“有趣”来刺激下自己。我们实际上应该同情西方的民众,他们在希特勒死后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有趣”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件,最后却发现还是假的“有趣”,令人异常尴尬。同情他们也是同情我们自己,自从我们的民族独立斗争结束后我们也几十年来都很难找到这样的“有趣了”,我们也好不容易因为他们的表现而找到了这么一件“有趣”,至于最后是真的“有趣”还是假的“有趣”,会不会尴尬,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议论是很无趣的那种,给人们的爱国心和“正义”感都泼了盆冷水,教人很泄气,但要知道这世界上发生的大多数事,都是这么无趣的,人们也都要在这无趣的世界里挣扎。无论在全世界看客的眼中看起来如何无趣,伊拉克人也仍然在做自己无趣的反抗或重建,而中国人也还要继续他们无趣的顺从权力养家糊口的生活,而看客们也仍然在继续他们寻找“有趣”的无趣生活。
|
|
站在讲台上的人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一串串公式,而后对那些公式进行细致的讲解。他转过身来对着底下的人们讲一阵,便回过头去檫掉几个公式,重新写上另一个。有时候他陷入了一阵沉思,便侧身站在讲台和黑板之间,用手轻轻敲打着黑板,低声咕哝着一些这个学科的名词。有时候他回到讲台上弯下腰来翻开他的书本。当他用整个肥胖臃肿的身躯弯下腰的时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周杉杉便感到仿佛有一阵热气吹到他身上。那是从许多年前传来的热气。她问他的名字,当她弯下腰的时候,一股热气吹到了他身上。当她帮他系上红领巾的时候,另一股热气吹到了他身上。 从那个老师嘴里吐出的一个个专属于这个学科的名词让周杉杉感觉又回到了那个二楼的走廊,他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看过那张丘处机手托大缸的插图,使自己像书中那个为朋友千里奔波的人一样怒气冲冲,也看过那套装满科学名词的丛书。那些包含着他还不太清楚的庄严真理的名词和类似的话语曾在他迷茫的头脑中犹如有人在冬日大雾中呵出的一口气,在他面前稍微变幻了一下形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的头脑仍如冬日的大雾一样混沌一片。 而当那些名词被快速组合到一起时,他又不禁想起在每个学期末最后几周的晚上,他和他的同学们坐在楼道里的灯光下,各自一脸严肃使劲背诵的那些纸张。那上边用复印机印出了一些读起来很像是现代派、先锋派诗歌的句子。 填充剂(名词解释,5分):又称填料,正确地选择填充剂,可以改善塑料的性能和扩大它的使用范围。收缩率或称缩水率(计算,重点)。常温模具尺寸-常温塑件尺寸。通用注射线型系统。用来成型的和最后成型好的塑件。喷嘴定模固定板模具导柱动模固定板合模机构合模油缸。注意填空。 有天晚上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景里的荒谬,于是提起笔来在其中一张纸的背后写上:我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卡夫卡。在另一张的背后写上:我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博尔赫斯。还有一张的背后是:机械原理或空空荡荡。而后回到屋里蒙上被子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而当他想道,那些文科学校的学生在每个学期末最后几周的晚上拿在手里的纸张上该是些什么时,他的大笑加剧了。那可真是一幅绝妙的后现代主义场景! 鲁迅。典型环境。典型人物。要点。无我之境,有我之境。区别。大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辨析。大题50分。批评家对文本的感情介入。客体世界的敬畏。存在的被遮蔽。他看到讲台上那个臃肿的身躯在短暂的沉思后每每露出惊喜的表情,于是用粗粗的手指欢快地敲着黑板,用带着关中一带口音的腔调欢快地念着那些公式里的字母,丝毫没想到他的口音引起他的学生们在背后怎样的模仿、嘲弄。这些字母是什么呢?何辛曾坦然承认,每当喝过点酒,他总是觉得弯弯曲曲的字母是女人躺在床上的各种姿势,分子和分母之间的分隔线是他和她之间隔着的薄薄的衣服。而这个人从这些字母里得到了极大的欢乐,他的简单的心灵同那些固定形状的字母一样明确无误。只通过几条简单规则的推演,他的生活便得出了,确定下来了,如同通过几条最简单规则的推演,他笔下的那些公式便欢快地确定下来了。他爱他的国家,虔诚地信仰包含在“中国”、“中华民族”这些概念里的东西,并且相信他所喜爱的这些公式、定理会为他的国家民族带来光荣。他从不去深究这国家、民族到底是什么,光是祖国、人民这样的字眼就能激起他最虔诚的感情冲动,就像一个欧洲中世纪的天主教徒从不去探究那些教义的繁杂混乱,只凭圣父、圣子、圣灵和圣母玛丽亚这样的字眼就能激起最虔诚的信仰。当他在系领导的办公室里看到他向党委书记赔笑脸,用分明只适合推理公式的头脑向那个擅打官腔的人颠三倒四地推理他在某个研究项目上遇到的困难时,他很是为他难过。 他本来也很有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非常非常有可能,像他一样用简单的规则推演出自己明白无误的生活,抱着一些简单的概念作为自己的精神信仰,并在偶尔感到疑惑时埋头钻进字母、公式带来的欢乐中。而他为何没有成为那样的人,没有坐在教室的最前一排,在笔记本上记下讲台上传来的一切公式,跟随老师的节奏一起感受那字母的欢乐呢?反而成为现在的样子:在最后一排,面前放着一本干干净净、几乎从没被打开过的课本,在阴郁的思绪中琢磨着一些俏皮话。假若当初创造他的时候在他的心灵构造中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偏差,在某些分子结构上出现了小小的不同,他是不是就会成为那另一种人,他本来很可能成为的人?假若那神秘的偏差荡到了另一边,他是不是还可能成为他身边的这些学生们的形状,麻木而又迟钝,除了短暂的感官欢乐感受不到任何别的? 他在教室里的位置又使他想起多年前的另一个教室。那时候他坐在最前一排,在周记本上恭恭敬敬地写下对奴隶主和奴隶制的疑惑。现在他坐在最后一排,在阴郁和傲慢中,像是坐在一群异族人们之间。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有什么相同和改变呢?组成他的身体的物质每隔七天就会完全新陈代谢一次,由他吃进去的东西的一部分和呼吸进去的空气的一部分组成了一个完全新的身体,因此他在这些年里已经消失了几百次,又重生了几百次。唯一不变的是那分子结构,被他吃喝进去的那些东西永远按着固定的螺旋旋转,旋转出他当年的恭敬,也旋转出他现在的阴郁和傲慢。 当讲台上的人又一次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新的公式时,有个人影悄悄地坐到了他身边,把一张折叠成一小块的报纸掏出来指给他看。他手指的地方是一条社会新闻。 丈夫为妻子拉皮条 嫌客人少杀死同行 河北省×县近日破获了一起因卖淫纠纷引起的凶杀案。警方透露,被害者与凶手都是外来人员,住在相邻的出租房内。被害者为女性,二十八岁,长期在出租房内从事卖淫。凶手为男性,其妻也长期从事卖淫。案发起因是凶手妻子接到的客人远远不如被害者接到的,凶手认为被害者抢走了他们的客人,双方曾为此多次发生口角。五月三日晚,凶手趁被害者丈夫不在,潜入被害者房间实施谋杀。第二天警方接到报案后,仅用三个小时就抓住了凶手。 “这他妈的都什么事啊!这世界都他妈成什么样了啊!”那个学生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地慨叹。周杉杉没有回答,只取下笔帽,在“卖淫”两个字上重重地涂黑,而后把报纸还给了对方。丈夫为妻子拉皮条,嫌客人少杀死了另一个由丈夫拉皮条的女人,那又怎样呢?谁让他的女人姿色不够好,或者年纪太大,或者只是太脏!他痛恨这肮脏的和现代有关的一切。陀思妥耶夫斯基会为这样的事深深触动,写一篇新的《罪与罚》,而在这个肮脏的现代,却只有“卖淫纠纷”这样的完全正确和“三个小时就抓住了凶手”这样的神速,假如某个以社会良心自居的小报记者对这件事来了兴趣,还会加上“为底层人的生活落泪”这样的煽情。当他的思维过度疲劳于对已逝去的世纪的思想的探索时,他便翻看一些现代的作品来作为休息。现代的光怪陆离时常超出了他的想像。他在一个五块钱一本的地摊上翻看了一篇长长的为敦煌艺术的流失悲恸不已的煽情文字,而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字,竟然也没发现作者对敦煌艺术有什么看法,有什么介绍。原来光凭艺术两个字就可以做成一篇煽情的议论,无需外加说明艺术到底是什么。而后有一天当他呆在图书馆里时在一篇先锋派小说里发现了更大的惊奇,在长段长段的离奇的关于艺术家的性交生活描述之后,主人公的画作,——一种“马尾草艺术”最后得到了承认,因为科学家们通过某个某个最新的算法,发现那“艺术”很符合某个科学公式。这个现代世界的新奇和有趣甚至超过了他童年时代最天真的想像。他在另一个时代的文字里看到过无数种对艺术形象的描绘,并为自己对那些朦胧的形象只能有隐隐约约的理解而苦恼不已,却从来不知道艺术原来是可以被科学证明的,艺术的价值是它用另一种算法推导出了科学家们按常规算法推导出的科学公式!假若那些渴盼拿艺术装点下客厅的人们知道,艺术既不新奇,也不有趣,实质上同一个科学家的公式一样枯燥无味,只在对它的前前后后都深有研究的人们那里才显出趣味时,他们还会会来为它发煽情的议论,写离奇的小说吗?这个国家的农民们似乎以为艺术是某个人某天一拍脑瓜蹦出来的新鲜玩意,而不是长达几十年对那些飘忽不定形象的苦苦探索。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观测数据,假想各种可能,花费一生的时间才能贡献出点对这世界运行规律的意见,而一个艺术家在他的陋室里也将花费一生的时间,才能把握住那些形象的几个侧面。从那个在百年前曾是拯救这个民族的文化运动发源地的学校里则传出了另一种现代的叫声。他们不停地在为各种现象、事件,甚至是和他们根本无关的国际事件表明立场,以显示他们的崇高和正义。那种景象总不免让他想起这样的一个场景来:乡下的杂货店门口,一到晚上总有一群人聚在那里看电视,有晚来的,看了几眼就会问,这里哪个是好人啊?于是便有热心的、因常在那里看电视而非常熟悉的,出来答疑解惑,这个男的是好人,那个女的也不坏,那个老头很坏……现在呆在那所曾汇聚这个民族最优秀灵魂的学校里不停发出叫声的,竟是这么一群在乡下杂货店门口给民工们讲解肥皂剧的角色。而后当他翻看那些非学院派的杂志上的议论时,他又看到了另一批人:每逢娱乐文化里出现了什么新动向,余秋雨、易中天之类弄出了点什么新噱头,他们都会赶紧晃着头脑披着知识分子的长袍蹦出来给大家讲解这里又有什么新意义。这批人扮演的是是什么角色呢?是在电影院里给已脱贫的小市民们答疑解惑的角色。仿佛嫌这世界还不够新奇和有趣,最后又出现了一批海归派,嚼着半生不熟的殖民地理论,但凡这古老民族的文化娱乐闹剧中出现了任何动静,都要挤进来兜售他们的半生不熟的殖民地理论,恰如九斤老太,在那场乡下农民的闹剧中时刻不忘加进她的“一代不如一代”论。 每逢看到这些现代景象都使他感到无比泄气,恨不得从未看到这些,于是重新缩回头颅,在另一个世纪的思想中寻找安慰。那个能像从前一样用宏伟的心灵为这个时代指明本质也指明道路的人在哪里呢?那些围绕着他的自由、热情、坦诚的心灵又在哪里呢?他的古老发霉的民族就在这些令人丧气的土农民的肥皂剧讲解中,恰像一辆七零八落的老爷车,在醉醺醺的车夫的吆喝声和昏昏欲睡的乘客的鼾声中,也在路人的叫好声中,丁零当啷地行进在一条乡村的泥泞路上。他的民族还是一个什么形象呢?还是一个卖不出去的老妓女,由丈夫给她拉皮条的老妓女,从农村来的丑陋恶心的老妓女,学别人浓妆艳抹却只使人感到丑陋、恶心的老妓女。一些尖刻的句子已经来到了他的嘴边。他提起笔来,却找不到纸,踌躇了一下后,便翻开那本课本的最后一页,在背面写了起来。 中国的情形譬如一个乡下农妇,一直在封闭的百来人的小社会里进行她的井井有条、理所当然的愚昧生活。有一天由于各种原因这小村庄同外部社会有了联系,现代社会的气息传了进来。农妇对各种新变化大加指责,尤其是那些出去后带着浓妆艳抹和满口袋钱回来的女人。她虽然从没研究过四书五经,也背不出三从四德是什么,但却同圣贤们一样对这“道德沦丧、世风日下”是痛心疾首中的痛心疾首,这世界太坏太不要脸了!而后某一天她处于经济利益的考虑竟然发生了一个大转变,她决定也跟着别的女人一样出去换钱。很遗憾的是,并不是什么女人都能引起男人的兴趣,一个女人的风情、对男人的诱惑力、给予男人的愉悦是需要多少年多少个时代的精心培养的,而她实在是太丑太老太土,很难干成功这种活。因此在大多数时间里她便只能生活在“我是一个正经女人,我不轻易卖”的自豪中。中国便是这样的一个乡下农妇,当她偶尔把自己卖成功时便大呼走向世界、经济建设的胜利,卖不成功的大多数时便只好以“弘扬民族文化、五千年文明古国”来自豪。竟没有人来告诉她,你卖不出去只是因为太老太丑太土还太愚昧太肮脏太恶心,跟什么道德、文化、传统、正经都没关系。 她现在卖不出去有什么关系呢?将来她的女儿们会卖出去的,卖得和所有擅长于此道的大城市的女人们一样专业,一样浓妆艳抹,一样懂得拒绝和诱惑,一样会用文化品位的装点来使男人们获得更大的身心愉悦,或许故乡的背景还会为她们添上了一层迷人的乡村味,使她们比起那些城市同行们的老套的令人腻味的风情更受人欢迎。到那时,那大概正是那些学者们高呼的“东方文化拯救世界”的时代呢!那些散发着霉味,像发霉的水果上的斑点一样塞满这个国家的报刊杂志的学者们的言论使他忍不住在那张纸的剩余地方写下了另一段话。 他们在心理上的最重要特征是忧国忧民。天生一副俯视众人样,哪怕破败到了孔乙己的地步也不忘知识分子的“高贵”身份,仍然要把那件破破烂烂的心理上的长衫罩上去。这是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的传统使然。统治者们的目标、读书人的追求就是制造、成为这种知识分子:作为民众的管理者、驯化者、代言人、申冤人、父母官。鲁迅把他们称之为脖子上挂着知识分子徽章的领头羊真是再形象不过了。他们因为这种心理特征,在外界表现上的典型特征就是一定要在各种大是大非、小是小非中坚定地表明一种自以为很伟大很高尚实则不过很时髦很道德的立场。因为他们是知识分子啊,所以总得像个知识分子,总得来教育人民,总得来领着人民往那条通往最高尚最道德最正义的路上走。民众养他们何用,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来教自己在各种事情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么?他们不发言民众岂不就要失去方向乱套了。他们一辈子的努力,就是在攀比谁给民众带的路更道德更正义。民众呢,虽然也还算听他们的指挥,但总是要把他们的道德和正义打个很低的折扣才肯接受。于是他们便不得不经常谈论“在世俗中坚守精神家园”之类来给自己打强心针。 他的凌乱、歪歪斜斜的笔迹爬满了这张纸的每个角落,最后只得翻过来,在一些印着“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的粗大黑体字边上继续爬行,最后爬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阅读。当他放下笔,从对自己巧妙议论的满足中回过神来时,又一次感到了无助的苦恼:他身边这些愚钝的人们永远理解不了他的机智。他坐在他们中间竟像是坐在异族的人们之间。这本记载着各种力学公式的教科书,很快会被他扔在宿舍的一个角落里,而后进入那些收废纸的小贩的车上,或许有个丢了课本的学生在三块钱一本的地摊上找到了它,而后以这些乱七八糟的字迹为理由要求两块钱就拿走,或许它直接就进入了一个废纸回收炉变成了一堆纸浆,而后变成了商店里每个包装盒中的一小片中的一小片。他在桌上把那页纸压平整,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折了两下,塞进自己的口袋中。讲台上那个人谈起了在这门学科上国际国内的最新情况,而后发起通常的感慨来。“你们这些人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对学习是多大的热情。有一门选修课,因为只是国外学科情况的介绍,没有考试,大家都不很乐意,一定要让老师出题目给我们考试。我们那时年纪都不小了,可学习的热情却比任何时候都高,因为我们那时是真感觉到祖国和人民的希望就在我们身上啊!我们国家已经落后了几十年,又停顿了几十年,我们这批人要是还不努力,祖国就真的没希望了。现在看看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吃饭喝酒,打牌,玩游戏,谈恋爱,一听见考试就这疼那不舒服什么毛病都来了,我想起你们来真是痛心啊……”他的话被下边的一个学生的北京腔打断了。“对!对!老师,像他们这样的人,祖国和人民怎么能放心把下一代的重担交给他们呢!怎么能指望他们推进四化建设小康和平崛呢!他们太不像话了!”教室里哄笑了起来,讲台上的人也笑了。“嘿!还跟我耍贫嘴!看看你们,还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不觉得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国和人民。”另一个学生又灵活地接下了他的话头。“老师,我建议把这次考试不及格的人全拉出去毙了,杀一儆百。”讲台上的人对声音的发源处伸出一个手指以示威胁,笑眯眯的脸上却并无愠色。“我啊,下次去你们楼道里突击检查的时候,要是再看见成堆的酒瓶,我一定要向校领导反映这事,给你们每人都记个大过。还有那些打牌赌博的人,要是让我看见了……”“老师,下次带着我一起去。”下边又有声音冒了出来,“那些打牌赌博的人我都知道,我要检举他们,我帮你把他们每个人都拉出来痛打一顿。”他的话引起了教室里的一片嘘声,有人站起来作势要拿什么东西扔他。讲台上的人慌忙拿黑板檫拍了拍桌子。“造反啦?当这菜市场?还没下课呢!(他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我跟你们说啊,你们不要以为我会心慈手软,随便放你们过。我这门课的考试是很严格的。我不会漏题,也别指望我会在最后一节课给你们划出几个重点。我这门课,全都是重点。不认真学习都过不了……”他知道他必定会不断地听到这些劝勉的,就像他从小就听到了这种劝勉,劝告他为国家民族的空虚观念放弃自己。而祖国和人民到底是什么呢?一个卖不出自己的老妓女,把干惯农活的粗糙的脸和手涂上霜油脂粉以为就能得到嫖客欢心的老妓女,一个只能指望她的儿女们卖个好价钱的丑陋恶心令人倒胃口的老妓女。父母嫖了我们的身体,祖国和人民却要把我们的灵魂也一起嫖走。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这最后突然冒上来的一句话使他从阴郁的愤激中突然转为苦涩的欢乐。这真是一句非常巧妙的话。父母嫖了我们的身体,祖国和人民却要把我们的灵魂也一起嫖走。下次喝酒时他一定会把这句话说给何成福听,他们会为这句话欢乐地干上好几瓶。或许今天就是,他已经感觉到了喉咙的干渴,身体对酒精的招唤。他斜眼瞟了瞟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何成福,看到对方正望着那个引起这场轰动的学生喜笑颜开。叮……叮铃铃……教室里发出了一阵欢呼。人们开始收拾书包。讲台上的人也结束了他的一贯的劝诫,整理东西往外走。叮……叮铃铃……穿着白色裙子的老师在讲台上挪动身体整了整姿势。他和同学们一起翻开了书本。叮铃铃……下课了。他走到前排一堆正收拾书包准备走的学生中间,举起手中厚厚的十六开课本朝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人鞠了个躬,而后把那本书塞进了对方的书包里。在他边上,另一些学生也在找着各自同屋的学生做着和他一样的动作。戴黑框眼镜的学生一直皱着眉头在和人讨论一道题目,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周杉杉在做什么,只在快要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才突然回过头来说了句:“下次吃饭你请。”屋里的人影走散后,教室里只剩下了周杉杉和另两个学生。他们慢腾腾地挪到门口,互相望了望。何成福皱着眉头。“一会喝点去吗?多找几个人,好好喝一通好睡觉。”另一个学生摇摇手表示拒绝,从兜里掏出了已给周杉杉看过的那份报纸,指给何成福看。“你来看看,你见过这种事吗?你能想过这种事吗?这他妈都什么鸡巴事啊?”何成福皱着眉头看了下去。“什么屁事?被害者抢走了他们的客人。趁被害者丈夫不在。仅用三个小时就抓住了凶手。嫌客人少杀死同行。真他妈够意思。这两个是什么字?谁干的?卖——淫,纠纷。哈哈哈哈!卖淫纠纷,这词用得简直他妈绝妙无伦,哪傻逼记者想出的这种词。要是那个记者站在我跟前,我一定要请他好好喝上几杯。”他把报纸扔还给了满脸胡渣的学生。“我猜那两个字一定是杉杉干的,只有他才会那么心理阴暗,一看见卖淫的字眼就春心大动。”周杉杉在边上阴沉着脸回答:“都是要卖的,卖多卖少不要紧,由谁拉皮条也不重要,看见什么字眼发春更不重要。”何成福再度询问刘意是否要去喝酒。对方摆摆手表示坚决的拒绝,并咕哝着一些抱怨身体的话。“不舒服?哪里不舒服?是这里吗?哈哈,那一定是这里。”他停止了打闹,撇撇嘴,装出了女人的腔调娇声娇气地说,“每个月身上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他们在拳打脚踢中跑了出去,周杉杉也跟在后面。在走廊的尽头阶梯处,有几个男生围在邵威边上议论纷纷。原来他们正在谈论他裤子膝盖处的一片白色污痕。 “够强的!这是什么呀?你说说。” “什么呀?我哪知道它是什么?谁知道哪天不小心沾的。” “不小心沾的?小伙子火力够猛的,连那都……上去了。” 说话的人把那一个字轻声地咽了下去。因为旁边有几个女生正在吃吃地笑。 有个男生走到一个女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突然大声说,“邵威,她想问你,你裤子上那块到底是什么?” “没有,我没问!”女生红着脸争辩。 “你问了!邵威,你就告诉她们吧!” “我没有,我真没问……” “你问了!……” “量够大的!” 何成福打断了他们毫无意义的争论,朝着邵威大声吼道,而后故意不看那些女人一眼,站在两个伙伴中间,搂着他们的肩膀,昂起胸脯一脸严肃地走开。在他们背后那几个女生从吃吃的低笑变成了大笑,于是何成福在一脸严肃中说了句虽然很老套却颇符合现在情景的话: “她们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简称淫笑。” 他们已来到了林荫道的一个拐角处,一群学生在树荫下用小幅度的动作把玩着一个足球,灵巧地用各种动作把球勾来勾去。何成福也加进去开始勾那个球。他把球放在膝弯上倒踢了几下后,问: “怎么不走?” “等人。据说三系的英语老师漏了一部分题。黄银流那家伙认识三系的学生,正去图书馆找他们要题。”“黄银流?”他皱了皱眉头。“题?”他又皱了皱眉头。“去他妈的考试,还有一个多月呢!”“考试”这个词引起了路边另一群学生的注意。他们中有人向他们招了招手,于是新来的几个人都走到他身边。他掏出烟盒来让每人都拿了一根。“你们也在等儿童团员黄银流的鸡毛信?”何成福说,“或许叫鸡巴毛信才对。你们有没有给他削一根红缨枪,再换一条开裆裤?我建议你们在红缨枪的尾部栓上一块海绵,这样当他尿湿裤子的时候就可以伸进裤裆里去檫一檫。”他的话引起了那群学生的大笑,尤其是那个召唤他们过来的学生,笑得他肥硕身躯上的个个肉块都开始颤动。笑完后他摆摆手。“得了,老何,不要这么刻薄。你知道那狗日的假洋鬼子和她的英语是多么让人恶心,要不靠他找点题,我们都过不了。”何成福呸了一口,捏着嗓子说起话来。于是那个英语教师在上次课堂上用轻飘飘的腔调所发的议论就又出现了,那议论带着那本廉价杂志《读者》上的廉价味。“看看人家,不想发财却成了大富翁,不想出名却成了全世界最著名的人,希望用他的发明减轻这世界的苦难却成了使战争更加残酷、使更多的人死亡的帮凶。一个充满矛盾的人。矛盾啊!充满矛盾啊!你们懂什么叫矛盾吗?看看你们!幼稚,浅薄,除了喝酒打牌还知道什么!每年四月五日的时候领导们总是要我们提高警惕,各个宿舍都要去巡查,实际上呢,你们这种人头脑里哪里还会想到那些,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么……”“Too naive,too simple。”有人聪明地引用了一句当代的名言。“请务必不要忘了,”另一个学生也插嘴说,“还有她的作文秘诀。大学英语考试好好好,大学英语考试为什么好,大学英语考试就是好。”他在身前挥舞着一只手,熟练地开始背诵,“As…,it has become a common practice in… to…but…may observe that some of the…are nothing but…just like…Such…are very harmful to our society.For one thing,they benefit neither…nor…”何成福打断了他的万能句型朗诵。“天哪,不要再来恶心我了。我以为离开中学后,我就再也不用干这样的屁事……”“屁事,是指细小琐屑、不值一提的事。”人群中有人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被打断发言的人回过头来仔细端详了他一会,把最后一句话喷到了他脸上:“听到这样的屁话!”“屁话,是指毫无价值、令人厌恶的话。”对方坚定地回答。于是人群又回到原来的话题,议论起上一次让他们全挂的著名考试。那个召唤他们过来的学生对大家说:“你们都干得很有趣。但是还不如杉杉和老何干得有趣。(他用他肥肥的手指捅了捅周杉杉,又捅了捅何成福。)你们一定得知道他们俩是怎么干的。考试前一天我跑到他们宿舍看看他们俩在干什么,对通过考试有什么独得之秘。要知道那可不是那种在试卷上塞满电压除以电流等于电阻、电阻乘以电流等于电压之类的废话就能放你一马的慈悲为怀的老师!……他们俩正坐在电脑前极其认真地苦练拳王97。不管我问他们多少遍他们在干什么,他们都只回答一句话,明天要考试了。最后我差点被他们弄迷糊了。明天要考试和练拳王技术有什么必然联系不成?难道那个老师私下里放出来话来谁在拳王游戏里能打败他谁就能过?那我他妈也得赶紧回屋装上拳王苦练苦练才行啊!” 刘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要是通不通过考试是由拳王水平来决定,那可他妈的太棒了!我情愿一辈子都上学!” “可是我再想想那也不对啊!就算是要跟他玩拳王,那也一定是谁输了谁才能过才对啊!但不管怎样他们俩就这样在电脑前从早上坐到下午,又从下午坐到晚上,一直坐到熄灯睡觉为止。中间只停下来两次吃了吃别人给他们带回来的包子。” “好样的!”刘意说,“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又是如何以实际行动报答祖国和人民,还有那个老师对你的厚爱的呢?” “我为了让自己集中精力学习,不为那些琐事打扰,早晨起来先拉了有史以来我拉得最认真、最彻底的一泡屎,保证今天再也不会有这种庸俗的事打击我神圣的学习激情。” “你这个肮脏透顶的家伙!难怪那天早上厕所里那么臭!” “紧接着我又去超市里买齐了足够在北京发生地震我被活埋在地底下时也能坚持一个月的食物。这是为了避免食堂里那些大师傅们白得发黑的工作服和黑得发白的脸激起我肛门的冲动,使我又成为那种庸俗冲动的俘虏。” “好!好!继续说!” “琢磨杉杉和老何对付考试的独得之秘花了我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接着我打开了书本,又花了很长时间琢磨第一页上的那个小污点是一滴菜汤呢,还是我思念某个姑娘时滴出来的的一滴鳄鱼的鼻涕呢?想着想着我觉得我饿了。于是我决定先满足这些低下的生理需求。满足完之后我又去欣赏了半天杉杉和老何的拳王争霸赛。我边看边为他们加油。热情的观众最后渴了,于是打开了几罐啤酒,并为认真表演的两位选手也献上了几罐。喝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又饿了,于是又吃了很多东西。我重新拿起了书本,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晕乎乎,我想这是我大脑虚弱,营养跟不上的缘故。于是我又吃啊!喝啊!正如你们知道的,这些低下的生理需求总是要扼杀我神圣的学习冲动。书本上的那些公式、字母看来看去又成了不该想到的东西……” “对,对,我们都是知道你的,何辛,你那安放在一百八十斤肥肉上边的五斤排骨里除了女人的屁股和乳房也装不下别的。” “弯弯曲曲的字母又是她躺在床上的各种姿势,”被人耻笑的发言者毫不以为忤,“分子和分母之间的分隔线是我和她之间隔着的薄薄的衣服。最后我看到了一个aa和一个oo,啊啊,我打了两个哈欠。哦哦,是该上床的时候了!” 他摊开双手以表示他的结局。“你这个大屁眼!大肛门!Big arse!”何成福亲昵地揉着他背部厚厚的肉层,“我总是在怀疑,会有那么一天,你会造成楼道的下水管道堵塞,用你的生化毒气把我们都熏死。” 他举起一只手,突然呆呆地望着他对面的天空,于是人群都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他举起的手却快速地落下了,在那个肥胖的学生屁股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而后他们俩一前一后跑开了,跑在前边体格轻盈的学生不停地发出笑声。 在他们喘着粗气跑回来不久,那个人群等待的目标终于出现了。黄银流捧着一叠纸,边低头翻看边走了过来,人群一下围了上去。 “什么?这么厚,1000道?这他妈也叫漏题?你还不如让我自杀算了。” “嘘,低声。你就满足吧。你看这些题多难,没看到过保证都过不了。看这一句。Inevitably,such sidetracking will slow the movement of basic discoveries into technical。见鬼,这sidetracking是什么东西?谁能告诉我这sidetracking是什么玩意?”人群面面相觑。当看到刘意时,他麻利地开了口:“啥side track trick chicken的,我已经把这种东西全部扔还给我的中学老师,让他给我保管了。你要问我这种东西,那我还得打车去他那里临时取回一些。你记得什么英语吗?”他捅了捅何成福,后者摊开双手,作出一副茫然的表情。“英语?那是啥?我没听说过。你知道什么是英语吗?”他捅了捅周杉杉。周杉杉也摆了个茫然的姿势,而后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英语?我好像听说过,是这种吧?Lick my cock,you slut!”何成福满意地点了点头。“You forget the most important word,the only word。”他举起右手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FUCK!”被他的情绪感染,人群跟着他一起欢呼:“FUCK!”“FUCK!”“FUCK!”当路人注意到他们时,他们再次欢呼:“FUCK!”“FUCK!”“FUCK!”而后人群在简单的计划里走散了。只剩下两个人影还呆在离刚才的地方不远处。“现在该干点什么去呢?”刘意对着空荡荡的天空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喝酒我今天是喝不动了,前两天和他们大喝,伤着身体了,闻到酒味都想吐。你有什么好计划吗?要去图书馆钻研哲学就免了。” 周杉杉转过头来凝视着对方,迎上了对方笑嘻嘻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边往前慢慢挪动边开口讲了起来: “当我们还是年轻时我们都以为我们正处于一幅宏大的世界场景中,我们的存在是为了这幅场景的一种未来……” “啥意思?世界场景?你像一个老头一样谈起我们年轻时。”他的唯一的听众在一开始嘟囔了几句,但很快便明白这打断毫无意义,任由对方按习惯说了下去。 “我们都希望我们是这幅场景的中心,但无论我们后来意识到自己在这幅场景上的重要性多微不足道,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然会以为自己在参与这幅场景的未来,我们对于这幅场景、对于某种冥冥中的目的,是不可或缺的。在人生的某个时期,对这种目的的寻求甚至构成了我们最重要的生活。这种错觉大概自婴儿时代就开始了,我们在那时感受到总是围在自己左右的那对成人男女,我们认为我们就是他们的目的,我们的存在就是这个小世界的全部目的,而我们存在的目的则是继续这个小世界的幸福。很久以后我们认识到这个小世界和那对围绕着自己的男女是多么渺小、不值一提;但我们并不沮丧,甚至感到解脱、高兴,我们以为我们的存在是为了更广大的世界场景的目的:对于某一种更广大的世界的未来,我们是不可或缺的。又隔了很久之后,我们才会明白,没有人需要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做些什么,你高兴做些什么,高兴不做些什么,高兴做些什么后离去,抑或高兴什么都不做便离去,都无需对任何人负责,哪怕是对某种万能的上帝。是像一头动物那样麻木于感官的刺激中,还是像一个哲人一样一生不懈地执著于对智慧的探求中,都毫无区别,而前者在这尘世中能获得的幸福还远远超过了后者。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有人走进你的门,责问你,你竟辜负了我们的期望!抑或夸奖你,你是我们的骄傲!并不存在任何场景,任何未来,因此也没有任何目的。我们,竟是被永远地遗弃在这世上了。” 当这段冗长的议论发完后,听者显然感到疲惫了,他心不在焉地摆动头部,在发言者已经安静下来后还沉默了好一会,确信对方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要补充之后,才说道: “遗弃在这世上?我似乎明白点你的意思……但是杉杉,(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你要明白我没喝上几瓶的时候是不大愿意听这些的。要是你在下次喝酒时谈起这些,我倒很乐意听听,但不喝酒的时候我实在不愿意听这类伤脑筋的话……还记得上次你谈起那什么来着的,我们俩和老何三人一起在喝酒的时候,我同你争辩了一个晚上……” “是关于灵魂不朽。”周杉杉提醒他。 “对,对,是关于那什么灵魂不朽。我同你争辩了半天,一定要让你给我解释清楚这灵魂怎么个不朽法。不朽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停地投胎转世还是永远呆在某个天堂或地狱的角落里……” “我的意思是不朽是灵魂本身的属性,同那些都没有关系。” “对,对,你那天说的似乎也是这话,还有别的很多,但我全忘了。我要对你说的是,”他收起了笑嘻嘻的神气,突然换上了一种周杉杉从未见过的很坦白的表情,“喝酒的时候听你聊聊这些是很有意思的,大家喝酒就是为了高兴,有点东西可想可争论是非常让人快活的一件事。但其实酒喝完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天我同你讨论那问题多认真多激动,但你看我现在还是把你说的那些全忘了。” 他抬头望着天空,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似乎要继续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词句,最后突然拉着周杉杉继续往前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 “你不知道,你刚进学校的时候有多可爱。你对谁,都似乎是要把心掏出来的样子……” 他嘟囔着有些说不下去。周杉杉抬头看时,对方也正在看着他,他竟发觉刘意脸上有一点脸红。而后对方避开了他的眼睛,边加快步伐边急促地说: “你明白我意思吧……我没有一点取笑你的意思……我们经常拿你开玩笑,但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们都很喜欢你……那时候你总是那么一脸无辜的表情,让我们不知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有段时间故意逗你都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不!不!不是这个意思……知道我的小丽是怎么说我们的吗?她总是责怪我们对你太过分了,我们不该那么欺负小孩子……她总是觉得你是小孩子,不要介意,女人都这样,我看她一直觉得自己该当你的姐姐呢!我跟她说人家是聪明绝顶的哲学家,你那么傻,想当他姐姐,再读十年书去吧,然后她就跟我闹……” 意识到越扯越远,他尴尬地住了嘴。周杉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冲淡这尴尬的气氛。这个在他们认识一开始就擅长于用真假难辨的话语来同他逗乐的北京学生少有的坦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竭力不去看对方,并且知道对方也正竭力不来看自己。他们在沉默中尴尬地继续前进。这种沉默和尴尬不知怎的让他想起另一幅场景来。 就在引起这种尴尬的对方曾提到的一段时间里,他曾经经常和何成福一起呆在宿舍里。别的学生都已去外边上课或自习,于是他在这间暂时属于他们的房间里,无数次地向他的朋友诉说自己的苦恼、困惑和绝望、自己头脑里涌现出的点点滴滴的新想法。他用笨拙的语言竭力描述自己的新的希望、新的光明。他在一旁默默地倾听,很少插话。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看见对方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黑色中。 只有一次他曾打破了他的沉默,拉着周杉杉在他的靠窗的床上肩并肩地坐下,开始缓慢的述说。 “前几天,我去帮我哥的一个朋友修电脑。他们请我吃饭,在那种特别豪华的酒楼。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不停地在旁边端茶送水,并对他们粗鲁的取笑陪笑脸。席上端上来中华鲟、穿山甲。他们告诉我中华鲟最好吃的是它的软软的脊椎骨。他们谈起他们每天包宾馆赌博,谁今天输了几千,谁特别倒霉输了几万,谈起哪儿的三陪小姐最漂亮。他们问起我的学校、专业,并对我表示看好,我以后挣的钱肯定比他们还多。同时他们也用胡乱猜测、加油添醋的口气谈起大学女生如何乱搞,某某学校的门前总是停着多少私家车。 “在我们的饭桌不远处,靠着墙壁的拐角,有两个女孩,一个弹钢琴,一个唱歌。我从一开始进去就注意到她们了,因为她们穿着华丽的演出服装。站着唱歌的那位穿的是一身白色的落地连衣裙。在那件漂亮的、一层一层的褶饰堆得厚重的连衣裙中,她看起来就像一位童话中的公主,那些白色的褶饰每一下晃动都让人心动。酒楼付给了她们钱,于是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童话故事中的公主,眼睛望着远方,为这些正在谈论中华鲟软软的脊椎骨和三陪小姐长相的食客们唱歌。” 他的谈话终止了一阵,似乎在等待某种回答,最后犹疑不决地继续了下去。 “他们都是些极其简单的人,唯一知道的便是如何赚钱、打架、玩女人,以及赌博之类的消遣,但这些对他们的生活已经足够,似乎对任何人的生活也已经足够。最后他们举杯,庆祝我前程似锦,以后赚比他们更多的钱。”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了下文。两人默默地靠在一起抽烟。窗外的银杏树展开宽大的枝干潜伏在黑暗中。远处别的宿舍里人影晃动。他们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灭。周杉杉感到了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睛,而他这时候却像对方在大多数时候所做的,一言不发地抽着烟,避开对方的目光。他们俩在沉默中像两个罪孽深重的罪人,身上负着时代的所有罪孽,却都没有力量替对方减轻一丝一毫。 关于那个穿着白色的厚重连衣裙的女孩的故事以后再没被提起过。他知道他的朋友素来无所畏惧,尤其在女人方面更从不退缩,但他提起那个站酒楼角上望着远方唱歌的公主时却表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羞怯,莫非因为那些中华鲟的脊椎骨和三陪小姐的长相问题竟使他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像是王子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微微一笑,他完全想像得出他的朋友在那张位于豪华酒楼里的饭桌上是如何风度翩翩地同那些只有几面之交的年轻人喝酒、谈话,虽然双方的生活是多么不相同,他却必能找出得体的话题,发出得体的议论,在合适的时候举杯,在喝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作出亲昵却不过分的举动,把一场酒宴漂漂亮亮地喝完。或许他投向那个女孩的目光过多了些,引起了桌上的人一些粗鄙的玩笑,他也必能巧妙地掩饰过去。 在他们的关系中,他明智地设置了一条他所许可的界线。他疯狂扑过去的时候,他则巧妙而熟练地避开,犹如他熟练地对付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直到他看出对方的热情已降至自己许可的范围。他曾经常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来爱,他则明智地避免了对方这种小孩子和女人式的纠缠不清。他一开始只是出于对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的怜悯和对所有人都雷同的热情,而他在度过沉闷黑暗的南方小镇的十八年之后却把他的习惯性的友谊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们已经望见了自己的宿舍楼。它的泥灰斑驳的外墙、七零八落的窗户和里边传出的吵闹声,还有整个庞大臃肿的身躯,不知怎的让两个在沉默中尴尬前行的人感到安心,于是冲散了他们间的尴尬气氛。他们抬头互相对着笑了笑。 “嘿,我今天真想和你出去喝酒,”刘意重新显得快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听你把刚才的话说完。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呢……都怪那天他们找来的那两个自称搞摇滚的傻逼,”他气恼了起来,“他们自称常去老五家串门,扇过小张嘴巴,和何勇称兄道弟,就差没说给老崔提过夜壶了……可是他们丫是真能喝啊,喝得我都去吐了一回他们仍然坐那喝得贼起劲,就着一串麻辣烫就能喝一瓶酒,还他妈连厕所都一直不用上,一边还在扯淡他们的鸡巴摇滚呢!你真不知道后来他们都扯什么了,啥鸡巴技术,死亡金属,地下,先锋……” 周杉杉带着微笑听着对方谈论那次显然使他大失面子的喝酒,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是无需过多插嘴的。 “嘿,我刚说到哪里了?”当对那两个酒量明显比他好很多的“傻逼”的痛骂持续了一阵后,刘意重新拾起一开始的话题,“那两傻逼,操,不提他们。我刚真想和你出去喝点的,要不是那天和两傻逼喝得……操,不提他们……有些话真想和你说说。譬如说……”他犹豫了一下,“你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过吗?你不能指望靠你的哲学去生活吧?你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我的意思是说,你总得去了解很多东西,了解……譬如说……了解这整个狗屎生活吧,然后你才能干点自己想要干点的什么。” 周杉杉抬头看着对方。对方蓬松的胡子、头发下一直以来都是惯于取乐的神气,今天却闪烁着一双和善的眼睛。因意识到他的注视,那和善的神气闪了几下快要消失,而后又重新出现。 “问这种事我知道不太合适……你知道人们之间有些事是从来不谈的。但你不一样,我觉得我该同你谈谈这个……” 他的的冗长的议论本是因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发生的缓慢却令人不安的变化而苦恼,于是随便找了个对象发,没料到却引起了对方从未有过的坦白,甚至还有爱护之意。在这个从脸上的须发可以看出体内新陈代谢的旺盛的学生身上,他看到一个麻木的、唯有靠酒精刺激才能多少振奋一下的灵魂在向他窥望。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喝完酒回来路上常唱的那首歌吗?”周杉杉说。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对,对,”刘意说,“我们常唱着这歌一路东倒西歪地往回走,我们还经常唱着这歌跑天桥上往下撒尿呢!刚进学校那时候可真有意思,那时候才叫真的喝酒呢!不像现在跟那种替老崔提过夜壶就以为得了点摇滚仙气的傻逼喝……” 预感到对方又要重新回到对那两“傻逼”的痛骂中,周杉杉连忙打断了他。 “你刚问我对将来有什么打算,这两句就算是我的打算。” “啊?哦!”在短暂的沉思后,刘意慢慢地说,“你记着这种。那有什么意思呢?我们都很喜欢这些歌,很尊敬那些人。但那有什么意思呢?……大海的方向。大海的方向?”他突然兴奋了起来,“我问你,你知道大海在哪边吗?你指给我看看大海在哪边。” 周杉杉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空,很不幸,太阳躲在云层后,他一时间竟然真的判断不出来这些熟悉的建筑物的方位。 “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哲学家,”刘意叹息道,“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来来回回走了几万遍,到现在也没搞清东南西北,可是他却以为他知道大海的方向呢!”他突然改变了语气,指着身边不远处的一个小水坑揶揄道,“可是你的面前并没有什么大海,只有这么个小水坑。我希望你至少不是要指着它的方向。” 这种奚落并没有使那个茫然间还在努力回忆方位的人感到生气,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对方已经完全了回复了那种快活的神情和爱取笑他的习惯,并且知道对方在快活中肯定还要再度痛骂那两个让他在酒量上大失面子的“傻逼”,而对方也果然这么做了。他没说几句就又重新扯起那场让他此刻还闻到酒味就想吐的豪饮,似乎已把刚才的话题忘得一干二净。把两个“傻逼”的言谈都痛批了一顿后他又痛骂他们的服饰、发型、口音,还有那纯属变态的膀胱,总之,他们从头到脚看起来没一点像人。而最让他愤怒的是,当他们一群人最后结帐时这两“傻逼”竟然分文不掏,整个两吃白食的杂种。 他在学校围墙外的那些小街上一圈一圈来回地溜着,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夜幕早已降临。他没有困意,也没有乏意,没吃东西也没使他感到饿意。现在他又是一个人了,孤独的一个人,再没有豪言壮语,再没有一群人的欢乐打闹;那些酒精刺激下的虚假的欢乐和友谊曾使他感到兴奋,现在却只感到疲惫和厌恶。他像是一个年轻的乡下农人从一场延续很久的梦中醒来,在梦中他同国王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醒来后却重新看到了自己的可怜处境:破衣烂衫、肮脏的住处,几只老鼠在身边吱吱叫,或许还有只大胆的正在舔他的脸。 他像几年前在那座南方小镇的街上闲逛一样在这座曾是他心目中伟大城市的一个角落里乱逛。离开从前的那段时间并没有几年,他却觉得遥远得几乎隔了一个世纪。那时候他感到他被一堵无形的高墙永远地从这个世界隔开了,他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门来进入,他为此悲伤、失望和自怜。现在这堵墙壁却仿佛在一夜间轰然倒塌,倒得如此突然和彻底,通往这个世界的各种微妙的可能性都已向他展开。各种生活的影子和碎片透过那些带着假面具的大笑、报摊上的一瞥,、路人的模糊表情,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谈话声,正在告诉他这些可能性。他曾为这些可能性而激动,而后又感到茫然。他是完全自由了,可他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他问自己,这种完全的自由不正是他从儿童时代就一直渴望的吗?再没有一道天生的命令吩咐他必须去尽什么责任,必须去为父母的爱成就一个充满尘世幸福的家庭,必须为男性的尊严证明自己,或者像更早年的时候听到的那道命令:必须去为祖国和民族这些概念泯灭自己;除了自己的心灵再无一种东西是他必须对此负责的了。多少年来他一直在朦胧中追寻这种心灵的完全自由,但当这种自由真的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只感到被遗弃的孤独,毫无获得自由的欣喜,他竟像故事中那个喜欢龙的叶公一样,吓得要转身逃走了。他想到那首诗。谁从我童年的窗前走过。永恒地弃我在这世上。那时他只感到悲伤、孤独、绝望的美感,竟还没有真正明白它:这永恒的遗弃、永恒的悲伤和孤独是如何地让人绝望! 只要他愿意,他现在完全可以成为他的朋友们现在的样子和将来即将成为的样子:他们在精神抖擞地干完了一天的工后,晚上聚在一起开杯痛饮,咒骂傻逼上司和他们的各种傻逼主意,为逝去的青春和美好时光干了一杯又一杯,在席间为了台湾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但第二天醒来谁也不会记得;完了后去卡拉OK厅里用最大的嗓子把自己和别人都震得昏昏沉沉。他也可以遵照家人的高兴成为他们喜欢的样子:在毕业后回家,找一份当地的差事,娶一个当地的女子,没过几年他的父母就将抱着一个婴儿成天逗弄;这样的生活里甚至还显得有一丝甜美。或者假如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懒散,他可以去一些偏僻、边远的地方,成天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而生活的可能性是如此大,他也完全可以抛开这一切,由着他天性中渴望冒险的精神独立发展,去各处同各种肆无忌惮的家伙结交,去过一种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生活,最后的结局或许是倒在某条阴沟的角落里,过了很多天尸体吸引来了过多的苍蝇才被人发觉,或许是在某个乡下为一个十块钱的妓女和一个当地的小混混争风,在狂欢极乐之时脑袋上挨了一家伙,连揣想这一生已经结束的时间都没有就从此不再有所知。或许他还有可能跑到这个世界更为遥远的角落里,因为结识了某些人,于是为了某种他并不信仰的宗教和他毫无所知的民族去开枪,杀人和被杀。在这些可能的肆无忌惮的冒险生活里,无论会死在哪里,终归不会死在一张垫着床单的四四方方的软绵绵的床上,有一些女人在已因疾病或衰老显得非常丑陋恶心的自己的形体边抹眼泪。 而他为何在所有这一切前都停住了脚步呢?莫不是因为他在所有这一切里都发现了一种危险,所有这一切都将威胁到他的心灵的继续独立、思想的进一步前行?这种独立和自由竟是如此可贵,竟要像一个紧箍咒一样把他牢牢地束缚住,使他一步也不能迈出吗?他还在犹疑和等待。他在等待什么呢?莫非他还在等待一种召唤,一种命令,一道专属于他的召唤和命令?在某些特别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有一种声音在召唤他,一种不同于凡俗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在外部召唤他,而这种声音却似乎已与他自己的心灵合而为一,使他辨不清来声的方向。正是那道声音召唤他来到这个城市寻求自由,也是那道声音指引他去图书馆里消磨掉一个又一个白昼夜晚,并在酒后高谈阔论,更是那道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保持警觉,远离这些尘世的道路。现在他想要听到它的更清晰的声音,它却躲在这些建筑物和这些蒙懂的人影背后,不肯发声了。 他再一次经过了这个学校的学生常去的几家小饭店。从那些屋子里面传出了他所熟悉的酒后的喧闹。两个学生在某个屋子门口摇摇晃晃却非常亲热地互相拍着肩膀,还搂搂抱抱。这也是在这片地方司空见惯的场景之一。假若何成福在他身边,他会剔着牙齿重复那句话:毛孩子们喝完酒之后总是显得见谁都亲,这很傻逼。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这些音乐便是伴同这些喧闹和酒后的友谊一起传到了他身边。 从那片海上最先升起的是一群充满欢声笑语的北方大汉的形象。他们穿着华丽的服装,演奏华丽的音乐。那是他们带他看到的第一种不同于凡俗的形象。他们简单、自由自在的心灵正如他曾在他身边的朋友们身上看到的心灵,当他们完全保持他们的简单和自由自在时,他们的心灵也曾使他向往。 而后是那位新音乐的启蒙者。他的质朴的心灵让他每回想起来都充满惊讶和崇敬。究竟需要在何等伟大的心灵中才能诞生他在《一块红布》中听到的质朴情感呢?这颗心灵完全没有受到那些争攀道德制高点的学院派的胡言乱语影响,,虽然在一两个时刻也曾陷入作为群体发言的尴尬中,更多的时刻却完全保持着自己对外界的独特印象。那些歌词的质朴也每每使他惊讶和崇敬:用如此简单的词语也可以表达真正的情感。这种质朴仿佛从远古的荒野中走来,带着荒野的全部清新的尘土气息,毫不掺杂文明的各种因素总会带来的腐烂味。他通过这个没上完初中的质朴心灵中产生的音乐了解了那个时代,而从各个大学的课堂里那些满腹经纶的学者们口中传出来的那些连篇累牍的制度、主义、责任的争吵却不能使他对那个时代产生任何概念。单纯的历史有何用呢?一个时代若无人能把握住那些真实的情感并把它保留在一种艺术形象中,这个时代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他通过被他几乎翻烂的二十多个短篇小说了解了他的民族那个更为遥远的年代,通过这些质朴的音乐了解了较近的过去,而中间的年代似乎就从未存在过。当他们在一生中心灵最明亮的时刻,在完整地感觉到一种永恒的热情而又未被这热情灼伤的时刻发声的时候,他在崇敬中带着一丝气恼的情绪暗自想道,似乎整个民族的灵魂在借他们之口表达自己,整个时代在借他们之口使自己不朽;因此他们的语言便像是神所降下的语言,不再是凡人的才智、努力可致。 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流浪歌手的形象在启蒙者之后出现了。他的平白无调的音乐在起先并未能使他的单纯向往热情的简单心灵产生共鸣,听久后反而感到一种恐惧,似乎心里的一切都被抽走了,陷入一种慵倦的沉睡中。而当他的心灵变得更为成熟后,他却发现这音乐是何等地完美。这已经不是《西出阳关》里那个感到被世界欺骗的小男孩的伤感、自怜和无用的热情了,而是一个成熟的艺术家对人类心灵的精微的观察、对时代气息的微妙的把握了。在这些前辈艺术家中,他感到他的心灵和他最为相通,他也给他最多的崇敬之情,毫无疑问他是唯一为热情的宣泄找到了一条宽广的通向高处的路的一个,他在艺术的道路上走得最远。在他心绪低沉的时候,他曾一遍遍地、反复地听着那首《这么大》,反复思忖,为何里边那些沉闷的、一顿一顿的节奏是如此充满了魔力。那首歌,或许是那个敏感的心灵在预感到要被这个世界吞没前所能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了,而这努力是如此完美,如此敲击着他的心灵,把他心中朦胧的一切都用音乐语言完美表达了出来,他不禁经常问自己,这将真是那位使他崇敬不已的心灵的最终绝响呢,还是只标志着一个新的艺术创作期的开端呢?在如此完美的艺术之后难道真的还能有同类的延续,那将需要多么坚韧的灵魂呢? 最后出现的是时常伴同那个敏感的心灵一起出现的两个形象。一个系着红领巾,用一种他从未想像过的巨大热情烧灼听众,也烧灼自己。另一个带来了柔和、沉稳的年轻人的真诚和坚定。他爱前者的无比勇气的热情,虽然也爱后者的真诚,却总觉得后者身上有着太多知识分子的味道,让思想的痕迹损害了美的自发性,也使他在行动中犹疑不前。但这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已有着太多知识分子的味道,他需要的是用那无比勇气的热情来鼓舞自己。人们崇拜和渴望的总是自己所没有的。 从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都在告诉他这些他所崇敬的艺术家们正在过着一种既无尘世幸福,也远离了过去的艺术的生活。想到他们现在竟然成了报刊上娱乐新闻里的一种怪味点缀,被一群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价值的庸俗小市民拿来品头论足,不禁使他感到一阵伤心,他们在一阵热情中燃烧了自己后便陷入了无尽的彷徨和犹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而这世界也丝毫没有尊重他们,就像没有尊重他所珍视的其他一切,把已为这个民族留下真正荣耀的他们看得和一个商业包装出来的庸俗戏子一样不值钱,玩旧了后就无情地抛开了。 有个女小贩的叫卖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已经多次来回地经过她的卖麻辣烫的小车前。这辆小车曾是他们在夜晚经常光顾的场所。她一定在奇怪今天他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却一反往常地始终没有停下,因此在他走过的时候格外地提高了声音,并把眼光向着他。他摇了摇头表示拒绝。难道他能过去告诉她,因为他在等待一种消失已久的声音的召唤,所以尽管饥肠辘辘却不愿停下来吃东西? 在那摇头的一瞥中他看到了那张充满热情、麻利的脸,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母亲。因为她曾告诉他,她和他的父亲当年如何在外摆摊卖杂货?在这些街上和这个城市别的角落里都是这样的外地小商贩,他们充满热情地招呼你,熟练麻利地同每一个停下的人谈话、讨价还价。他的母亲当年大概便也是这样的热情和麻利。就在身边这个妇女的家中,大概也有一个正上小学或幼儿园的儿子,她在外忙碌了一年,在春节的时候回家,同样热情、麻利地爱他。有一天他在海淀的一条街上经过,看到一家沿街铺开各种锅碗瓢盆和塑料制品的杂货店,一对男女正在忙碌地做买卖,而他们的儿子蹲在门口的一个小水坑旁,在水坑旁玩着一架大大的纸轮船。那水坑的狭小同那纸轮船的特大号恰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正如一个儿童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心思和他的单调狭小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母亲告诉他,当年他们担心他的祖父母不能好好照顾他,因而曾带他去他们做生意的地方渡过一段时间时,他不禁想到,他当年是否也曾在一个狭小的脏水坑里玩过这样的大轮船? 因为母亲还曾告诉他他们开过饭店,于是他和他的酒友们最常去的那种廉价小饭店的形象在他头脑里慢慢升了起来。油腻的桌子。四角的塑封都已起皱、开裂的黑乎乎的菜单。最里边的桌子上供着一台电视机,总有很多个台的图像都模糊不清。隔着一层花色帘布是狭小的厨房。每一个这样的小店里,总有一个体型虽不曼妙却也有点曲线的老板娘,穿着合身的干净衣服,在你吃得无聊时会来同你说话解闷。人们几乎以为在厨房里忙碌有时也坐外屋的角落里听人谈话的那个人是她请来的小伙计。只有当你坐得太晚,看见他们也坐下来吃晚饭时,你才知道,他是她的丈夫,而她是他的妻子。他穿着很旧的从老家带来的衣服,脸上有点笑呵呵的傻样。他不抽烟,却会给你递上一根,并寒暄几句,生意还好吧?他喝酒,那总是由他的看起来远比他年轻的妻子亲自给他倒上的。 他的父母的形象同这些小饭店里的夫妻的形象纠缠在了一起,不禁使他感到一阵恶心。他的母亲想必也曾这样同陌生的食客熟练地谈话,而他的父亲想必也曾那么笑呵呵地同人寒暄、递烟。他在空无一物的夜空中挥挥手试图逐走这些令他不快的肮脏的影像:油腻的桌子,黑乎乎的菜单,熟练麻利的谈话和熟练麻利的爱,傻呵呵的寒暄。它们同他有什么干系呢?方才他还沉浸在对美的思索中,试图重新听到他在等待的召唤,而现在头脑中却装满了这些肮脏的影像,他感到无比气馁,甚至要开始咒骂那个使他想起这些影像的卖麻辣烫的女人。 只有在一种时候,这些肮脏的影像才没有引起他的反感和痛恨,那是他通过那本被他翻烂的小书里的二十多个故事去看到它们的时候。在那些文字里,这些肮脏的影像是如此栩栩如生,比他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的更为真实,更为栩栩如生。那些被那个黑色枯瘦的复仇者用他独特的黑色语言重新演绎过的家乡方言时常使他大笑。那几乎也是他的方言。他从其中读出了那些曾使他异常不安的他的父母和他们的各种邻居、亲友的口吻。透过那些语言传达给他的这些熟悉的肮脏的影像之所以未使他像在自己的生活里看到时那样反感和痛恨,岂不是因为那里边也传达了永恒的热情,如同他在离他较近的几个艺术家身上看到的,也如同他在自己过去的对世界充满新奇的心灵中感受到的?当他在中学课本上初次读到它们时,他并不曾把它们同别别的文字分别开。只有当他经历了自己的生活,同那个遥远的男人一样感受到了那种永恒的热情,并渴望凭借这种永恒的热情把自己同生活连接起来时,他才明白了它们的特别。 那个黑色复仇者的形象被唤起后,如同往常一样,既使他心中充满了复苏的生命的活力,也充满了惆怅和对自己的失望。这么多年来,当他在那些故纸堆里翻来翻去的时候,他只看到那么一个人真正爱这个衰落的民族,真正爱他们这些血管里充斥着衰败的血液、精神都已彻底糜烂的人们。他的爱使它能够继续活下去,也使他能够继续活下去。而使他惆怅和失望的是他曾多次试图对那些文字进行分析,写一篇能指出它们的独特的根本之处的评论,借此平息许多年来一直围绕着那些文字的层出不穷的臆测和胡言乱语,他本人或许也能够借着这件工作在懒散的生活里找到一种安慰;然而无论他如何耗费时日,他仍然尚未完成这件工作,在某些关键的地方他总是感到无以言说,勉强描绘下去总是离他心目中的独特印象相去甚远,甚而成为另一种臆测和胡言乱语。他仍然缺乏某种东西,缺乏某种根本的东西,这种缺乏使他抓不住那些独特的印象,无法对那个遥远的黑色复仇者进行评说,也无法对带给他心灵营养的离他很近的艺术家们进行评说。 当烟壳里的最后一支烟也已经变成了脚下的一截微微发亮的烟头时,他停在了一个路边的一个小铺子附近。在铺子里透出的微弱的红色灯光下,一个迟钝的佝偻的人影背对着他,铺子里的男人从玻璃柜上探出头来,挥着手中的一样东西向那个迟钝的人影重复着什么。他很快就看清了那个迟钝的人影,不禁哑然失笑。那是在这条街上经常可以看到的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女人,她的模样曾是他们这群快活的酒徒们经常拿来互相取笑的话题:一年到头在这条街上走,翻垃圾堆里的东西吃,披在身上的也是垃圾堆里的东西。有一阵她竟然披着几个麻袋在身上,那黑污的麻袋里探出个黑污的脑袋,两只手上也各套了一个麻袋,在街上东张西望寻找垃圾堆的模样,曾使他们笑了很久。但真正使他们通过这个形体得到的欢乐达到高潮的是有一天一个外校学生来参加他们的酒宴,看到这个人后高声宣称:这分明是一个大自然大妈!那个词里包含的奇特效果使在场的所有学生都欢乐不已,对那个初次见面的青年的机智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便一致以这个名词来称呼那个把麻袋套在身上的老女人;那个青年此后每次来到他们中间时也总是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 他带着笑容看清了那个老女人现在的模样:现在还是夏天,她身上并没有麻袋披着,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破布,然而布的颜色同她黑乎乎的身体颜色是如此相近,他以为,围与不围,其实是没有什么差别的,一个人若不仔细看,断看不出在她的腰间还有一层布,只会看到一团黑污的人形。他同时也看清了从玻璃柜上探出头来的男人手中挥舞着的是一盒火柴,他正在对柜台前那个佝偻的人影说着: “两块五……外加火柴……对不对……这是一毛,这是两毛……这是你的烟,再给你火柴……对不对……” 他用的是的人们对待脑筋不清楚的老人、儿童或有精神疾病的人时那种常见的口气,看见有个正常人走近便对他摆了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于是他也对那个男人也笑了笑,表示明白了对方的处境。 在微弱的红色灯光下,他再一次看清了大自然大妈那副为人习见的模样:腰间的破布片,黑乎乎的上身,枯草似的头发。这副形象同他父母的形象联系在了一起:同样麻木呆滞的灵魂,使他再度感到不快;而它还奇怪地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形象。他曾在一封寄给姐姐的信中用非常做作的语句描绘过自己的形象:双眼呆滞、佝偻着背。我冲他乐,他也冲我乐。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伤,他看起来也很难过。那就是自己吗?比那些做作的语句更刺激他心灵的是他在这个老妇人的身上也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共同的被抛弃的形象。她日复一日地在垃圾堆里翻找,用随便找到的任何东西填饱自己、遮盖自己,而他日复一日在那些故纸堆里翻找的过程岂不也正和她一样,用随便找到的任何东西填饱、遮盖自己空荡荡的灵魂?他在酒精的麻醉中寻找友谊、高谈阔论的过程仍然也不过和她一样,只是为了用随便找到的任何东西填饱自己、遮盖自己。而这一切都是枉然,他仍然同这个在大街上赤露丑陋的身体、受尽众人嘲笑的老妇人一样,被这世界永远的抛弃了。他曾经在那些酒后的高谈阔论中获得满足,沉浸于一种虚假的友谊氛围中,而今通过这个丑陋的老妇人形象,却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自己:他的灵魂披着从故纸堆里翻出的破衣烂衫,在一群饕餮的食客中展示自己的丑陋和怪异。她未始不明白自己在路人的眼中是多么可笑,却早已麻木于这些毫无尊重的视线;而他沉浸于自己的热情营造出来的虚假氛围中,也未始不在一两个瞬间觉察到自己的可笑,却用更大的幻觉来麻醉自己。 那个老妇人佝偻着腰,黑乎乎的手在一盒香烟、一盒火柴和几张角币上来回蠕动着,嘴里低声嘟囔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身子靠在玻璃柜上的男人脸上带着怜悯的笑容,再次提高了腔调重复着那几个多音节的短语: “一毛……二毛……烟……火柴……” 她攥着手里的东西,佝偻着腰,终于慢慢地走了。小铺子的主人和善地对他笑了笑,一边给他拿东西,一边说: “你别看她那副模样,她精着呢!那钱一分一分都算得明白着呢!” 他想要找出什么话来回答,一时间却没有找出任何话来,而他也明白这类话并不需要回答,于是只对着那个男人再次笑了笑。这笑容却使他脸部的肌肉显得很不情愿。当他想着自己脸上现在正浮出的礼节性的笑容时,不禁感到一种微微的恶心:这笑容又一次使他想到他的父母和那些小饭店里的夫妻形象。他曾来这个男人的柜台前买过很多次东西,但除了几个多音节的短语外从未多交谈过一句话,也从未显露过除了一个普通的顾客和普通的卖主间应有的神情外额外的神情,而今天这句唯一的话和唯一的像是熟人的神情却因为那个丑陋的老妇人而发生了,她使他们之间变得“亲切”,这不禁使他联想起圣经里的那个故事,自那天起,希律和彼拉多成了朋友。 当他向远处张望时,他已经看不见那个老妇人的人影。她大概已经躲在某个拐角处,用哆哆嗦嗦的手撕开了烟盒,再举起一根火柴对着火柴盒的边缘使劲地划。她在一个垃圾堆里翻出了几元纸币,那是那个已将她一脚踢出的世界里某些粗心的人们在收拾桌子时随同废纸片、包装袋一起扔掉的,她于是记起了在不知多少年前曾经的欢乐,于是用她丑陋的身体站在那个柜台前,构成一副令人发笑的怪异景象,而后在这夜晚的街道一角,重新体验那烟雾升腾的欢乐,在烟雾升腾中暂时宽慰自己麻木的灵魂,也使自己麻木的灵魂更为麻木。 他们管他叫“大自然大妈”,那是多具讽刺性的一个巧合啊!她正是养育这个世界的大自然的形象,也是他的民族、他的国家的形象。她在众人的嘲笑和鄙视中腆然街头,用她的肮脏和丑陋来为这些醉醺醺的酒徒,这些恨不得一口吃掉人生这盘大餐的最后一丝盘底的人们,这些趾高气扬、万事顺利、脸色红润、每天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人们,——助兴!他们抛弃了她,她也抛弃了他们。她在垃圾堆里刨出了几块钱,于是去买包烟抽:在这个象征着这个国家的光荣和历史的城市的一条无名小巷里,她这样恶狠狠地展示着自己。她故意存在,就是为了在我们生活的大宴里充当点新鲜、刺激的佐料,用她最后的干瘪、黑瘦、丑陋的身躯来博得她过去的儿女们的一笑,在抛弃她的众人的笑声中,她享用着无比的复仇的快感。 她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四面都是荒野,头上只有高天,并无一个虫鸟飞过。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当他背诵这些倾注他最多时光的段落时,某些东西像看不见的电流蓦然穿过了他全身,使他浑身颤栗起来。当他在中学课本上初次读到时,他并不曾明白它们;而今当他经历了自己的生活,同那个遥远的男人一样感受到了那种永恒的热情,并渴望凭借这种永恒的热情把自己同永恒的生活连接起来时,他终于明白了它们。他们都抛弃了她,他却不肯抛弃她,将自己的灵魂化为一个复仇者,永生永世地向着这人间和非人间的一切复仇。 那本被他翻烂的小书里的人物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同眼前这个被遗弃的形象混合在了一起。 他父母的形象和他自己的形象也混了进去。他们在某些城市的街道上同陌生的人们熟练地讨价还价,奉承陌生的食客们,而后在深夜一起坐在一张肮脏的床上计算麻木的劳作和麻木的出卖灵魂所得,而后在一种原始的欢乐中打发剩余的精力。而在那些原始的欢乐中诞生的他,时常在酒精的刺激下流连于那些阴暗的角落和灯光昏暗的小屋,发泄他的年轻的精力。快过年的时候,他穿过一个小饭馆往外走,饭馆里的浓眉大眼的女服务员站在柜台里一边听着那些烂俗的情歌和贺岁歌,一边和隔一张桌子坐着的,穿得土里土气的男朋友互相眉来眼去。他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些人们:形貌干瘦吼起来嗓门却比谁都大的老头,满脸横肉看谁都像是罪犯的警察,一边教训小孩一边终于为他终于倚小卖小坐在了别人的座位上而感到高兴的女人,双手举在空中像是指挥一个合唱团的形迹可疑的乞讨者。就在他身边,众多麻木的灵魂带着它们各自的狡猾、警惕、懒洋洋走过,对这个造物主赐予的世界的神奇和奥秘一无所知。这些脏乱的形象曾使他不安,时时刻刻试图摆脱掉,而今伴同眼前的形象在他头脑里一起散发出一种清新的尘土气息。 ……现在,立刻就去,站到十字路口,跪下,首先吻一吻被你玷污的大地,然后向全世界,向四面八方叩拜,高声对大家说:“我杀了人!” 那么上帝就又会把生命赐给你。……一种似乎要把他推向云霄的欣喜紧紧抓住了他。在这种欣喜里一切都通过一种奇妙的形式重新组合到了一起。周围这些身着普通服装的人群,这些冷漠无情的钢筋水泥建筑,连同他自己,似乎都有了一种新的生命。这种新生命将他和他们,连同整个毫无意识的自然界,都紧紧联系到了一起。他急急地拐进一个小巷的角落里,捂着脸,竭力不让任何突兀的印象打乱他这一刻的心情。他的灵魂和躯壳已经同周围的一切一起熔化,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只感觉到他的灵魂在不断膨胀、扩大,同一种永恒的意识连接在了一起。他现在是处于一片海洋的包围中,他是那海洋中的一滴小水滴,是小水滴中的一粒小水滴,比小水滴中的小水滴更微小,更微不可触,但同时也是整片海洋,比所有的海洋更广大,比所有所有的海洋连接起来的海洋更广大,更澎湃。 这就是那声召唤吗?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声音。他已经听到了它从永恒发来的召唤。那就是他的道路。是它召唤他来到这个城市寻找自己,而今他的灵魂处于彷徨不安,用一层思维的迷雾来掩盖自己的怪异、丑陋和残缺不全时,也是它派遣这个怪异的形体来告诉他,他的真正的形象、他的民族的真正形象,还有它自己的形象。是它感觉到了他的灵魂的彷徨不安,于是在他面前显形,将一种完整的生命完整地赐予了他。 他在澎湃而又轻盈的巨大欢乐、巨大幸福中呆了不知有多久,感觉着它的慢慢退潮,直到那潮水的最后一波滚动将他轻盈地送上了岸,感觉到自己重又回到这纷杂、脏乱的现实世界中。这纷杂和脏乱不再引起他的逃避和痛恨,他呼吸着这夜晚的令人安慰的清新空气,这空气中包含着汽车掀起的路边的垃圾堆里的气息,包含着他所在的墙角里喝醉酒的人们撒过的尿的气息,感觉到在自己心里发生的变化。他过去的某些感情已经死了,但一些新的感情却已在心里重生。从儿童时代就缠扰着他的险恶的怀疑论已经离他远去了。方才他已经艰难地蜕下了他的青年时代的皮。 在混合着霉味和尿味的清新气息中,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饥饿,他将坐到那个曾使他要开始咒骂的女人的小车前,要上一碗粉条,再加上几串蘑菇和白菜,那沾满汤料的蘑菇和白菜将非常香,非常可口。在那辆小车前,围着一群陌生的青年男女,他将平静地倾听他们的逗闹、谈话、亲昵,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还有树桩底下那些粘在尘泥里不时被人踩上一脚的塑料袋和塑料盒碎片。 那个大自然大妈,当他用自己的脚仿佛第一次在这个地面上行走时,他安静地想道,究竟是什么人呢?或许是从小就精神失常,而她的有着一打儿女的父母又养不起她,因此在她到一定岁数时就不知不觉地被赶了出来。或许是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受到了刺激,家庭也遭到了极大的变故,因此弄成了现在的模样。还或许只是因为好吃懒做,在一场赌博中输掉了一切哩! 在生命揭露圣洁面容的时候美,就是生命。但你就是生命,你也是面纱。美是永生揽镜自照。但你就是永生,你也是镜子。 他已经听到了那声召唤。那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招唤。无论未来他将去面对什么,他都不会再有恐惧和退缩。因为那永恒的美已在方才向他完整地展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