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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患者眼中的离奇图景——评新语丝上一篇奇文《教

 

精神病患者眼中的离奇图景——评新语丝上一篇奇文《教育界要放弃军管模式》

 

对于任何一个随便逛进新语丝读者网的读者来说,寻正的大名一定会让他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在主页上一眼扫过去怎么也能见到十个“寻正”。寻正大师不但高产,题目也往往引人注目些。譬如今天这篇《教育界要放弃军管模式》,一眼扫到真是使人吓了一大跳,怎么,中国教育界竟然是处于“军管”模式下?莫非最近国内有什么局势紧张,政府把军队开进校园里去了?看开头几句,“中国在1949年成立所谓的新中国,大量镇压社会精英,全社会处于一种无序状态,社会管理被传统文化赋于高社会地位状态,当着征服者的奖赏,成为大兵们在战场拼杀的回报,头脑简单的人成为复杂工作的持有者,所谓的群众斗争,何尝又不是全社会管理混乱无序的体现。”虽然“所谓的新中国”、“大量镇压社会精英”这种字正腔圆、大义凛然的词语让人一见了就想吐,但我们是知道中国的自由派人士一贯爱念的那点三字经、三段论的,所以也不以为奇。

 

再看下去,可就真正的奇了。

 

因着战争狂人妄想,由于大兵思维习惯使然,中国曾一度全民皆兵,也不知道现在中国的大学中学还搞不搞军训?备战思维过度发挥是要不得的,现在对幼儿使用物品最难以忍受的是中国的红领巾,发明红领巾的人,应该在地狱中承受永久的煎熬。

 

中国的教育要学会基本的人类精神,职业军人打不赢了要允许投降,一个国家打不赢了也要学会体面地投降,把平民尤其是儿童煸动起来做炮灰衡量一个民族无耻的程度。

 

我总以为小学生举行加入少先队仪式,系上一条红领巾不过是一种习惯而已,类似于基督教给儿童洒圣水,随便一点仪式,可往思想象征性上发挥,也可只当作令儿童、父母、学校或牧师都高兴的游戏看待。到今日看了寻正大师的奇文才明白,原来系上一条红领巾竟然有“把平民尤其是儿童煸动起来做炮灰”这样的神奇功效,原来我小时候系上红领巾,我的孩子现在系上红领巾,不是为了表示简单的缅怀先烈、好好学习的意思,竟是表示我们虽然小小年纪,也是个军人,也要为国献身的意思。我想要把我们当军人看待,起码也要教育我们敌人来了该如何作战,最起码要给我们发根红缨枪并教我们如何使用吧?但至今也没听到哪里的学校给孩子系上红领巾的时候除了缅怀先烈、好好学习的例话之外还有额外的作战指导,可见教育部门从来也没有把孩子当军人,要求孩子也负起抗击外敌责任的意思在内。寻正大师却从一条红领巾里见出了“把平民尤其是儿童煸动起来做炮灰”这样的神奇功效,该如何解释呢?只能解释为,寻正大师患有一定程度的偏执狂病症,一见到某类东西就要往在他偏执意念中念念不忘的东西上引,类似于有人一看见白的字眼就要想起女人大腿,进而想起强奸,进而歇斯底里发作控诉写出那个“白”字的人是强奸犯,“应该在地狱中承受永久的煎熬”的症状。

 

再往下看,就更奇了。

 

为什么中国的教育机构如此爱好军训呢?尤其是那些资质不够,只想赚钱的民营学校与大学,对军训视为宝贝。说到底,是大兵思维,用过去带贬义的说法,叫丘八思维,使然。说穿了,让学生变乖,好管……

 

中国的教育机构爱好军训吗?不过是高中生和大学生刚进校时照例军训一到四个星期罢了。对全体青年都进行一定的预备役军事训练也是全世界都普遍实行的制度。为了反衬这中国“爱好军训”的特别国情,只能有请寻正大师在这个地球上找出几个不实行军训的国度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军训好不好呢?初衷自然是很好的,处于战乱环境的国民必须懂得军事,和平环境下的国民也必须懂点军事,省得在醉生梦死中突然遇到意外情况(譬如国家遇外敌入侵、个人野外遇险)无法应对。但中国的军训,只注重形式主义,把时间都花在正步齐步走的表演上,对真正的应对突发情况毫无帮助,这是需要改进的。真正的军事训练应该让普遍的国民都能懂点枪支、通讯器等基本军事器械的使用,还有格斗、野外求生的基本知识,各种突发情况的应付。突发情况下正步齐步走有个屁用!

 

普遍的现实是,军训不过是几个星期吃苦忆甜的形式主义折腾罢了,让学生在那几个星期内啃起馒头来格外香些的好旅游去处罢了,从来没听人说军训对学生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只有在寻正大师这种看中国的一切都格外神奇的自由派眼中,才有使学生“变乖,好管”的神奇功效。

 

寻正大师又找出了“中国近年来学校发生踩踏事故不完全统计一览表”来。发生践踏事故,总的原因必然是人拥挤,没指挥,应根据每次的实际情况反思责任和过错。寻正大师却不管这些,又有高论。

 

中国教育界的人士,如果没有大兵思维,不处处强求统一协调,不把学生拿来当大兵训练,排方阵,排排坐,吃果果,同时进出,同时上下课,不搞大规模的训话与检阅,不发羊癫疯搞全校统一行动,学生行动给予更大的自由,在安排教学与课外活动时多一个心眼儿,在设计项目时适当考虑后勤因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原来一起做体操,一起上下课,甚至连在幼儿园里一起吃糖果之类竟然都是“大兵训练”!排方阵练体操之类我想要废除也只能有这样的理由:做那体操对身体健康的效果不如大家随便弯几下腰好,或者乱站一气挤来挤去做体操的效果要比按队伍分散开互不妨碍到的情况下好。归为“大兵思维”来高喊废除只能证明那论者是严重的精神病患者。不同时上下课更是荒谬绝伦,一群孩子在外边下课吵闹,另一群孩子却在教室里上课,谁能想像天天这样的学校?我在香港电影里见过那种手拿十字架,一路照过去群鬼噤声的表演,寻正大概以为他手举的“自由”牌子也有同样的功用,往走廊里一照,所有的学生定然乖乖安静,不影响别人上课学习。给孩子发糖果的幼儿园老师最可怜,为了能一人照顾几十个孩子,让孩子们坐好了一起吃个糖果,竟然也成了“大兵思维”!

 

总之,被寻正挑出来的这一切都是什么呢?都不过很正常的集体管理方式罢了。公司里上班也还有同时上下班的规定呢!也都是“大兵思维”?为了管理方便,尤其是对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孩子的管理方便,自然要规定很多统一行动的方式,不然这个学生说我想出去玩,那个学生说过十分钟我玩够了再上课怎么办?晚上就寝有一半学生想睡了,另一半学生叽叽喳喳不想睡怎么办?统一的集体化管理有弊端,那就找出在现有经济条件下能改进的弊端发下感想好了。但现在有人跑出来指手画脚,喊全都是弊端,问他该如何办,他除了从兜里掏出馊巴巴的“自由”牌子外却也并无高见。想来他该认为中国的学生们个个都家财万贯,个个都该请家庭教师在家里自由学习,或者认为他的“自由”牌子不但能祓鬼驱邪,还能凭空增加教育资源,使个个学生都能享受到在家般的自由。我们该把这种人看成什么呢?只能看成精神病患者。而这样的精神病患者还要跑出来煞有介事地指点教育界,“老师懂个屁,学生就遭殃”、“不妨提醒一句,人的脑子,是要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装的”,真是使人忍俊不禁。

     寻正的这篇奇文,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眼中的离奇图景,对于医学上研究偏执狂、羊癫疯之类典型精神症状想必极有帮助。

寻正奇文地址:http://www.xys-reader.org/blogs/xunzheng/?p=9559&_hot=1

李乐 ◎6/23/2008 8:38:56 AM 评论:0
满分八股文和豆腐渣工程式的语文教育

 

今年上海高考作文的题目是《他们》,一个听起来很自由度很大、很开放,很合中学语文教育改革原则,似乎该鼓掌叫好的题目。但我们都知道中国的语文教育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无论它革出了多少形式,这掌我们还是不用拍的。看最新出炉的满分作文:

 

 在城市的尽头,没有繁华的街市,闪亮的霓虹;在城市的尽头,只有破旧的棚户区,有饱经生活风霜的生命;在城市的尽头,有他们这样一群人。让我怎样称呼他们?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农民子弟?亦或是农民工二代?不,我不想用这些冰冷的名字称呼他们,我多想叫着他们带着泥土气的乳名,拉着他们的小手,走近他们的生活……放学回家,他们做好简单的晚饭,父母还在工地或菜场上劳作;午夜醒来,泪眼中城里的星空没有家乡的明亮;悄悄许愿,希望明天他们的打工子弟小学不会因交不出电费而被查封……

然而,在他们日益长高的身体上,我看到了他们的成长。记得一位记者问一个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学成后是否会回到家乡时,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一定回去!那一刻,我差点落下泪来,为他们的成长……

  

好看不?好看,同任何一份报纸上的社论一样好看。精彩不?精彩,同任何一家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末尾主持人的总结一样精彩。一个人若没被告知这是高考作文,定以为这是某个新闻媒体的舆论发言稿,定不会想到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或小伙子在考场上几十分钟的时间里匆匆所作。这若是一份舆论发言稿,我们也不用对它说三道四,因为它非常“正确”、非常“标准”,非常符合人们对现代社会媒体的要求。但它却是一份高考作文,还是被评为满分的高考作文,等于是一个钦定的全国中学生写作的样本,可供几千万中学生来学习、模仿的样本,这不由得让我们要想到,我们的语文教育到底在培养什么样的语言能力?培养一批能够写出“正确”、“标准”的新闻稿的媒体记者,还是培养一批能够写出典范的中文、通过自己的创作实践让这门古老的语言艺术重新焕发光彩的未来的文艺家们?

 

阅卷老师们给出满分的理由是:“高考优秀作文就是要求文章有一定的思想深度,作者能将自己的真情实感用朴实的文字表达出来,不需要任何包装。今年出现的高考满分作文的立意非常好,角度新颖,文字间还透露出作文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我不愿意怀疑这个少年作者在文中对农民工子弟的同情不是“真情实感”,更愿意相信他(她)确实是“真情实感”,是中国的少年们还没被泯灭的希望消除贫富差距、阶层差异的良心的天真自发,但因为相信,愈益觉得这文章可悲。从文学角度看,这语言全是从各种煽情的媒体文章中模仿来的,毫无那种文学意义上真实、独特可称为“语言”的东西。如果一位记者写出“午夜醒来,泪眼中城里的星空没有家乡的明亮”这样的句子,我们顶多哈哈一笑,因为我们不能强求媒体的文字要讲究什么文学性,但今天一个中学里的少年为表“真实”的同情之心,却写出了这样的文字,难道他们除了用这种煽情手法表达自己同情心之外竟毫无别的表达方式可想了吗?

 

我曾经在一个中学校外辅导站担任过很短一段时间的语文教师,那段时间给予我的唯一益处便是让我通过那些愚蠢的学生重新回忆起了当年的愚蠢生活,七八年过去,而这世界也并没变样。那些学生仍同我当年一样为各种作文烦得要命,挖空心思去想什么“角度”、“立意”,他们问我最多的问题就是“老师,这作文该怎么写”。我们都明白,一个中学生,对社会对人生能明白什么,不过一张白纸,要等到大学里去才能接触到真正的思想,那还是在这张白纸没被太多的东西污染的前提下。可是教育部门却偏偏以为他管理下的这些幼稚愚蠢的中学生个个都有哲学家的深刻,有伦理学家的明辨是否能力,起码也有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成年人看待事物的成熟。因此才会有《他们》这种一看就令人联想起三流地方刊物上令人作呕的“抒情散文”的题目出现。

 

那个辅导站的中学生中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头脑特别愚鲁的学生,长得黑头土脸,由身上的味道推测其父母或许是在市场上卖猪肉的,在课堂上常为在几个小“大哥”的面前显一下能耐而故意扰乱秩序,在课间最喜欢做的事是在我的手机里玩小游戏。有天晚间他拼凑出了一篇“抒情作文”,问我其内容是否合格,是否可以拿到学校里去交差。当我读到这样的句子,“我爱从湖边走过,闻那从湖心飘来的沁人心脾的花香……”,再抬头看到这位学生的尊容时,我无法不让自己发笑。他明明是一个头脑愚鲁,只喜欢打闹,对什么“花香”、“沁人心脾”丝毫不会不感兴趣的人,从来也不可能有“我爱在湖边走过”的飘逸情致,却被迫抄了这样的句子来交差,等于习惯性地又撒了一次谎,这是谁的错呢?教育部门何苦这么难为这些可怜的小孩子,硬要他们要撒谎的方式来挤出自己根本不知所云的“内容”、“意义”来呢?

 

在我给他们上的少数几堂语文课中,我力图让他们明白,作文绝不应过多考虑什么“角度”、“立意”,而应当是从心里所发的真实想法,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照直说好了;也不必考虑前后逻辑怎样衔接,就像平常说话中用的口语一样随便铺开就可以;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语句是否通顺,词语有否有误解。总之,随便写一点凑足字数,把句子写通顺,把词语用准确就可以,绝不应考虑内容有否“深度”、“意义”之类。譬如那个学生,我根据他的语言能力和思维能力给他草拟类似于《记生活中最让我感动的一件事》的作文:“……我有时候睡觉前在床上想,他为什么打我……妈妈说他是个窝囊废,打不过别人,只好打老婆和儿子……他就是个窝囊废。他还不如××……我想等我长大了,他肯定打不过我,我要打回来……我要出去挣钱,把妈妈接出去一起住。我跟妈妈说的时候她却打了我,骂我是没出息的东西,连爸爸都不要了……她说爸爸挣钱非常辛苦,老是被别人欺负……”类似这样简简单单不考虑什么高深的“意义”、“内容”,情感是否“高尚”、“升华”,连逻辑都不怎么顾的句子,我知道那位黑头土脸常开口傻笑的学生是完全能写出的,完全可以这样随便写个八百字,无需去受“沁人心脾的花香”之苦的。但结果我也是知道的,我在周末辅导课上读了读,底下的学生照例该睡的睡,该写作业的写作业,剩下几个实在无聊听了我高论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老师,这种作文能得几分啊?这种作文写上去要被学校老师骂的。”一个在辅导站混饭吃的业余所谓“老师”,面对学生的疑惑实在无言以对。他自以为好心的“新作文思想”,若真实施起来,在现行高考制度下对学生本身是危害极大的。

 

然而虽然难于实施,我到现在也还是认同我当年临时悟出的写“简单句、废话句”的作文教育理想。若教育有一个理想状态,那自然是所有儿童少年都天资聪颖,在语文方面熟读名家,通文艺之理,儿童能仿写童话,少年们对鲁迅的作品都能发点新鲜但绝不离谱的见解,使用起语言来天真稚嫩但毫不做作,教育者们也大都能分清语言的好坏,在这样的理想状态下要求作文考试考较学生的“内容”、“意义”是正确的。但既然这样的理想状态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必须默认我们的少年儿童们对社会人生毫无认识,我们的中学语文教师们自身素质也很有限,不可能带学生认识语言的美,教育部门的管理者们(出高考题目的人)对语言艺术也一窍不通的现实,——在这样的现实下合理的作文教育该是怎样的?

 

在这样的现实下我们最重要的是要让学生明白,诚实是为文之本。漂亮的语言、逻辑层次分明的段落、动听的情感、正确的道德姿态,没有诚实立言这个根本,就全都是虚假的、应被摒弃的东西。语文教师们不应以引导学生们写出言词华丽、道德姿态正确的满分作文为教育的成功,而应以引导学生们写出毫无“内容”、“意义”,语句或许粗俗不堪还逻辑不通但却全都是自己所想的句子为教育的成功。要求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们能教育中学生们真正的文艺的道理,这是目前不可能做到的,但要求他们不以“思想内容”的“不合体统”来评判学生作文,只评判逻辑的通顺与否和词句的正误这是可以做到的。在诚实立言的基础上学生们才可能慢慢地把语句写流利,最终慢慢体会语言本身的美。我们作文教育的弊端是在根本上颠倒了这条原则,把华丽的内容当成了作文教育首先追求的东西,在漂亮言词的基础上再来要求“真情实感”。因为这样的根本性错误,产生了目前的语文教育的困境:学生们不敢写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懂抄袭别人的矫情文字,越抄便越不会写作,越抄越以为写作就是用漂亮话撒谎蒙骗,越抄越觉得语文教育面目可憎。这样的教育,套用时髦的词语,完全是一个“豆腐渣工程”、“面子工程”!表面看来辉煌无比,个个中学生都能对人性高谈阔论一番,仿佛我们是一个全民智者、文化思想超级发达的国度,实则内里却个个愚昧不堪,全都得指望去大学里对自己进行艰难的洗脑、从头自我再教育。我所寄予希望的“简单句、废话句”的作文教育理想,便是希望将这对民族的未来至关重要的教育工程建在最稳固的基础上。这种教育将不会在短时期内取得任何能使人叫好的表面成果,只会使人笑话它带来的粗俗文风,就像一幢大楼盖了十年,仍只有一个基本的框架,不能住人,必然使寻求舒适的急于入住者讥笑嘲骂;但它打下的每一点框架都是建立在“诚实为文”的基础上,因此是建立在每一个国民的精神深处,而非空洞的道德说教仅能及的精神表面,无论进展如何缓慢都是根基牢固的,时间越久就越能见出它的好处。或许当它最后结出文化之果的时候已经是几代人过去了,但我坚信,唯有从中小学作文教育开始的“诚实为文”的根本原则,才有可能在语言艺术上最终结出文化之果,并且或许也能改造国民的性格。

 

仅指望教师们教学时实行“诚实为文”的原则是不够的,能够最终确立这条教育原则的是最终的奖惩制度——新的高考作文评分标准。普遍的“简单句、废话句”的作文就应当得到四十分,若语言通顺,词句无错便可加到六十分,这也将是普遍作文的得分,若再有什么特色,可酌情再加。整个评分原则即是为了让学生们明白,作文考试考的只是你的逻辑清晰地组织段落层次的能力和正确使用词句的能力,不关乎“思想内容”任何事,即便关乎也只是小小的几分而已,因此可以放心地随便书写自己想法,不必把自己逼成个伪哲学家,在空话、套话连篇中让自己习惯于在文字中撒谎。但这种评分原则,恐怕又涉及到中国高考制度的根本。

 

中国中小学的教育,是全盘围绕高考制度转的。认真地说,其实中学数理化那些课程学得这么深奥这么复杂有什么用处吗?日后除了某些成为科研人员、工程技术人员的人,谁还会记得那一大套公式呢?为学生们的身心健康、全面发展起见,我们应该把中学课本里大部分内容设置成只需了解不需深究的要求,只留下对普遍的生活工作有帮助的内容来普及传授。但我们为什么不那样做呢?因为课本内容如果太浅,我们的高考选拔制度就无法在学生群中划出一个比较清晰的智力等级,无法不受争议地解决高等教育资源的分配问题。作文搞得这么“深”,要来比“思想内容”也都是同样道理。虽然我们全民对这种应试教育唾骂不休,但在目前想有质的改变却是不可能的。以我们的人口,学生的庞大数量,对比大学教育资源的短缺,除了死抠应试教育之外我们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使受高等教育权的分配达到公正呢?如若某个大学别出心裁,想靠自己面试来决定学生的录用,那么迎接它的必然是一片“腐败”、“暗箱操作”的痛骂,而且实际上也必然产生“腐败”、“暗箱操作”。要彻底解决应试教育的问题唯有指望将来国家财富无限,教育资源大大增加,每个青年想上大学基本都有得上。

 

在默认应试教育的前提下,我们只能请教育部门对作文考试高抬贵手,不要拿它和数理化同等对待,一起用比“深”的方式来拉开分数(“智力”)差距。作文的“深”和数理化的“深”有本质区别,后者再“深”些也不过往死里锻炼孩子们的逻辑思维,类似于运动过量罢了,前者伤害的却是一个人的心灵、对无端撒谎的本能厌恶。请教育部门放过孩子们吧!本该在作文里体现的分数差距请转移到别的地方吧!或者是语文试卷的别处,或者是别科的试卷上,都不要紧,只是万万不要再拿影响一个民族根本人格心态的写作来做手脚了。放孩子们一马吧!

 

中国语文教育的问题还很多,譬如听说现在的课本里连贾平凹那种最土的土老农的大作都收进来当课文了,如此课本,怎能指望学生们能从中学到什么真正的语言艺术呢?但我想,只要坚持鼓励“诚实为文”、不以思想内容评判作文好坏的根本教育原则,即便课本再糟糕,学生们的心灵也不会糟糕,不会可悲到今日的地步。

 

纪德的《伪币制造者》里记述了两个参加类似中国的文科高考的学生对拉封丹的四句诗所作的争论,摘抄几段是有助于让我们知道自己的中学生的可悲的。

 “……题目是论述拉封丹的四句诗:‘我,巴那斯山之蝶恰似善心的柏拉图喻作人间杰作之蜜蜂一身轻捷,掠过各事各物穿梭花间,来回翩跹’你说,要是你,你会发表一些什么意见?”“我会说拉封丹用这些诗句来描写他自己,也就是替艺术家所作的一幅肖像,所谓艺术家即是只对外在世界,即对花感兴趣的人。接着我就用一幅学者的,也就探究与发掘者的肖像来作对比,而最后证明学者所探究的正是艺术家所得到的。从事发掘的人,愈发掘愈深陷……因真理即是表象……”……

“人们用来摧残法国的,正是这些见解……如果他只凭借这点轻浮……绝不能成为我们所景仰的艺术家。……有些浅薄的人们以为这种无忧无虑、谐谑讽嘲的精神可以在他的诗品中找到依据,我便对这有时使我们在国外名誉扫地的所谓‘法兰西’精神通加了一通评责。……真正的法兰西精神是一种探究的、推理的、仁爱的、深智洞察的精神;如果拉封丹不受这种精神所鼓励,也许他一样可以写出他的短篇故事,但绝不会产生他的寓言诗……”

 

我们能想像,假如中国的高考语文内容是对鲁迅一段小说的理解时,那景象会有多荒谬吗?我们都非常清楚,我们的中学生对文学、艺术、哲学、宗教这些使人们和远古祖先区别开的真正属于精神文化的东西一无所知,在这方面的智力和小学生们毫无区别,唯一使他们看起来比小学生智力高点的是他们对于自己生活小圈子里奉行的那套社会秩序已经非常熟悉,并且他们午睡不会尿床了。

 

我们也不必进而妄自菲薄,由纪德的描写得出法国十八岁的少年们个个都精通文学艺术的结论,当今的法国人对文艺的普遍了解程度想必也是好不到哪去的,小说中的少年也只是纪德理想中的法国年轻一代。但我们起码可以知道,在十九世纪末到一战前后的法国,那些预备报考文科高等学校的法国少年们,对于文学艺术是绝不陌生的,考试考的就是他们对于文学艺术的理解;并且我也相信,中国五四前后即将上高等学校的那批少年中的皎皎者们,对文艺的理解不会比《伪币制造者》里描写的法国少年差。然而在当代,我们的中学生们头脑中却根本没有“文学艺术”的概念,只以模仿报刊文字为荣,我们的语文教育到底在干什么?

 中国当代文学的荒谬可笑、狗屁不通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论原因则众说纷纭,拉不出屎怪茅坑派归咎于政治体制、写作环境,抬出高行健这样幼稚、浅薄到和中学生作文有一比的诺贝尔招牌为证;打肿脸充胖子派嫌外国人不懂中国文学,抬出莫言、余华、王小波这样的新旧老农为证;兜售古董派认定是国粹沦丧,西方文化入侵,抬出张爱玲这样和现代文化完全绝缘的老式古董赏玩家为证。其实无需他们的“指点”,一个正常人即便不怎么懂文艺,也是能看出真正的原因何在的。这原因非常简单,跟中国人乒乓球水平很高而足球水平极低的原因一样。我们只需想想,在中国有几个小学生不会打乒乓球的?有几个小学生会踢足球的?所有的小学生都有机会表现自己的乒乓球才华,他们之中只要真有天分的就肯定能得到机会进一步发展,这样的国家乒乓球水平自然是很高的,足球水平却由于相反的原因,必然很低。那么在中国,有几个学生,从中学时代开始就接受严格的语言艺术教育和人文思想教育的呢?我们在进入大学之前全不过一群文盲而已。在这样的教育制度下,我们十八岁之前的光阴可以说全是被糟践的。在这样一群过了十八岁才匆匆开始识字的文盲之中,怎么可能出什么真正的有影响的文学家呢?即便是天才,要在这样的思想根基里创作出好作品,怕也很为难很为难吧?纵观古今中外文艺的兴盛,还真找不出有不经过从小就开始的严格文艺教育而能成为一代大文学家的例子。

 

李乐 ◎6/22/2008 1:47:38 AM 评论:0
被贞节牌坊压扁的范美忠

对范美忠的大批判从地震过后没几日就开始了,直到今天还没结束。我总以为长达一个月连篇累牍的痛骂该把任何人心目中的正义感和冤屈愤怒情绪都发泄完了,然而没有,看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声势,国人的情绪似乎才刚刚热身。无论到哪你都看不见有人为范公正地说句好话,仍然是一边倒的大批判。媒体也极其不负责任,为了讨好民意干脆以“范跑跑”的外号称呼他,在已经一边倒的舆论上添柴加薪。

我到今天也没看过范发的那些言论的原文。一个人生命有限,与其浪费在对这种事的过度关注上还不如躺下来看几场肥皂剧更有益身心。从所有偶尔扫过的大批判文章中得到的印象无非这么几点。范是一个一贯以自由思想自诩的教师,在地震发生时凭逃生本能喊了声“地震了”就率先跑出教室,没有尽教师职责组织学生撤离,事后却把这种本能解释成一贯的自由思想,宣称除了为自己的女儿,即便为了母亲也不会牺牲自己生命,最后在舆论的指责下坚不认错。

从这些大批判数出的罪状里很难找到能让人信服的可一锤定音把范钉在“历史、道德耻辱柱”上的罪状,值得国民为此倾泄的口水。

第一点罪状是先跑了,没有尽到教师责任。这是唯一还站得住脚的罪状。但相信当时弃众独逃的人不在少数,只有范美忠诚实地承认自己弃众独逃了,光是为他的诚实我们也应当原谅他这点小罪错。如果不原谅,那么以后将没有人敢公开承认自己情急逃命的行为,将造成为舆论所逼的集体性撒谎。

第二点罪状是事后把自己的自私逃生本能解释成自由思想,虚伪。这条罪状不能成立。一个人在危急情势下的反应都是处于由教育、文化、环境等社会因素决定的潜意识的控制下。一个人看到别人落水,下水救人,显然也不会先考虑一番这个合不合自己一贯的道德观念,只是本能地跳下水,而他的行为表明了在他潜意识中,下水救人才符合自己一贯的道德观念。范美忠的行为也是一样,在逃跑的一霎那他不可能去考虑先逃合不合他的自由观念,只是由本能决定,而他先逃的行为表明在他潜意识中,不舍己救人是符合他的自由观念的。因此不能说范虚伪。

第三点罪状,是为了母亲都不会舍弃自己生命。这听起来很不合“尊老”的大义,但问题是他舍弃生命了,他的女儿怎么办呢?谁来帮他“爱幼”呢?指望年老力衰的老母还是指望年轻力壮唾沫横飞的新一代舆论制造者们?生命总要往前走,他母亲的存在是为了他的发展,他的存在是为了女儿的发展,所有的生命都是为了那后来的生命。已成熟的一切对大自然来说都没什么价值,只有那只包含了可能性的生命才是它感兴趣的。他把自己的生命价值定位得高于父母低于儿女是完全正确的。或许唾沫横飞的众人还根本没意识到,如果他这父亲死了,他女儿的教育成长将会受到怎样的挫折。在中国普遍的意识里,生个儿女不过添双碗添双筷子,所谓教育,也不过花点钱让孩子学点工作技能,根本没意识到一个后代的成长是多么郑重艰难的一件事,所以才会理解不出范话里的一层意思:为了女儿,他不能轻易为别人轻生。

第四点罪状恐怕是引起舆论如此喧哗的最根本原因,“态度顽固,拒不认罪”。但让范如何认错呢? “……自从全国人民对我谆谆教诲以来,我认真检讨自己思想里的阴暗面,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可鄙、无耻,我的行为使全国人民都为我蒙羞,我对不起人民教师这个光荣的称号,对不起家长对我的信任……为表达我真心忏悔、痛改前非之意,再来一次地震吧!我一定等学生跑光了我再跑,学生的生命比我重要,更比我女儿的生命重要,我死了我女儿不会做孤儿,全国人民都是她的父母……”如此表白一番是不是全国人民就满意了?即便范的言论真的有大错,那也不过是他个人的想法,他个人总应该有选择并表达自己思想的自由吧?为何要强求别人的思想和自己一致?如果他的先跑确实造成了学生的额外死伤,有理由让有关部门根据教师责任条款处置他,但事实上并无任何额外伤亡,因此范的行为实际上没有对他人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只要他行为上未对他人造成妨碍或伤害,他选择什么样的思想都是他的自由。更何况他的言论实在不见得错。

以上的解释虽然从逻辑上已把范的四条罪状全开脱了,但料想也还是不能平息众人心中酝酿了一个月的正义感的。必有人要说,你跑就跑了,大家可以原谅,但跑总是不光彩的事,却不但不感到羞愧,还跳出来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总不见得跑能比不先跑更光彩吧?一个临危独自偷生的老师总不能比为了救学生牺牲的老师更高尚吧?这是第四条罪状缓和一点的说法,由此推出的意见是范有他自己思想的自由,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样的思想,全国人民也有骂他的自由,就像日本人有保持民族传统参拜靖国神社的自由,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自由,中国人也有抗议反对抵制仇视日本的自由。所以不证明范的行为的正确性光谈几句宽容恐怕是不能平息众怒了。

范的行为的正确性何在?回到第一条罪状上,范的行为虽然是没尽到教师责任,但这过错根本不应由他承担。在整个事件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两个细节:范根本不知道教师在这种情况下有组织学生撤离的职责;学生们发现地震发生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该跟老师一样往外跑,到空旷地带去。由这两个细节我们可以推出,显然他所在学校根本就没有对学生们进行过紧急情况求生教育,根本就没有为全校师生组织过紧急情况逃生演习,才会导致地震来临时学生们不知所措而教师不明白自己职责的现象。这群学生并不是小学生,对世事懵懂无知,必须靠老师详细指挥,而是都已经接近成年,只要学校平时进行过这方面的生存教育,就必然能够明白该怎么做,范这时候只要稍加指挥,就能有秩序地一起逃生。教育局和学校根本不重视这种生存教育,也就是根本没履行自己的职责,灾难来临却要让一个教师凭善良天性履行平时毫无准备、甚至都没被告知的职责,保护学生,“先人后己”,不太自欺欺人了吗?假如有人接受国家职务保卫一处公共财产,但国家根本不发给他枪支、警报器、通讯器这些必须的器材,也不对他进行任何反盗匪训练,只把他踢到那里放下一句“你要保卫这些公共财产的安全,丢失了就是你的责任”,这时有盗匪来了,难道我们要强求这人赤手空拳去勇搏歹徒?他不肯为了这样荒谬的职责牺牲自己有错吗?如果派他去的上级认为他这样跑了是渎职,要法办,我们该做的是狠狠抽这个上级那张无耻、大话连篇的嘴巴。同理我们也不该强求教师为了这样荒谬的、根本就没被人告知的职责牺牲自己。假如有教师确实在这种情况下花费个三十秒钟左右临时教学生们怎么办,并且为了这三十秒钟牺牲了自己,值得尊敬和赞扬,但不肯牺牲自己来换得这三十秒钟也绝不应受到指责,因为这本是学校和各级教育局的责任,既然学校和各级教育局失职了,为什么要苛求教师个人承担起这种责任?这种情况譬如一个国家的军队被外族打垮,敌人占领了国家,这种时候站出来组织民间队伍进行个人抵抗的人应当受我们尊敬和赞扬,但为了自己和家人生命安全不愿意出来抵抗的人也绝不应受到指责,保卫国家本是军队的责任,是军队无能被人打垮了,为什么要根本没受过训练的民众来承担根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对范的指责,连同最近对各种英雄的表彰,实际上都是古已有之,不过是兵匪战乱过去大力表彰节妇烈女的一贯老把戏。假定贞节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和范美忠事件中几十个学生的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然而私心以为,即便这样,妇女的集体贞节也是应当由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军队、警察来保护的,既然军队、警察保护不了她们,那就是政府无能,为何要把保护贞节的重担突然推到妇女们自己头上呢?那些觉得受强暴造成的侮辱远大于死亡之可怕因而选择死亡的人,理应受到我们的尊重和哀悼,但那些愿意忍受强暴不愿失去生命的人也绝不应受到任何指责,因为责任明明在保护她们的政府无能上,和她们无关。我们哀悼前者,应当是哀悼她们的死亡本身,反思为何会让外敌入侵造成她们的死亡,其次才是赞颂她们的“贞节”(这是在假定“贞节”确实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的前提下)。同样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哀悼那些为救学生牺牲的教师,应当是哀悼他们的死亡本身,反思为何会造成他们必须牺牲自己来挽救别人的悲局,其次才是赞颂他们在“牺牲”中表现出来的个人品德。

在范美忠事件中,民众希望立的就是一块自古相传的“贞节牌坊”,以显示国民的“气节”。但非常可惜,假如保护国民的军队被打垮了,即便所有的国民都很有“气节”,情愿牺牲生命也不愿承受屈辱,也是毫无用处的,不过是被集体灭绝罢了;假如我们的政府对学校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学生的灾难求生教育仍然如此不重视,即便所有的教师都勇于牺牲自己来挽救学生,那也不过是白白搭上所有教师的性命罢了。假如应履行保护国民责任的军队完好地履行了它的职责,即便所有国民都毫无“气节”,那也不会有任何“通敌叛国”的事;假如我们的政府连同各级教育局、学校本身履行了他们对学生应负的职责,即便所有的教师都遇地震先跑,还是出于胆小怕死的本能先跑,那也不会有任何额外的学生伤亡。

所以结论是,“贞节牌坊”毫无意义,只有能保证国民不需靠自己的赤手空拳来保护自己可怜的“贞节”的制度、措施才有意义。宁愿要一个所有的国民都毫无“气节”、贪生怕死、猥琐卑鄙、遇敌就跪倒求饶但有制度措施保障他们不用经受这种“气节”考验的国度,也不要所有的国民都被迫去接受“气节”考验并集体通过铸成集体“贞节牌坊”的国度。

范没有明白教师的职责(他的没有明白,显然不是他的错,是各级教育部门的错),因此范在谈论自己的先逃时,实际上是把自己置于类似于野外遇见路人被歹徒抢劫这样的场景中,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行为表达这样的观念:如果你觉得你有能力帮助那个陌生的路人直接解决歹徒问题,你可以上去帮助;如果觉得自己没这能力,不要勉强,选择别的方式;如果什么方式都没,你应当选择沉默,不必让自己也上去多一个受害者。选择沉默在道德上并没有过错,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你应当先保护自己然后才谈得上救助别人。我想,让学生接受这样的观念是正确的,只是舆论总是揪扯于范作为教师的失职上,完全没有理解范的本意。

李乐 ◎6/17/2008 3:15:10 PM 评论:7
“普世价值”引发自由精英们的歇斯底里症大发作

反伪科学斗士司马南最近在国内的自由派精英中引发了一场歇斯底里大发作,无论跑哪个同时事评论有关的网站,都能看到一群通称为“自由派”的人士以极正义的姿态痛骂司马南反对民主、自由、法治、人道这些普世价值,是向权势献媚、为虎作伥之类。然而翻出这文章来仔细看了看,无非两点意思。南方周末发了篇关于地震的社论,末尾阴阳怪气地夸起政府来:“国家正以这样切实的行动,向全世界兑现自己对于普世价值的承诺。”司马南的第一点意思是,政府和各界救灾,本不过是民族“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传统使然,是政党和军队为“人民服务”宗旨的体现,是“以人为本”、“人民利益高于一切”的价值观的表达,是善良天性悲悯之心的自然流露,和“向全世界兑现自己对于普世价值的承诺”有什么关系?难道没了这“普世价值”,中国政府就不会来救灾了?莫非那些救灾的人救灾的时候心里都还要想着欠了笔“普世价值”的债,救灾是为了还这笔债?第二点意思是南方周末和西方媒体一直鼓吹的“普世价值”这口号里到底是什么内容?是否存在一种价值,大家都来奉行一番世界就大同了?是否只是反华势力对中国指手画脚的借口?

 

文章既是这样的内容,自由派人士们要批评我想也只有从这两点意思入手。一是没有对“普世价值”的认同,光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为人民服务”、善良天性悲悯之心,救灾必然救不好。二是解释“普世价值”到底是什么内容,确实存在这么一种内容的价值,大家都奉行一番世界就大同了,并不是什么势力的借口。

 

然而把中国的网络翻遍,你也找不出对这文章本身内容的两点作批判的反对意见。唾沫横飞,道德姿态高高飘扬,都只为了这样的逻辑:司马南竟然来怀疑“普世价值”的口号了,这就是反对民主自由法治反对人道反对……司马南从此就成了臭老九,全中国代表“人民利益”“为民说话”的自由派勇士们都要跑来踏上一脚以证明自己的思想先进永远同“普世价值”站在一起。

 

可是翻遍司马南的原文?哪里找得出一个字在反对自由民主法治人道之类了?无非是对一个貌似包裹着这些内容的口号质疑了下。只是不巧,遇见了一群对这个口号极其敏感的癔症患者,于是引来了一场歇斯底里症、狂躁症的集体大发作。

 

仔细一查,原来司马南和南方报业的记者编辑们显也是老冤家了,并非今天因这“普世价值”才初次认识。他和方舟子在打击伪科学方面是老朋友了,方舟子揭露一些学术造假时南方报系里的自由派人士曾摆着公平客观的脸孔出来发表意见,表面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公开支持学术腐败。就是这个挂出“普世价值”横幅赢来全国的癔症患者们一片叫好声的的笑蜀,2005年以《南方周末》评论员的名义接连在报刊上发表《我为什么旗帜鲜明地反对方舟子》、《“科学狂禅”可以休矣》等名文,连篇累牍地批我是“麦卡锡”、“法西斯”、“希特勒”、搞“恐怖统治”、“极权暴政”、“恐怖主义”,其名言曰:“打假,打假,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之。”“方舟子的麦卡锡做派现在是愈来愈明显,这样的麦卡锡做派之于学术,远比腐败之于学术要危险得多。”“自由,还是法西斯,取决于方舟子自己的选择!”(方舟子:《南方周末》的“普世价值”究竟是啥玩意儿)有这样恶劣的先例,司马南对于南方周末的印象定然好不了,这次曾支持学术腐败的笑蜀以道德高姿态挂出“普世价值”横幅来,怀疑其里边的用心也是理所应当。

 

再一查引起方舟子被南方周末攻击的那桩学术造假案,里边有这样的内容,

    据“新华社的资深记者W先生”查证,于建嵘在“农民有组织抗争”的课题研究中赞颂的一些湖南省衡阳县维权农民的道德操守可疑,其中至少有4人曾有劣迹或坐牢。

    一个了解中国舆论把戏的人光看这几句就可以明白原委了。被方舟子的新语丝网站揭露学术造假的于建嵘弄出了一篇歌颂“农民抗争”的煽情论文,一贯以“歌颂百姓,揭露政府”为业的南方周末对这种煽情的结论自然是极其欢迎,新语丝却揭露它造假,这等于在人家正自我感动得眼泪鼻涕一把流的时候告诉他眼前的都是做戏,无怪乎笑蜀要恼羞成怒了。

本人已经多年不看什么报纸,南方周末上的煽情把戏也没怎么关注过,曾记得多年前就有人如此评道,“南方周末卖的就是良心”。一份报纸,以良心为卖点,本也无可厚非,全球化的必然结果,也是“普世价值”的必然结果,但多少要有点自知之明,要拉点站得住脚的事实来自我感动。这样的事实找一找很容易,偏要找点造假的事实来把自己弄得眼泪鼻涕一把抓,被人冷静地告知这眼泪鼻涕流得不是地方的时候还要歇斯底里发作,以为自己当真是什么“自由民主公正”的化身,反对他就是反对“自由民主公正”的大义了。可见南方周末的“普世价值”到底是什么玩意!

 

然而为了这样的“普世价值”,整个中国的自由派人士都跳出来歇斯底里大发作了,这是不是恰恰证明了,司马南怀疑这“普世价值”的口号怀疑得很有道理呢?因为代表这口号的分明是一群毫无逻辑的精神病患者。

 

最有趣的是新语丝上的自由派。别的地方的自由派,大都和方舟子有仇,因为方又反中医又反“敬畏大自然”,这两点恰恰是很多自由派捧成宝贝的。支持中医就捞到了“传承传统文化”的招牌,可旗帜鲜明地指责政府用马克思主义迫害传统文化;“敬畏大自然”就和国际接了轨,证明自己和国外的民间的人士一样从人权上升到了“自然权”的高度。最要命的是方还是鲁迅的弟子,犯了自由派的大忌。自由派思想先进,和国际接轨,早就超越鲁老头子几百年了,岂容鲁老头的民族主义再出来祸国殃民!譬如前一阵在南报上留下“天谴论”的朱学勤,就发过鲁迅“思想短板”(何谓短板?不够民主,不够自由,有通向独裁和专制的危险之谓也)的高论。方和代表“普世价值”的南方周末的过节,对他们而言更证明了方一贯站在反动的立场上,批司马的时候可顺便一竿子打进去。新语丝上的自由派面对此景却异常尴尬,毕竟那是方的地盘,在那发宏论就代表了对方个人的尊敬和认同,但方却跑出来发了篇《<南方周末>的“普世价值”究竟是啥玩意儿》,令他们无法跟别的地方的自由派一样简单地以高道德姿态歇斯底里一下。于是乖觉的,就先批下笑蜀,再批司马南,那言论总结起来就是“虽然笑蜀己身不见得能代表普世价值,但他既然喊出了普世价值,反对他就是不对,反对他就是反对普世价值”。更有自以为“好心”的,以貌似公允的口气议论道,方说得没错,但不该在这时候发表,在这自由派团结一致站在“普世价值”横幅下的时刻批评南方周末,就是站在了“民主自由”的反面。

 

    原来“普世价值”是这样神奇的一个点金石,无论是哪路牛头马面,只要把这招牌往自己身上一碰,立刻就全身熠熠发光生辉,发的还都是“民主”之光,生的还都是“自由”之辉。于建嵘造假有什么关系?他歌颂农民,就算是假的也是站在“普世价值”的队伍里,南方周末支持于建嵘造假有什么关系?他吼了两声“普世价值”,就是站在了“普世价值”的队伍里。重要的是站准队伍,永远站在那代表“正义”的队伍里。

    围绕着这次的“普世价值”的是一出什么戏呢?是一场套着正义面具的弱智大狂欢,把中国这群自由派的内涵阐释得淋漓尽致。

或许将来的中国会出现这样的场面:有个精神病患者在大街上高喊“自由民主”,路人想制止他噪音扰民,于是全国的自由派人士再次歇斯底里大发作,集体跳出来要求大家保证让这精神病患者继续喊下去,因为中国的“自由民主”的实现全赖这精神病患者能否继续喊下去,全中国人民的福祉也全在于这精神病患者能否继续喊下去,这些自由派人士的生存价值就在于保证所有会喊“自由民主”的精神病患者都能想喊就喊。

李乐 ◎6/15/2008 1:41:30 PM 评论:1
科学与伪科学再教育

地震来临,国内也无甚大有趣新闻,除了某大概当年是辍学当艳星的好莱坞大妈为表慈善心竟口不择言,说漏了她那点幸灾乐祸的心思,引起举国震怒。此外该是怎样的终归该怎样,总理代表我们大家流了泪,明星、老总们代表我们大家捐了款,南方都市报上的自由派面对总理之哭,无计可施,只好在社论里阴阳怪气地夸了几句政府,算是代表我们大家发泄了点不满。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该嚎的嚎,该哭的哭,该闹的闹,我们也总要这样过去。另一段有意思的小插曲是某些自由派人士倡议大家给灾区写信,并给出写作大纲。

   “……让人民告慰人民……我们不写虚假的甜言蜜语,我们不写谎言,我们不写那空洞的民族国家大团结。我们只写真言。我们是良知的共同体,空气中的腐臭不能侵蚀我们的心灵,灾难也不会让人心麻木,妈妈,你不要呆呆望着孩子的尸体,你回来,生命是值得留恋的,因为生命永不停息,没有一个生命是汪洋中的孤岛,我们的命运早就注定在一起!……写信吧,把信夹进一切可以送到灾民的物品中,他会用颤抖的手拿着索索作响的信纸,他的泪水是上苍悲悯的雨……一封信没有多少重量不会占据我们宝贵的救灾份量……”

    这是什么意思呢?显然是嫌政府嚎得不够带劲,竟有替代政府来嚎上几嗓子的意思。我们应当劝慰他们,为民请命之心可嘉,批麻戴孝之情可悯,但一出葬礼上,有一种嚎的声音就可以了,让大家按着我们几十年几百年的惯例寄托哀思吧,你们的嚎声虽然别致一些,像是比较地“普世”,若大家都按这腔调同声嚎起来,这世界也比较地像“大同”一些,但除了这点“别致”和像“大同”之外却也并无别的优点。

    嚎过了哭过了之后照例该是闹的来了,义愤填膺的民众对地震局的事前毫无预警倾泻了万吨计的唾沫,“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每年领着人民的血汗钱都吃喝到哪里去了?”“牛、羊震前还知道乱窜几下,你们连畜生都不如”,四川某处震前一周的蟾蜍上街为民众的义愤添了份量,传言的李四光对国内四处地方的地震预报又让他们大获知己之感。自然,这点义愤还是好解决的。东南沿海的几个城市青蛙蟾蜍又跑街上来和大家见面了,某地的螃蟹甚至爬到树上和大家招手了,但当地却并无任何地震发生。传说中的李四光的预报,没有见到原文,依地震常识推测,大概是“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七级以上地震”之类,这华北地区可大得很,未来几十年更是宽得离谱,五年也许,五十年也可能,若严格根据这种预报来办事,那只好将几千万人迁离家园五十年。听起来这预报似乎屁也不顶,但这却是目前的地震科学唯一能作出的预报,而根据这预报,在华北地区建筑抗震标准方面适当提高,也多少还是有点“屁用”的。

    但人民是不会满足于只能有点“屁用”的知识的,他们要的是那种“伸指一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知识,因此各种周易算命的东西就又全蹦出来了。本来科学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人家就不愿意听,现在解决不了问题可不是更没兴趣听了。这就跟你能医好人的时候说声不要求神拜佛也就罢了,现在医不好人还不许人家去求神拜佛,这不是把人家往死路里推吗?先是大肆传播“震前某学者(大学生?研究生?)已预测将有地震,但被官方打压”这样的初级神异,而后提升为“国宝”级周易大师已提醒国家西部将有地震这样的高级神异,可惜一直没见到外星飞碟在震前来示警或某神汉在降神过程中爆出将有地震这样的超级神异。最后各种老调夹在义愤的面孔后很习惯地就又都弹了出来。这些老调大致就这么几套:

    你凭什么说我的气功(大法、周易算命、特异功能、UFO、灵异、……)不是科学而你的就是科学?科学伪科学谁能分得清?凭什么你的就是绝对标准?牛顿的力学曾经公认是正确的,现在却被证明是错误的,你怎么能知道你所谓的现代科学将来不被证明是错误的,而我的气功(大法……)却会被证明是更高一层次的科学?科学日新月异,根本没有什么科学是绝对正确的。几百年的人想到过今天的飞机、电视、电话吗?假如那时有人跟他们说有飞机、电视、电话这种东西,他们不也会认为是不可能,是伪科学吗?科学也不过是一种迷信。……这些老调里包含的一层根本意思是对和错都是暂时的,几百年后他们具有超前意识的气功(大法……)或许就像当年认为不可能的飞机一样被认为是更正确的科学,而现代科学却会像当年的牛顿力学一样被证明是局限性很大的、错误的,因此现代科学对他们这些具有超前意识的人们不能打压,要宽容、理解。这些调门听起来很“先进”,甚至还很“民主”、很“自由”,只是他们却并不知道,科学体系里除了飞机、飞船、人工智能、远距离图像声音传输这些虽然新鲜刺激,但比起他们的气功大法来却总还逊一筹的东西外,还有语言学和逻辑学这类毫不新鲜刺激却是基础的知识。

    从语言学上讲,科学这个谁都以为很明白的的词语有三种含义。第一种是指所有的科学知识全体,例如“科学里还有语言学和逻辑学”。第二种是指某类特定的科学知识,例如“科学证明了,动物异常和地震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生吃食物是不科学的”。第三种是指获取知识、运用知识的特定方式,例如“这是科学的道路和封建迷信的道路之争”。这三种含义,并不是能分得那么清楚,很多时候我们指的既是第二种含义,又偏向第一种含义,并夹带了第三种含义,换种说法是,既是指具体的知识,又是指抽象的知识本身,还是指普遍的获得这些知识的方式。这也符合人类的思维习惯,在事物的内涵和外延之间通常化不出明显的界线。类似的语言现象有,亚里士多德在使用逻各斯这个著名词语的时候,指的既是人的理性功能,又是被理性抓住的某种东西或理性功能的某种运用,显然在古希腊语的思维习惯中,这些没必要分开,就像现代汉语里科学的三种含义没必要分开。“科学”这个名词的前二种含义没必要分开很容易理解,第三种含义和前二种也没必要分开,是因为只有由第三种含义的途径得来的知识,才能形成第一、二种含义里的知识体系。而第三种含义里的“获取知识、运用知识的特定方式”,在严格的逻辑意义上便是现代科学哲学里的“可证伪”标准。从逻辑学上讲,现代科学哲学里区分科学和伪科学的公认标准是科学是可证伪的,而伪科学不能。“证伪”的含义是提供某种根据自身理论推出的必然结果(某种现象必然发生或必然不会发生),只要这种理论结果有一次同事实结果不符(该发生的没发生或不该发生的发生了),即能证明自己的理论体系存在错误。错误的理论并非伪科学,能证明自己错误就已经表明了它是科学,只有连自己是否错误都没有可能性知道的理论才是伪科学。

可证伪标准是由波普尔在《猜想与反驳》里提出的。他提出这样的知识标准,原初目的是为了反对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学说,实际上后两者属于人文学说的成分远超过属于技术科学的成分,拿技术科学的标准去硬套人文学说是很荒谬的,要弗洛伊德给出自我、本我、超我的存在证据和要马克思给出共产主义必定会实现的证据,等于要求耶稣给出天国来临的时间表或者让尼采给出超人的生理指数。但这标准,在技术科学上却着实解决了一大难题,从此我们有了一条可操作的标准来区分科学和伪科学。在没有这条逻辑哲学上的标准诞生之前,我们只能从经验角度区分科学知识与迷信神秘事物的荒诞知识,始终达不到逻辑意义上的严格区分。我们凭经验知道,建立在对具体自然界物体运动、变化现象的数据观测的基础上,由数据推出假想的理论模型,再由进一步的观测结果来一步步修改完善这个模型,使之最大程度地符合已知的事实,经由这样的过程得来的知识显然就是科学;建立在谁也说不清道理的古老相传的神秘经验的基础上,或者更糟糕,建立在为了某种私心纯由自己设计的一些离奇现象的基础上,既无对事物的认真观测,更无对理论的合乎逻辑的解释,由这样的过程得来的知识显然是不可靠的伪知识。但这种经验的“显然”,只能用于泛泛的区分,一个精通逻辑的人若来吹毛求疵,要求给出更详细的定义,何为“对事物的认真观测”,星象术士们观察星象为何不是“认真观测”,何为“合乎逻辑的解释”,手相算命者根据手相解释起来也是头头是道,什么什么纹线注定一生中有什么事件,何以就“不合逻辑”,对此我们只能无言以对。此类困扰也不独存在于科学知识与伪知识的区别中,譬如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人,和无生命物质、植物、动物都不一样,但要让我们给“人”下个完整的定义,却无人能给出;我们也看得出人工智能和人类智能完全不一样,存在非常明显的区别,但要让我们给出个严格的区别标准,仍然是无人能做到,因为在这些问题上,凭经验得出的所有表象方面的区别都可以被轻易找出的相反例子一棍打倒。凭经验作出的常理意义上的区分和逻辑哲学意义上的区分是两回事。波普尔的标准因此在技术科学的层面上意义重大。凡技术科学,都可以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它包含的知识的真伪。

 

    当我们说某种耸人听闻的学说是伪科学的时候,显然,我们指的主要是“科学”的第三种含义(获取知识的方式),并夹带了第二种含义(某类知识本身的正误)。牛顿力学被证明是有局限性的,只是远低于光速的低速运动下的近似,可以说它是错误的(在科学的第二种含义上),但它错误了也不是伪科学,因为它获取知识的方式是符合科学的。现代科学里包含的一切知识将来都有可能被新的观测结果证明是错的,只是局部的近似,但现代科学并不因此就会在将来被认为是伪科学,因为“伪”与不“伪”的区别,在于获取知识的方式,而不是暂时总结出的知识本身的正误。气功(大法)贩子和他们的支持者们不懂这种语言逻辑,以为“伪”与“不伪”的区别在于科学的第二种含义,只要他们的胡说八道将来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对上了,便证明他们不“伪”,反而很先进、“超前”了,而真正的科学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发生错误,便证明了也是“伪”的,没有资格指责他们了。

    假定某周易大师夜观天像,一颗流星闪过,于是大呼,此凶星也,不出一年,中南海某要人必“殒命矣”,而事实结果竟真如他所料,岁末,中南海内“殒一重臣”,是否这大师的周易算命法便是科学了呢?我们显然不能承认,因为从这类理论的本身角度看,它们根本就不打算合逻辑地解释自己,根本无意于形成一种严密的、可根据结果来修正自己的知识体系(唯有这样的体系才能提供逻辑上的证伪可能性),它们所依据的只是一些古老相传并且加入了很多自己的臆造的神秘经验。这类经验在纯技术知识方面类似于原始人对某些草药的知识或某些动物对温泉疗伤的知识。从我们古代“神农尝百草”的传说我们看得出,这些草药知识的起源丝毫不神秘,同西方传来的现代科学一样源于对实际事物的认认真真的亲身观测、试验、总结,在观测和试验的基础上得出了理论模型,就是中医相传的那套,在当时,那套理论模型推算出的结果显然是比较符合已知的药物对人体的作用的,但同现代医学一比又何如呢?西方医学的起源阶段,对药理作用提出的理论模型恐怕是不如古代的中医更符合实际的,但他们显然从没拿无知当神秘遮盖家丑的企图,所以才能一步步地完善自己。中医在目前的中国仍然很有市场,它里边的很多古老经验大概确是西方医学仍不及的,以致有人又把它的无知拿出来当神秘兜售,陶醉在它的“奇经八脉、阴阳五行”要比西医“起码先进几百年”的幻觉中。对这类幻觉,只消让全国完全放弃西医彻底实行中医一年,看看治死了多少人,就能明白中医到底有多神。我们再假定一下,由于某种不可知的基因变异,众多可作药用的植物性能发生了变化,现代医学可以重新测定植物的构造,明白何者可用何者不可用,为何可用为何不可用,像中医一样的原始人中的巫医们怎么办呢?他们依据的只是一套僵化的自身也不明所以的经验,遇见这种情况只有惊为天罚了,或许要抓个活人去献祭以求宽恕也说不定。原始的巫医们大概还能重新“尝百草”,重新积累知识;我们再推到那种全凭经验的极端情况,由于地下地质构造的变动,某些温泉的矿物质成分发生了变动,竟变得不能治病甚或有害了,那些由本能受了伤就来这温泉泡的动物们该怎么办呢?只能呜呼哀哉了。

    回到周易大师的星象算命上,假定某周易大师连算一百次,次次都大致算准,大概在一年的幅度内,某地区被算定该死个要人就果如其然地死个身份地位大致算得上要人的人物(实话说这是不可能的,若能如此,以现代世界的搜奇趋向,他早已可自封为神并信徒成群了),可以承认这周易大师的学问是科学了吗?仍然不能,因为我们即便由此承认了这群渺小世间的所谓“要人”竟如此重要,连天上的流星都要提前为他的死来鸣炮送行,我们也无法由这周易大师的学问中获得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可据此形成一门科学。他的学问仍然不过原始人对草药的经验或某些动物对温泉的经验之类,只知模糊的其然而根本不知所以然,或许哪天其中的所以然发生了变化,他的经验就全成了废品一堆,跟着他一起陶醉在神秘境界中的人们只能像动物一样呜呼哀哉了。

    或许有人要说,如果他能算准一百次,表明他的学问虽然不全是科学,但也是很有价值的经验,理当在这经验未失效之前对这经验进行研究,各门科学不也全是从少数孤立的经验慢慢发展起来的吗?这种意见是不错的,但遗憾的是没有明白公众心理,公众在这些气功大法里寻求的是什么,所以“对这经验进行研究”只是一厢情愿。假定这能算准一百次的周易大师竟是一个认真的人,动真格的对自己的经验搞起了研究,将这算命过程一步步地分析,每一步是为何,若改动了会产生何结果,并将这样的老老实实的过程分析公之于众,以期待正在作同种研究的人能互相推动这门科学的完善,如同现代科学的普遍发展过程,那么等待这周易大师的将是何种命运呢?非常遗憾,等待他的或许有科学界的一小点荣耀,相衬之下他在公众那里的名望、引起的兴趣却将荡然无存。因为公众真正需求的根本不是他的算命大法如何能更可靠、可操作,而是它的不可靠、不可操作。越是神秘、不可靠、不可操作,公众就越是趋之如鹜。一个地质学家发布研究结果说“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七级以上地震”,而后应验了,是不会引起公众什么大兴趣的,但一个周易大师发布预言说“华北地区未来几十年内将有重大劫难”,而后应验了,引起的结果必然是极端轰动的。虽然从表面上看,地质学家的预言明显比周易大师的精确得多,有用得多,但公众要的根本不是精确和有用,要的是神奇、不可理喻。这种心理,大致分析,有两层内容。第一层内容,像地质学家那样出结果,是需要几十年的实地考察、分析岩石地层结构、理论计算板块运动可能性,而这些公众通常捧起一本书来就要打呵欠的,公式运算更是要他们命了,这种出结果方式对他们而言半分可模仿性都没。像周易大师那样出结果,却似乎不需要什么艰辛的工作和思考,只要天灵灵地灵灵地胡弄一通,或许哪天脑袋瓜一灵就出神奇结果了,所以这种出结果方式比较适合普遍公众的智商。第二层内容,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显得独特,而现代科学显然是毫无独特性可言的。你由某种科技得到某种神奇,别人一样能得到,只要他花得起和你一样的钱来购买同种科技就行,电视电话让你成为神话中的千里眼、顺风耳,神奇不?一点都不神奇,因为所有人都成了千里眼、顺风耳了,千里眼顺风耳还有什么意义呢!气功大法周易类的东西便是迎合了公众的“独特”需求,故越是神秘越是荒谬就越为大家狂热信仰。在这点上,我们可以说,此类玩意实际上已经像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学说或一种宗教信仰一样,人文学说(既然是超知识的信仰,虽然愚蠢也姑且称之为是人文学说吧)方面的成分大过了技术科学方面的成分,拿纯技术科学的可证伪标准来衡量都已经毫无意义了,公众根本不在乎它的具体知识是真还是假,可靠不可靠。

    由于大部分伪科学都打着传统的招牌,混有历代相传的神秘知识在内,因此有必要谈谈这种神秘知识的本身。那些掺杂了历代真假难辨的混乱经验的神秘知识,产生的过程非常类似于神话。我们远古时代的祖先,在生活中获得了某些独特的感官印象(可能是某个部落的毁灭兴旺也可能只是个人的某种独特生活),于是通过原始思维和这种思维中产生的口头语言向后代人传递。原始人的思维同儿童的思维非常相似。他们只有对具体事物的感官印象而几乎没有抽象概念(抽象概念完善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也就进化到了现代意义的人类);他们把所有外界现象都看成某种生命的动作,打雷下雨是某个强大的他们无法抗拒的生命的动作,因此出现了天神的概念。从所有同自身形状相似的物体的印象中得出“人”这样的概念,对他们而言已非常困难,从单个太阳、单个山峰、单个动物、单个人这样的印象中得出“一”这样的概念,对他们而言更是困难。所有原始民族最初都用三来代替很大很多的概念,其后用五、七、九、十二这样逐步加大的数字,因为对于原始人,数数数到三以上,直到十二,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就如同儿童中的情况一样。他们更无法形成无限、很大、很多这样的抽象概念,在形容心目中的很大很多时就只好用他们逻辑方面的智力当时能达到的极限——先是三,而后到了十二——来形容。我们在读神话时代和未完全脱离神话时代的故事,读到三、五、七这样的数字时,万万不可以为是真的数目,那只不过是代表很大很多的意思。并且在原始人的思维中,不只缺乏逻辑思维,那些同类的或相互间有联系的感官印象也都是重叠在一起而不加以区分的,某头凶猛的野兽、所有类似凶猛的野兽、像那种野兽一样凶猛的某个人、所有像野兽一样凶猛的人、凶猛这种性格,对他们而言都是同一种感官印象(前述的语言学上的一些现象,都是原始思维留下的一些残余),因此在原始人的思维中,可以说一切都是象征。在这样的思维和这样的思维必然产生的极度朦胧的诗性的语言中,事情越传便离只能原初事实越远,而根据这种思维后代人在传播的过程中又必然会加进自己时代发生的一些朦胧历史(对他们来说,从传说中的事物中得到感官印象和从自己身边得到感官印象并没什么不同),某些具有诗人心灵的人又对这些混淆在一起的混乱历史进行粗糙的美学加工,最后传到我们手中的关于天神、英雄的短短几页传说实际上是几千甚至几万年的历史的混杂。寻找历史原貌已不可能,我们只能从美学而非历史的角度接受它们。真正的历史记载发生在我们祖先的智力已发展到一定程度,终于能够用某种记数法分清数目以便记载确切的时间跨度而不是把过去现在的几千几万年混淆在一起,终于能够分清不同人物的事迹而不是把所有有重大影响的人物全都混为一个天神、英雄以后。

    神秘知识的产生,同神话一样,源于远古时代人类的原始思维,或者明白地说是我们的祖先低下的智力。历代的独特经验由于这种原始思维,被混淆在一起,后人根本无法分清这经验里的哪部分属于哪些特定情况下的真实经验,哪部分属于被人臆造出来的经验,就像无法分清神话故事里包含的真实历史一样。神话在技术科学层面上对于我们了解真实历史已无用处,但在美学意义上却是极珍贵的财富。文艺作品多从神话取材,古希腊的悲剧作家们更是只从神话中取材。因为我们所谈的远古先民的智力低下,只是指逻辑思维方面的低下,而在同美学感受相关的直观思维方面,亘古至今却大概都是一样的,我们至今尚找不出理由在这方面自夸于远古先民。那么,诸多历代相传的神秘知识,是否也同神话一样,抛开技术科学方面的正误,在传达同人类的美学感受相关的远古先民们的直观思维方面有意义呢?

    对于这个类比,我们需要用基督教的例子来看清里边的真正区别。基督教的最根本教义里,有著名的三位一体说,圣父、圣子、圣灵不可分割,是同一个实体,用通俗的语言讲,大致就是,神和他的儿子耶稣,还有那创造万物的神的精神,这用不同概念讲述的三样东西只是同一个东西。一个只阅读过圣经,对基督教历史不太了解的教外人士在初次听到三位一体这个观念的时候大概会觉得非常稀奇,也无法理解,但他若是了解了基督教早期的历史,就不会再怀疑三位一体学说的必要性。在耶稣死后的几百年间,基督教已传遍了整个地中海沿岸,最后还获得了罗马帝国国家政权的支持,伴随着自身的广泛传播带来的是教义的极度混乱,而混乱的最直接表现就在于耶稣、神和神性三者之间的关系上。有认为耶稣为上帝所造,在神性层次上低于上帝的;有认为圣经中的上帝只是一个低位神,在他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神的;有认为上帝是一个恶神,人类需反抗上帝才能获拯救的;有认为上帝有二,善神创造灵魂,恶神创造肉体的;有认为耶稣是假先知,犹大卖主是履行了上帝意旨应受赞美的;有崇拜亚当,主张裸体主义、返朴归真的。很难想像,在加利利湖畔向渔夫、农民们讲道,在圣殿门口告诉弟子们,把仅有的两个小钱拿出来捐献的寡妇所捐的比别人都要多的耶稣本人,听到这些议论时,会有何感受。他本人在福音书里留下的只是精神价值方面的众多譬喻,谈到自己时只以美学化的方式称是上帝之子,大概做梦也料不到为自己和上帝的关系问题竟引起了这么多荒谬的争论。但认真分析当时的历史情况这种争论又是必然会出现的。当一种精神信仰只存在某些人数有限的小范围社会里时,保持信仰的纯感性方式是可能的,但当它已扩大到众多互不相识的人群里时,它就面临必须以逻辑方式作出更清晰解释的问题。这种情况譬如在一个小社会里人们可以不用法律或仅用很少几条法律,单凭道德律令处理每一件突发纠纷,但当这个小社会的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了,就必须制定严格细致的法律条令,即便按照法律条令来处理事物在很多时候不如以前在小社会里凭道德律令处置更公正,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因为这是社会扩大化(扩大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现在的“全球化”)必须付出的代价。因此围绕耶稣、上帝各自神性关系的争论虽然看起来很可笑,却是基督教扩大自己影响后的必然结果。在这些后来被正统教会定义为异端的主张里,虽然也包含有同正统教派伦理主张、所代表阶层利益方面的不同,但总体的趋向是把教义引往对神秘事物、无法辨别真假的超自然事物的关心。这些异端理论若稍微加以修改,是立刻就可以拿来拍成当代的好莱坞神话片或科幻片的。三位一体说同这些显然在本质上不同,是一种完全去除对超自然事物关心后的纯美学意义上的描述,最符合福音书原意。只要承认三位一体,承认神、神子、神之灵是人类心智不能企及只能用信仰来认识的同一存在,就根绝了在对神性的认识上,任何妄人发挥他廉价的想象力把圣经中的美学式比喻编造成蹩脚的神话故事来愚弄民众的可能性。正统教会坚持三位一体的学说,实际上是坚持了以精神价值立教而非超自然事物立教的根本原则。当然正统教会也仍然宣扬天堂地狱、末世审判这些超自然事物,但在现代,普遍地我们已可像对待神话一样在纯美学意义上看待这些。歌德并不是基督信徒,但从上帝、天使的观念中找到了他所要的象征来写进《浮士德》中,鲁迅自然也不相信女娲补天的神话是历史真实,但却从这个神话中得到了启示写成《补天》。

    从基督教的发展和远古神话的形成的例子可以看出,所有的神秘知识,能留存在现代文明的知识体系里的缘故都是因为形成它们的拟人化的直观思维、诗性思维,而非它们里边同时包含的那点幼稚糊涂的逻辑思维。基督教在创教的几百年内若不能凭借早期神父们的努力和对超自然事物的过度关注划清界限,恐怕早就湮灭无闻了。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夸父逐日的故事若不是向我们传达了在我们的祖先的原始思维中对宇宙的拟人化看法、对自身创造的自豪、对命运的哀叹这些永恒的内容,也断不会在现代仍能让文学大师感兴趣;至于它们里边包含的那点幼稚的逻辑思维,也就是说,在古代的朦胧历史中,是怎样的像女娲的一个人来完成了类似补天这样的一件事,——或许真相只是原始人住在岩洞中,岩洞坍塌,某个母系社会中的首领带领大家修好了岩洞——都已经无关紧要。即便在远古的先民自己中,使他们一代一代传说这种故事的也必然是从诗性思维角度对于创造、力量和命运的哀叹这些永恒内容的共同感受,而不是从逻辑思维角度故事本身的可信度。而现代被称为“伪科学”的群体里对古代神秘知识的狂热信仰恰恰是从逻辑思维角度,而非诗性思维角度出发的。从这种角度,他们能获得的只能是虚妄。

    美国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包括总统小布什)一直在鼓捣一种“智能设计论”,认为以人类生命的复杂,不可能是由某些无极物质组合成某种原始生命物质再一步步发展来的,必然是由某种“高级智能”创造的;再让一步,就算人类是由猴子和猴子的祖先一步步进化来的,原始的生命也必然是由某种“高级智能”创造的。UFO、百慕大、金字塔之类的信仰者们也都在鼓捣同样一种理论,只不过把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们虔诚膜拜的“高级智能”换成了外星人而已。若调查一下这些理论的信仰人数,那将是非常令人吃惊的,据说三分之一的美国人都是原教旨主义者,起码UFO金字塔之类信仰者的人数不需人家去统计我们也知道是很多很多的,而全世界每年制造出来的商业娱乐电影中最卖座的是哪类也足以让我们清楚现状。再联系国内对于气功大法的热衷……气功大法、UFO、“高级智能”和科学并驾齐驱的现实告诉了我们什么呢?

    大约告诉了我们,现代社会虽然看起来很文明很先进的样子,实则同原始社会区别不大,组成它的这些人们同他们的原始祖先区别也不大。我们可以把宇宙飞船发送到月球上,同嫦娥吴刚握手,可以站在屏幕前把和万里之外的同类见面通话,可以屁股冒着烟从天而降,让某些处于我们祖先状态的人们惊为天神顶礼膜拜,更可以一声令下把整个星球毁灭,所有这一切都是古代的天神们远远不及的。但我们的智力却永远停留在了我们祖先的状态,从来没有文明先进过一点半丝。我们为什么要跑到月球上去呢?为了将来的殖民,为了到月球上继续我们在地球上的吃喝拉撒,将月球搞得和地球一样乌烟瘴气而后抛弃。为什么要同万里之外的人们视频通话呢?为了谈情说爱、商量财富的交换分配之类,而这些都不过是我们的祖先早已干了几万年几百万年的屁事。只有毁灭星球之类虽然听起来吓人,倒是唯一不同于我们祖先生活的事,唯一能证明我们比祖先文明先进点的事。

    人类本性上是什么呢?本不过一群原始动物,喜欢穿暖吃饱,天黑了钻进洞里睡觉,太阳一出就跑野地里游玩,互相叫来叫去,交换“你胖了我肥了”、“天气真好”、“我真高兴”、“来追我”之类无聊的话语,发情期到了就找异性交媾快活,这就是人类按本性能获得的最幸福状态。而我们这群猴子蒙现代科技的照顾,竟然获得了天神般掌控星球的大能,在最初的惊喜好奇之后,我们能拿它来做什么呢?不过是拿它来满足自己本属于动物的欲望。我们炮制了无数的电视节目、书刊杂志来使自己不停地获得刺激,而从这些刺激里获得的愉悦程度却绝对不会比当初在野地里乱跑乱叫时更高。我们制造了日益先进的机械来使自己生活更方便舒适,但这些发明创造,虽然被冠以“造福人类”的美名,实则不过是些能让我们白天黑夜都可以在野地里跑、不管发情期到不到都可以交媾快活之类的东西罢了。科技给予人类的只是这点:使那点动物欲望得到无限制的满足,并且在因受到过度的刺激致使欲望消失的时候想法以更高强度的刺激来使我们产生新的欲望。

    人类本性上是什么呢?相比于原始动物,多少算有点改变,是一种感受更为细腻的动物,习惯于随着外界给予的感官印象的变换时而哭泣时而高兴时而激动时而沮丧,时而欢欣时而郁闷时而振奋时而软弱。我们随着那永远无人知的原因在我们的情绪变换中渡过了我们的一生,同样的事今天使我们高兴,明天使我们悲伤,使这一个人激动,使那一个人低落,假若说生活有什么意义,那就是永远重复那堆受感官刺激不停变动的情绪。我们在今天通过科学实际上已经僭取了天神们的权力,但这权力于我们有何用处呢?假如古人们想像在极乐世界、天宫、天堂里那些法力无边,只手可改变世界的神佛们的生活,认为他们运用如此大的能力只是为了让自己能痛饮美酒、欣赏歌舞、和最美的女人性交,我们一定会认为他们愚蠢,难道神会像凡人一样只有这点欲望可想可追求?但今天的现实却活生生照出了一副愚蠢的现世天堂、现世神佛的群景。

    公元前206年,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西楚霸王项羽打进咸阳,把已投降的秦朝官员和秦王都拉来砍头(按古法推测大约还要加上示众),美女珍宝尽归己有,并一把火烧了咸阳城,把秦帝国彻底灭亡了。据说他年轻时在街市中看见秦始皇巡游的队伍,曾发下豪言壮语:“彼可取而代之”。此时他总算宿愿已尝,若按当代“成功学”的说法,是大大的“成功”了:由没落贵族一跃而成为第二个秦始皇。然而在咸阳当秦始皇第二的感觉大概并不是很好,虽然谋臣们告诉他关中的地形是如何适于成就霸业,他没多久还是载着他的战利品——妇女财宝,“引兵东向”,跑到位于当今徐州地方称王去了。火烧咸阳的理由,从军事角度勉强也说得通,咸阳不是他的势力范围的中心,连边缘都不算,他远离自己的根据地呆在咸阳做霸王,既不安全又无法有效管理自己的根据地,既然无法占为己有就不如一把火烧了一拍两散。但我相信这个西楚霸王在那时是很少考虑到军事方面的威胁的,他的真正理由不过是在咸阳一个熟人也看不见,他这大王当得很没意思,他要跑回自己老家去,让过去那些亲朋故旧都来看看自己西楚霸王的威风。史记记载他的言论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于是我们的文字里从此多了“沐猴而冠”这个成语。这件事看起来很可笑,但细想也只能是如此。项羽灭亡秦帝国,一统天下,分封诸侯,这些事本身能不能使他快活呢?能,毕竟妇女财宝在手、众人的生杀大权在手总是让人极度快活的,但这些快活若不能在他的亲朋故旧面前显摆,程度上就会打了一个很大折扣。因此所谓霸王,天下之主,论到底竟也不过一个发迹无赖,总想让过去一起混的同伙们见识下自己当下如何不凡。

    在公元2008年的某一天,某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在斗室里边抽着烟边从他尘封已久的窗户里探出头去,看了看大街,看到一群衣冠楚楚的下肢直立的动物在街的两侧走来走去,在路的中间是一群坐在机械甲虫里以极快速度来去的同类动物,在看不见的天空远处传来轰鸣声,表明还有一群同类动物坐在空中的一只机械大鸟里在以更快的接近天神们驾筋斗云的速度运动。这幕景象不知怎的就让他想起了西楚霸王的事业和他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并且使他捧腹大笑起来。你以为坐在空中以筋斗云的速度庄严来去的那群像天神的家伙这么不辞劳苦施展法力飞来飞去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神的事业吗?错了,他们不过是为了去另一处遥远的地方同另一群同类交换一些一本正经的废话,好让自己那无常的情绪再变换一下或者让自己幻想中属于他的那块地皮再大点。街上有个特文明的动物从兜里掏出了他的法宝,“顺风耳”,同大概极遥远的某处一个同样亮出“顺风耳”法宝的动物开始交谈,你以为这两个法力如此强大的天神样的家伙是在商量什么凡人莫测高深的话题吗?错了,他们不过是在交谈一些电视节目、最新新闻、儿子上学、股票升降。而所有这一切,都同我们祖先在野地里乱跑乱叫,晒着太阳就觉得舒服,发起情来就互相交媾的生活没有两样!

    整个现代人类文明,同楚霸王的事业又何其像呢!都可以用“沐猴而冠”四字来概括。假如我们在本性上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不只是除了满足动物本能、繁殖后代来继续满足本能外无他,那么科技知识对我们这种人形猴子实在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些自觉有菩萨心肠的科学家们和环保人士们对科技的应用也一直有意见,以为我们会不小心毁灭了自然界和自己,并且已经在毁灭的路上。这点倒不应该担心,这渺小的星球和它上边的生物就算几百年内没被毁灭,几百万几千万年过去也会按自然规则毁灭的,对于永恒的宇宙来说,几百年和几百万几千万几亿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一粒尘埃和两粒尘埃的区别,我们不应当太把自己和这个星球当回事,以为毁灭了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对于我们的本性来说,我们本不过是一群愚蠢的动物,需求的只是从各种感官刺激中获得的满足,假如我们经由各种昂贵的发明创造能获得的感官上的满足不能大于我们在野地里乱跑乱叫乱交媾时能获得的满足,我们就应当回到野地里去,而不是胡喊什么“科技使人进步,科技造福人类”。

    中世纪过后的启蒙思想家们大力鼓吹民主和科学,反对愚昧的宗教统治,我想在他们心里,肯定以为只要科学一昌明,鼓吹神秘事物的宗教就没有遁身之地,只要相信科学,人们的头脑就会脱离愚昧。然而他们是大错特错了!科学在现代很昌明,但越是昌明,人们对神秘事物的信仰就越多,因为人类的本性就不适合科学,只适合愚昧的信仰,无论让他信仰什么都比让他相信没什么神秘事物可畏惧的要强,鬼神不存在了还有UFO可信仰,特异功能不存在了还有外星人。相信科学也不见得就会变得聪明,愚昧也常见于同科学相关的人士中。两个月前有这样的报道,希伯来大学的科学家们在对203个大学生志愿者进行一种经济学行为测试后,得出结论,缺乏某种基因的人将比别人表现出更多的“自私”、“专制”,很自然的,隐隐的可以引出推论,萨达姆、希特勒、蒙博托就是这种“无私”的、“民主”的基因过于缺乏的标本了。这真是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伦理学等一切相关人类学科的超级福音!原来二战的爆发就是这么简单,是希特勒这人基因有问题!犯罪问题就这么简单,是基因有问题!进行伊拉克战争的正确性又一次被证明,我们不能让萨达姆这样的有基因缺陷的人控制伊拉克国家权力!阿拉伯人和西方的对立问题也被完美的解决了,必然是选择和西方对抗的阿拉伯人基因天生有缺陷,不适于西方给他们规划出来的“文明”、“民主”的社会生活!然而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不免要想,一个母亲为了子女,疯狂盗窃公众财产,这是“自私”还是“无私”呢?古希腊罗马社会,对奴隶那自然是“自私”加“专制”极了,是否古希腊罗马社会就是“自私”加“专制”的集体标本呢?1912年,美国一个心理学家根据他的“智商测试”,得出了当时正申请移民美国的犹太人、匈牙利人、意大利人、俄罗斯人的五分之四都是低能儿的结论。我们由最近的一些事件,有望欧洲的科学家们在不久的将来得出这样的结论: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人由于基因问题,天生就偏向于“自私”、“专制”的行为。

    圣经开篇中有人类始祖偷吃智慧果,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这大概是所有古代神话中寓意最明显也最深刻的一个了,智慧果里包含了什么呢?没有别的,只有使用抽象概念的逻辑思维。依靠逻辑思维,人类的头脑不再淹没于无穷无尽的感官印象中,而能从中进行归类,将各种同类印象简化为一些抽象概念,使得进一步的思考成为可能。举例说,没有“112”这样的抽象概念形成之前,人类每次面对数量问题都必须进行单独思考,单个石头和另一个单个石头放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单个动物和另一个单个动物放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光是对所有的类似印象都进行一次这样的思考,显然一个人的大脑耗尽了都不够用,更别提从这些印象中发现更大更多的规律了。我们将这种思维不停地往前推,在抽象概念中继续一层一层抽象简化,最终形成了今天对自然界的广泛知识;知识的发展导致了和别种动物争夺生存权方面的优势,生存能力的提升导致了社会的扩大化,社会的扩大化导致了约束个人行为的伦理道德的出现,如伊甸园的故事中所说的知道了“羞耻”,“羞耻”的出现导致了欢乐的无拘无束的蒙昧时代的瓦解。从伊甸园故事里寓意的明显、深刻可推断出,它的形成年代要远远后于别的民族的神话,必然是人类已经把智慧果消化得差不多了之后才形成的。中国古代的老庄学派里也有类似想法,不过已不再用寓言的形式,那是智慧果消化得更多了。想那时候人类群体中的知识还极其有限,然而那遥远的两河流域的智者们已经深刻地感受到了经由逻辑思维得来的一切是如何地不适合于人类的本性。伊甸园里的美好生活,通俗地说便是依照本性乱跑乱叫乱交媾、晒着太阳就觉得舒服的生活。我们吞下了“逻辑思维”这颗智慧果,使自己脱离了那种生活,和曾经的同宗兄弟——动物们永远分开了,这是祸还是福呢?或许永远都无法知道了,我们唯一能做的是便是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永远寻求自己那不可知的命运。

    隐藏于现代文明背后的普遍的对科学的异议,对神秘事物的信仰,便源于这样一个荒谬的事实:科学能赐予我们的只是对外界事物的掌控,却永远改变不了我们只是一群衣冠楚楚的猴子,唯一需要的只是满足动物本能的本性。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和类似的人们不满意科学,总试图证明上帝存在,UFO、金字塔、百慕大的信仰者们希图证明人类是外星人播下的后代,中国的国粹迷们希图证明国粹里的“天人合一”、“阴阳五行”类思维如何是比纯使用逻辑思维的西方科学更先进几百年,更是一种“和谐发展”的思维,所有这一切都只表明了这群只适合在野地里乱跑乱叫乱交媾的猴子们潜意识中对套在他们身上的知识外衣是多么不适应,多么渴望重新回到那野地里去。科学所运用的纯逻辑思维或许是错了,或许无法为我们提供更好的未来,当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为我们描述超越基督教道德和现代科学迷信的更高的人类时,我们理解他,当柏格森在《创造进化论》里根据昆虫的神秘本能猜测或许存在一种非逻辑思维可解的跨越所有生命的生命知识遗传时,我们同意他,但当一群不过因本性受到文明压抑而不满的猴子钻出来哇哇大叫更神奇的科学、更先进的思维时,我们唯一该做的恐怕是找一块野地请他们回去。

    古希腊的伊壁鸠鲁对于那些烦恼于鬼神是否存在的人们提供了两件意见:鬼神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即便存在,他们也不关心我们。我们对于这群恐慌不安的猴子,能提供的大概也只有这两件意见,而不是关于某某真假的科学辩论。

李乐 ◎6/14/2008 9:28:01 PM 评论:0
西藏事件和舆论的“有趣”

     世界各地的爱国华人们自发创办了反CNN网站,因此一个对国外无所觉察的人也能清楚地看到了在西藏事件后西方媒体的各种荒谬报道和他们的荒谬心理。裁剪照片,不过是一种倾向某方的偏好,分不清中国警察和印度警察、尼泊尔警察的区别,就实在不能以“偏好”来为这些以报道世界各地事件为己任、因而对世界各国都应特别熟悉的大媒体们来开脱了。我纳闷的是即便中国警察和印度警察的服饰,西方民众分不清,然而他们竟然连中国人和印度人的长相都分不清吗?然而西方媒体敢于放出印度警察的照片来宣称这是中国人,毫不担心立刻被本国民众指出是大笑话,这或许向我们透露了普遍的西方人对于中国人到底有多少认识。

    西方媒体的报道,用反CNN网站的创办者的话来说是暴露了西方对中国的一贯歧视,在事实上反而促成了国内外华人的空前团结。团结倒也未必,倾向于民族主义的论坛上是团结一片,倾向于西方支持的论坛上依然是反对的声音,这是闲话,不提。西方媒体的报道,若细想,坦率地说,也不是对中国有多大的仇恨,而只是自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旗帜鲜明地表明“正义”立场的事件,于是特别兴奋地跑出来表明下“正义”立场而已。诸君可把这个事件假想成世界上另一个同中国无关的国家里发生的事,再加上这些标签:“专制”、“邪恶”、在“人权”问题上一直被人诟病的当权政府,占统治地位的民族,弱小的被“压制”的民族,示威,游行,独立,镇压……。这是一个标准的可供旗帜鲜明地表达同情弱小、尊重弱小民族生存权的正义立场的新闻事件。而我们大概也要和他们一起表达下共同的“正义”立场的。西方媒体只是遵循了这个时代人类的绝大多数在遇到类似事件时必然会有的反应规则而已。本国的事务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就那么回事,但遥远的中国看起来朦朦胧胧,一切都被笼上了一层诗意的光环,于是他们以为“正义”和“邪恶”泾渭分明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媒体由于它的倾向性误导民众了吗?谈不上误导。媒体是为民众服务的,靠民众的买单来维持生计的。假若民众觉得它的新闻总是那么无聊、无趣,那它就要关门大吉了。代表“邪恶”的政府,镇压代表“弱小”的民族,这新闻就很有趣,很让人振奋:在世界上某个很大的国家里,竟然还有这种违反“正义”的大事出现,值得所有人来洒一掬同情之泪。假若这新闻竟是代表“爱好和平”的“弱小”民族中的一群人在打砸烧抢,而代表“邪恶”的“专制”政府竟然也没有镇压,只是派出了不带枪的军人去恢复秩序,这新闻就无趣得很,——谁愿意为它来多说两句呢?他们不能出来支持“打砸烧抢”,那未免很荒谬,但他们也不能出来支持现政府的行动,因为那意味着向“践踏人权”的让步。因此这种新闻给人唯一的感触就是无聊,真他妈无聊,没人愿意说出来的台词是——真肮脏、真恶心。

    因此媒体谈不上误导,它们只是遵照民众的喜好来提供新闻模式而已,是民众在需求这种新闻,媒体只是迎合了他们,而不是媒体误导了他们。

    而很让人遗憾的是,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就是那么肮脏,那么恶心,那么无聊、无趣。譬如伊拉克战争,我们国内关心此事的人们分成了两派。支持美国出兵的人希望美国能向世界证明他的民主有多好,他如何给伊拉克人带来了福祉,这次出兵是如何正义。支持萨达姆的人希望他能向世界证明他如何配得上是一个民族主义的领袖,如何能领导本国民众抗击外国侵略者,给美国人一个钉子吃。但事实是,美国人并不是天使,在监狱里对伊拉克囚犯进行着犹如色情电影里般的不堪入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