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诗歌】《较量》第二辑

第二辑  乱棍

   

浮生

午后,太阳

往大海里倾泻碎银

我眯着眼

背诵惠特曼的诗句

它不足于表达

我对大海的心驰神往

海上空无一物

连一片浪花也没有

和我一起来度假的女人

浴袍松松垮垮

风在她的乳房上起伏

她睡得像个婴儿

 

20061021

   

较量

 

漫长的冬季来了

山坡上的角鹿多么肥美

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息

无处可逃

远处,高大的头狼

抬起受伤的前爪

搭在母狼肩上

它仰天长啸

露出比雪还白的牙齿

 

20061018

 

尴尬

 

我开始脱发

无论白天黑夜

频频地脱落

即使我不梳头

也有断发掉下来

这让我很尴尬

早晨出门时

我还满头乌发

夜晚回家

已是落寞行僧

 

20051214

   

不足为奇

 

我安于无雪的冬天

这不足为奇

刚刚立春

我就盼望下一场雪

昨夜,雪下了一阵子就停了

我醒来,看到草上的薄雪

再也没有任何奢望

 

2006224

   

喇嘛庄九十六号

 

我是第一次来

他们把我从小铺接到

九十六号

院子里很黑

我们拥抱

吃新摘的葡萄

它青翠酸涩

我们喝冰啤酒

但我醉了

夜晚,睡得像截木头

梦中虫鸣起伏

 

第二天上午

我站在庭院当中

看到高高的向日葵

花盘如金轮

它对面

月季花艳惊四壁

 

2006826

   

在那东山顶上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皎洁的月亮

娇娘美丽的脸蛋

浮现在我心上

 

每当读到这美妙的诗句

我总是莫名地忧伤

在那东山顶上

堆积着千年的冰雪

埋葬着喇嘛仓央嘉措

他的情诗

让我的心如此安定

因为他需要的

和我需要的一样

 

2006.7.15

   

1971年春天

 

那些被摘了叶子的梨树

已经开始泛绿

老实巴交的农民

还是想不到

明天可以做什么

1971年春天

我不情愿来到这个世界

但一片梨树叶子

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的

他随时可能被人摘下来

吃掉。我的意思是

我能够活到今天

是一个奇迹

 

200671

   

黑色曼陀罗

 

曼陀罗是黑色的

像煤炭一样黑

我就知道这些

其他的都不了解

他们说

曼陀罗不祥的花儿

这跟我无关

我一边喝牛奶

一边吃煎鸡蛋

我看见黑色的曼陀罗

在今天早上送来的

报纸上摇曳

 

20041223

   

彩云

 

彩云一堆又一堆

簇拥在天边

每一堆

都让人无法

说出它们的色彩

风行天穹

彩云静静地绽放

 

2005430

   

采莲

 

我的乡亲

头顶木盆去采莲

莲蓬在荷叶间

躲闪。荷叶深处

他们的洗衣杵

搅动着碧绿的湖水

摇摇晃晃的木盆

被随风摇曳的荷杆

碰得笃笃作响

孩子在水里嬉戏

模仿水鸭子的叫声

姑娘不再歌唱

她愿意凝神

绿荷上

水珠分分合合

 

2005712

   

我无法靠近蝉鸣

 

一潭死水

青荷,遮蔽荷花

游泳的青蛙

从这一片阴影

转移到那片阴影下

水光之上,蝉鸣如织

让人无法感知高低远近

在湖边的老柳树下

我听见蝉鸣嘎然而止

我站在树下

等蝉再次鸣响

但它让我很失望

我转身离开时

它只是轻咳一下

 

2005819

   

他们裹在秋风里

 

两个面庞清瘦的僧人

被来来往往的汽车

夹在马路中间

马路边渐次点亮的霓虹灯

照在他们被风吹皱的长袍上

他们裹在秋风里

东张西望

不知要到哪家旅店投宿

如果他们步行到城外的西山寺

那么,鸡啼三遍时

他们才能摸到寺门

 

2005.10.27

   

街景

 

马路上,焦黄的落叶

随着车轮奔跑

有些缠在我的脚边

在洪都大道,我看见

路边的桑树在风中摇摆

这些矮小的树

叶子正面绿得闪光

风将它白色的背面掀翻

白多绿少

秋风不疾不缓

它们有序地变幻

 

2005.10.27

   

春到亮马河

 

亮马河畔的柳树

不见一片叶儿

太阳西沉是那样慢

 

2006326

   

银杏

 

三里屯五路上的银杏

树枝发黑且无叶

看上去很老

它们站着

一直这样站着

在这条整洁的街道上

汽车悄悄地驶过

 

2006326

  

我听到大地在成长

巨大的树冠

泛着绿光

天空旋转

风雷辗过原野

 

2005324

   

鼹鼠的早晨

 

草地上,水气袅袅

水鸟啄破自己的影子

鱼,安详地潜游

狮子迎着朝阳抖动鬃毛

成群的角马滚过非洲大草原

而鼹鼠在搬家——

鼹鼠把洞穴挖到

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黑夜,鼹鼠在洞穴间穿梭

他们看到了不同的月光

清晨,他们在洞穴里

给星辰盖上厚厚的泥土

然后开始睡觉,通常

他们要睡到黄昏

 

2006.1.17

   

茶马古道

 

庞大的马帮

在头马的带领下

钻林趟溪,风餐露宿

暴雨如注的夜

挂在树上的马灯

随时可能被雨浇熄

他们用树枝撑起蓬布

而在蓬布之下

雄健的头马

站着湿地上发抖

它呼出的热气

让他们看不清对方

雨下得没完没了

树林外的马

皮毛闪亮

 

20051119

   

打糍

 

打糍人的脸

被糍缸里升起的热气弄皱

他扎着马步

手臂粗如水桶

举起又打下的木捶

在糯米饭上打出小坑

乡村的早晨

糯香,古老的祠堂

青石小巷和雕花牌楼

晨雾缓缓降落

在他的身上凝结

分不清汗水与雾水

正午,身材魁梧的打糍人

睡在长凳之上

天井投下白光

门外,鸡鸣若隐若现

 

20051019

   

 

汲水的女人

已经习惯麻绳上的结

顺畅地滑过双手的感觉

喜欢听陶罐入水时

击起的沉闷之声

三伏天的阳光

倒映着一派繁忙景象

从田野挑谷子回来的男人

赤裸上身,衣襟尽湿

他放下扁担,坐在古井边

抱着陶罐饮水

清凉的井水

顺着他的脖子

一直流到干燥的地上

女人打了个寒战

 

2005919

   

刀客

 

刀客累了

垂目而坐,抱臂而眠

正午的阳光

在长刀上慢慢消瘦

刀鞘锈迹斑斑,站满了苍蝇

君子楼下

车如流人如织

闪过垂杨柳的六月蝉啼

落在铁观音红汤上

罗纱袅袅的升腾

刀客深锁其中

敲钟的老人

来了,又去了

象一阵风

 

2005327

   

金枪鱼

 

在拉斯维加斯

他习惯用海竿钓金枪鱼

那里的海滩结实,阳光明媚

金枪鱼多得让人惊讶

只要安静地坐在水边

就能听到金枪鱼交配的声音

 

2006.2.17

   

春风吻上我的脸

 

春天来了

我听到女人在唱歌

凤飞飞蔡琴蔡幸娟高胜美

和陈芳兰都在唱《春风吻上我的脸》

她们的歌声多么美妙

她们的嗓音有细微的差别

这些比春风还细腻的变化

不是吻在我的脸上

而是卡在我的喉咙里

 

2006.2.28

   

广玉兰开花

 

广玉兰

高过我的头顶

它只能长得这么高

它的叶子很硬

摸上去富有质感

现在,它开花了

一两朵而已

但这足于让我相信

它绿油油的叶子

比开花前

显得更胖些

 

200619

   

260赫兹的嗓子

 

你坐在阳光下翻看手指

它们那样纤巧干净

我希望你唱歌

无论白天和黑夜

在马路上,在树林里

在我们经过的副食品小店

你天生一副260赫兹的好嗓子

足以演绎任何爱情歌曲

可你却三缄其口

让我感到恐慌

 

2006.2.27

   

骚骨

 

我们不能反对

穿化纤长裙的女人

使用劣质香水

丰乳肥臀的女人

下巴前翘,眼波流转

她扭动腰肢从大堂走过

小腿上的肉团

在尼龙丝袜后颤动

我们坐在宽大的沙发里

赞美酒店

赞赏她天生的骚骨

 

2006726

   

满地骰子一片红

 

掷骰子的人

一边喝茶一边掷骰子

六个骰子被手捂得温热

茶却凉了

他不再喝茶

而是专心掷骰子

骰子在桌子上跳来跳去

123456

每次总点数都不一样

654321

骰子的点数也没有规律

掷骰子的人

要什么点数呢

他一次又一次抓起骰子

然后轻轻地抛下去

骰子砸在玻璃上

发出清脆的声音

掷骰子的人开始打哈欠

慢慢地就坐着睡了

手也缓缓地松开

这一次

六个骰子落地

都是14

 

2005127

   

发情的蜗牛

 

拖拉机迎着风

犁出一道道黑色的地沟

敞开棉袄的拖拉机手

在撒满鸡粪的地里团团转

风一口气就犁完了

他眼前的田野

而他

恰似一只发情的蜗牛

 

2006.3.23

   

火车墙

 

退居在动力澎湃的DF11

身后的ND2火车头

现在如此安静

它们一台连着一台

搁浅在生锈的铁轨上

野草高过车轮

它绿色的外壳起泡了

有的地方脱落后

露出底层白色的刮灰

这些长着硬骨头的火车头

比废铁更难收拾

这堵火车墙

密不透风

 

2005511

   

今日小雪

一碗花生

放进微波炉

高火转两分钟

端出来

还是一碗花生

壳上的皱纹依旧

没有

生米煮出熟饭那样

令人惊喜

 

2006121

   

鱼跳东湖

 

东湖换水时

不少鱼跃出水面

于是,路人争相围观

有人竟用阳伞捞鱼

这是昨天《南昌晚报》刊发的消息

旁边还配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十多个人

弯腰低头

看鱼跳东湖

 

2006.4.9

   

三颗树

 

玉带河岸边的

三棵樟树

其中两颗已经长出绿叶

另外一棵毫无动静

它们是今年四月份栽的

在坡地上呈丁字排列

因为它们比其它树大得多

所以很远就能看见

它们碗口粗的树枝上

还缠着好几匝草绳

现在已经松了,垂了下来

除了这些,我所看到的还有

死树比活树粗一些

无论是否起风

死树都比活树安静得多

 

2005210

   

失眠

 

老徐做梦也想不到

在狭小的秦家河

竟然钓到5斤重的鲫鱼

这让他的邻居和钓友羡慕不已

那么小的河沟

怎么可能长出那么大的鱼呢

老徐百思不得其解

以至于两夜失眠

 

2006.4.12

   

粳米

 

那年,粳稻的叶子绿的出奇

还未开镰,社戏就进村了

依然是三打祝家庄

油灯下,母亲掩起门拣米

被虫蚀的粳米呈黄褐色

密密麻麻,散在陈年粳米中

母亲削尖指甲,一粒一粒拣出来

明天,她要去赶早市

用三斤粳米换六斤荞麦

夜凉如水,胡琴悠扬——

王英和扈三娘在化妆间打情骂俏

戏台上云旗翻滚,呐喊阵阵

满头大汗的宋江下台

翻箱倒柜找吃的,累得喘气

 

2006.1.17

   

焚鼠

 

我租住的民房

门对阡陌

屋后果蔬成园

这个夏天,我遁世离群

朝闻鸡啼,暮看牛归

不读诗书不问时事

 

可惜屋里老鼠成群

白天穿堂过室

夜晚啃咬家具到天亮

让我无法安睡

昨夜,木屋莫名起火

大火烧光了座椅和板床

烧毁了木门花窗

木屋轰然倒塌

我侥幸逃到屋外

老鼠没有

它们被大火烧得精光

我坐在泥泞小路上

浑身飘然

 

2006.8.28

   

一问三年

 

母亲从菜地归来

放下一筐豆荚

给父亲揉腿捶背喂药

父亲目光呆滞,面无表情

门前,马路上汽车穿梭不止

它们辗过父亲的记忆

轧碎母亲的梦想

她起身去井边压水

井水淋在青翠的豆荚上

溅起白色的水花

偏瘫的父亲听到水声

侧过头来又问

北峰尖不让砍柴么

母亲依然微笑着

说你记错啦

明天,我就带你去砍柴

 

2006727

  

虚妄

 

雨后,两条蚯蚓

从韭菜地里探出头

无数个日夜

它们费尽周折

在地下挖掘前进

为的是有机会

看一眼橘红色的太阳

 

但菜地没有奇迹

它们打了一个哈欠后

就径自钻进了对方的洞中

碰面时,高昂着头颅

连招呼也没打

 

2006918

   

春阴

 

坐在藤椅上的女人

腰部垫着靠枕

她的身姿如弯月

当脊背碰到靠枕时

她像含羞草一样收拢

春日无比短促

夹竹桃还未开花

她凝望自己的爱人

亲爱的,请摸摸我的背

看看它与藤椅之间

是不是能放下你的拳头

 

2006916

   

小青

 

表姐在县剧团唱青衣

演了八年小青

她讨厌演白娘子

但白娘子与团长私奔了

表姐遂顶了她的位置

每次卸妆时

表姐一点一点地

揩掉眼影,擦去口红

有时,她竟把嘴唇擦破

地上满是沾血的纸巾

后台,装行头的大木箱敞开着

散发出浓烈的樟脑气味

表姐坐在镜子前

一层层地蜕皮

 

200686

  

无我

 

我走在人群中

我伫立在飞雪下

我关在黒屋子里

我面壁

演什么象什么

我无所不能

演绎所有与我无关的

任何角色

在漆黑的屋子里

在漫天飞雪下

在芸芸众生中

 

2006122

   

房东

 

房东独守空房

听房客们开门拖地洗碗吵架

喝稀饭打麻将咳嗽做爱的声音

房东隐身万家灯火

看女人独自高潮

男人销毁嫖娼的证据

他们心不在焉看电视

漫不经心地接吻

他们努力却寡不言欢

这让房东心力交瘁

他睡在躺椅上

表情蓬松

恰似卫生间的大拖把

内心绽放着潮湿

 

2006723

   

白鹭

 

高天流云

青山衬绿树

远处的村庄似隐似现

一片稻田上

三只白鹭悠悠而飞

它们身形单薄,腿那么细

 

200673

   

等待是这样的

 

春天来了

格拉斯

把黛安娜

种在樱桃园里

秋天的夜晚

他收获了

一大堆的月光

 

200547

   

捉蝴蝶的女孩

 

午后起风了

一只白色的菜蝶

在小区的草坪上飞舞

女孩张开双臂去追

好几次,她的小手

差一点就触到了蝴蝶

她的笑声

把蝴蝶吓坏了

转眼间飞得无影无踪

 

2006728

   

途径财富广场

 

夜晚九点多

很多人在财富广场购物

灯火通明的八一大道

车流如织,人们行色匆匆

我夹在人流中

悠闲,但不自信

他们的生活

离我是那么遥远

但我还是希望

自己是他们脚底板上的

一个脓包

显然

我们的痛不一样

 

20061025

   

母亲画像

 

病房里充斥着福尔马林味

整座医院都像浸泡其中

母亲背窗侧卧在床上

她懒得转身

窗外,事物明亮

小虫子在花间飞舞

母亲的目光

停顿在白色床单上

我扶母亲坐起来

为母亲剥香蕉

慢慢地

我想起1976

(我身上出水痘)

母亲坐在床边

含着眼泪用破布片

轻轻地

包裹着奄奄一息的我

 

200656

   

抽烟的人

 

我面窗而坐

在椅子上独自抽烟

十点钟的阳光

刚好开花。逆光中

我伸出食指

去戳吐出的烟圈

就在我快要成功时

我却缩回了手——

窗外传来女人的尖叫

把烟圈震破了

 

2005315

   

罗盘

 

昨夜

我身披蓑衣

手执青竹杖

脚穿草鞋赶路

在烟雨中,胜过轻快骑马

 

今夜

我身披蓑衣

手执青竹杖

脚穿草鞋赶路

在烟雨中,轻快胜过骑马

 

从昨夜到今夜

在马背上

我转了一个圈儿

 

2005729

   

怒放

 

每当看到它们

我就会想起怒放的花朵

与花朵有关的事物

下午三点

我坐着的石莲花

冰冷而且坚硬

这块石头与怒放毫无关联

这个安静的下午与我恍若隔世

在我的内心,孤独慢慢的膨胀

对面的广告牌慢慢地迷糊

莲花慢慢地开放

她的影子慢慢地消失

这些,都不曾怒放过

怒放是一个虚词

 

2005929

   

难受

 

我们应当允许

在办公室闲坐的人

看报纸,喝茶,玩连连看

我们应当允许

不看报纸不喝茶不玩连连看的人

修剪仙人球上发黄的刺

也应当允许

从未管理过苗圃的人

谨慎地修剪一只仙人球

他剪的飞快

仙人球变得凹凸不平

这让他有些沮丧

甚至很生气

他要把仙人球剪得像仙人球

当他剪掉最后一根刺后

才放下剪刀

这样,他手里托着

一只光秃秃的球

若他就此罢休

谁也不觉得难受

但他把仙人球送进嘴里

狠狠地咬了一口时

大家立刻感到很难受

 

2005121

   

悬婴

 

我病在床上

突然发现卧室里的桌子

凳子、镜子和电脑上

堆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

却不知道它们是何时进来的

我打开台灯读书

看见光影中灰尘飞扬

我被呛得激烈咳嗽

床框上的灰尘纷纷落下

砸在我的脸上,钻进我的鼻孔

我掀开被子,随手抓了一把

巴掌上沾满皮屑,我的和她的

都是灰尘。我躺在灰尘中

灰头土脸缩进被窝

像八个月的胎儿一样

在黑暗中悬浮,捏紧拳头

 

2005625

   

一匹马站在风中

 

一匹马站在风中

目光清澈

长长的鬃毛

随风飘逸

 

当我写下这些句子

顿觉徒然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