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属意外》(组诗)
——谨以此诗献给因工殉职的同学良子
1、“比狙击手打得还准”
火车穿越早春的浓雾
二○○一年三月一日
凌晨,启明星升起
指引幸运的人匆匆赶路
机车里空气沉闷混浊
火车司机良子站着开车
突然,砰的一声
一块土豆大小的石头
破窗而入,正打中良子
脑袋左边的太阳穴
良子顿时昏厥过去
一个男性疯子
在铁路上方的立交桥上
手舞足蹈,大声唱道: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
“比狙击手打得还准”
良子下葬后,有人这样说
五分钟过去了
良子醒了
火车在上饶站停妥后
良子踉踉跄跄下车
他感到很难受
于是蹲下来歇歇
但他还是难受
又躺下来——
自此,他再也没站起来
2、“比豆腐渣还碎”
120急救车开到站台
良子被抬上汽车
副司机抱住他的头哭
哭声被警笛声湮没了
警笛声被汽笛湮没了
火车载着幸运的人继续赶路
良子进抢救室时
医生还在被窝里想老婆
护士刚刚小解回来
量血压,听心跳,照瞳孔
打心电图,CT检查
“赶快手术吧!”
“还是等权威专家来再说”
四个小时后
脑科专家来了
良子的脑颅被掀开
里面脑浆不是脑浆
脑汁不是脑汁
简直是一团面糊糊
“比豆腐渣还碎”
专家十分惋惜地说
下午四点,太阳出来了
我和阿成、犇哥、园子去看他
空荡荡的病房里
良子身上插满各种管子
脑袋上缠满了白纱布
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不过鼻孔被氧气管塞满了
嘴巴紧闭着——还是别说了
阳光从窗户外射进来
跳过良子,照在对面墙上
我感受光影在下坠,由白变红
良子的头也一点一点缩水
变小,看上去
跟本不像他
3、“不谈判,就不能火化”
第三天,呼吸机撤了
良子彻底安静了
他的七十岁老母亲来了
他的妹妹妹夫来了
他的大伯叔叔侄子来了
他的三姑六姨也来了
两辆依维柯也装不下
他妻子的父母来了
他妻子的姐姐姐夫来了
他妻子的七表兄八舅舅也来了
两辆金杯也装不下
他们驻扎在单位提供的宾馆里
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良子躺在殡仪馆
老母亲守在他身边
陪他说话,摸他的伤口
还喊他的小名
三天了,她一声不吭
滴水未进,却泪水涟涟
在宾馆,良子的家人住二号楼
他妻子和家人住对面的三号楼
“不谈判,就不能火化”
男方在沉默了四天之后表态
“一切听组织的安排”
女方显得通情达理
第七天,双方坐到谈判桌两边
五五对开,三七分帐,四六更合理
一个骨灰盒就能装下的
工伤补贴和抚恤金
被多重拆解方案
弄得七零八落
这些,良子不知道
他穿着崭新的衬衫西装
和锃亮的皮鞋
他的下巴颏上系了
一根红绸子,绕到头上
母亲怕他张开嘴巴
其实,他像一枚叶子
连声叹息也懒得吐
4、“撒了就撒了,都是灰”
良子被应允火化并下葬
第八天,大家长长出了一口气
追悼会蔚为壮观
送葬车队绵延数里
穿街过桥,吹吹打打
良子,在电炉边静静等待
排在良子前面的是公交公司
原总经理,后面是死于狂犬病的小孩
老少相伴,良子不会寂寞
电炉工姓鲁,五十岁,好烈酒
干这行二十多年了
他动作麻利,快捷准确地
把良子送进炉膛里
然后在坐在一边的椅子里
一口酒,一口烟
微微睁开的眼
掠过匆匆忙忙的人影
他的耳轮很厚实
耳屎都涌到耳朵眼边
真的该掏一掏了
四十五分钟后
良子变成了一堆灰白相间
的骨灰,热乎乎的
铲到红绸布上时
良子的儿子手抖了一下
骨灰撒了不少
跟总经理的混到一起
“撒了就撒了,都是灰”
老鲁随手抓起一把
放在骨灰盒里
然后盖上盖
说:走吧,一路好走
5、“事实上,那就是一次意外”
良子入土为安
同学各自回去生活
五年过去了
同学再也没有大聚会
偶尔,三两个碰面
说的都是麻将十三么
双扣拖拉机以及网上冲浪
QQ视频,还有工资涨了多少
根本不谈良子和那次的大聚会
今天,住在同一小区的犇哥
在楼下碰到我,问我
“今天几号?”
我说今天26号了
“哦,良子走了快四年了”
犇哥嘀咕了一声
这让我觉得很意外
命运就是一场马拉松
良子,跑到中途崴了脚
只好退出竞赛,去做观众
谁知他撇了撇嘴,说:
你就别酸了,事实上
那就是一次意外
2005/02/26匆就
2005/03/10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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