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累了》

我有一件黑色西服，
我穿它在自己的世界活着。
每个假日，天花板上的蜘蛛悲哀地
看我收拾杂物、冲洗马桶，
有时我累了就站在窗前看
一群没有犯罪感的孩子
在小区的香樟树下跳舞。
如果，不怕这墙壁上众多早逝者的留影，
我想大声地邀请他们，
这里被遗弃的玩具都是真实的。
现在,家里人，
都听我的。

              2006.4月底-5.18

滨江公园，一条路通往江堤，
一条路向城里返回，
为什么我突然想买辆汽车，
让它，在泥沼中打滚？

一条路上，
那潮汛不曾淹没的，壁虎隐形为梦，
卡在树缝和石罅间望着另一条路的行人：
“你知道吗，没有谁
愿意坐以待毙？”

一条路上，我走过钟楼、超市、戏院，
幽暗中，他们互相蛊惑，
说的话如同
滚进排水道的一枚硬币，
仅仅等待一个低着头的乞丐
——那或许能让它重见天日惟一的人。
                 2006.4月底-5.17

《多余的》

他给皮鞋擦油的时候，
想到无腿的动物，
整日在不远处游来游去；
而人类，有轮船和飞机，
机械的推动力几乎
带他看见了现世的全部。
如果,脱掉鞋子，腿脚是多余的，
但仍有屁股可以坐，
有嘴巴，可以吃
今天的鱼，今天的牡蛎和热腾腾的蛇羹：
“有一天，我不再沸腾了，
寄居在脑袋里的东西，
就会冻住，找不到活路”。
                 2006.4.6-8

《帮助我们》

你和我需要帮助时才发现：
酒店里的服务员，被孤立了，
她挪动花瓶和茶壶，
挪动椅子、垃圾桶，
她在大厅里一刻不停地挪动，
所有的器具，不可能
第二次回到同一个位置，
灯光照着器具，也照着人，
她是否也怀旧？躲到洗手间抽泣了一会？
但迅速地
被浑浊的气味否定。
她挪动自己，仅仅微笑，
在喝酒、吃饭、约会的人面前做自己的事。
                      2006.4.16-19

       的确，就是在古人那里我们也能隐约地感受到，芦苇、兰草，鸡鸣狗吠、熊咆猿啼，城墙烽火、寺庙木鱼，这些日常的事物和长久的诗意有关。无论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还是李白的"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明月"都是被表现的此时此地的"明月"，这种诗意的相关不仅唤醒了我们记忆中的"明月"，而且改造了我们对"明月"的记忆，诗人用他们的此时此地性赋予读者一轮新的"明月"。所以说，日常事物的诗意大多源于诗歌让我们产生了对日常事物的怀疑：它们还是我们曾经遇到的、阅历的"它们"吗？

       从这个角度探讨，诗歌和现实的关系是模糊的。生而受限，余怒在《早上醒来》一诗中说出存在的尴尬处境："早上醒来，感到＼别扭......没用的，整个身子＼都在反对我"，人都有一种挣脱世界实现完整的自我的本能欲望，对现实的怀疑满足人的自由和理想，不断持续的怀疑能使人着迷、成瘾。诗歌背离现实，借助语言确认这种怀疑的合理性。语言被天赋的价值、意义、道德等功用虽然是任何写作者都无法回避的，但是它们在诗歌中，既不是书写的出发点，更不是归宿。语言永在途中，不断持续地对现实以敌意地怀疑，或者语言就是这怀疑的敌人本身，诗歌区别于其他语言文本的诱惑力因此诞生。     

       然而，想要使诗歌的诱惑力转化为文本的诗性，却是一件艰难的事情。语言强大的公共属性，总是在实用价值领域压制语言，约束甚至干脆消解了语言的"敌意"的威胁。索绪尔认为："语言存在的形式是一个社会之成员头脑中积淀的印象总和，它很像一部词典，每个人都分到一本完全相同的这一词典。"诗人必须保有热情厌恶并拒绝，"这一词典"一相情愿地对他正在或者将要写下的每一个词语的规正。余怒的诗歌《孤独时》，向上承接了杜甫的"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誓不休"的对待诗歌语言艺术的苦心经营的精神：
       孤独时我不喜欢使用语言。
       一头熊和一只鹦鹉坐在
       跷跷板的两头
       跷跷板朝一头翘起。很多东西
       没办法称量，我是熊你们是鹦鹉。
       我是这头熊我不使用
       你们的语言。
"我是这头熊我不使用＼你们的语言"，"你们"是"鹦鹉"，也是"这头熊"之外的其它的"熊"。在对待语言的态度上，随着当代汉语诗歌的演变，政治激情悄悄隐退，泛文化的社会学热情却在或明或暗中涌动，大有合流狂涛之势，诗人成为和思想、道德、文化等等有关的文字工作者，他们的分行文字惟独缺少的是对语言本体的追问与怀疑的诗人职业意识。

    那么，怎样认识诗歌的语言本体？海德格尔关于诗歌是"纯粹的言说"这一界定，能够帮助我们思考。我们无法回答"纯粹的言说"是什么，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剔除的方式，使"纯粹"在语言中显露出来。回到我文章开篇的阐述，语言的本质来自现实，可是真正长久的诗意又和现实若即若离，诗歌语言的结构、语义和日常事物之间不存在简单的对应关系，诗人在想象中尽力感受并还原那些对应的信息，写作的过程就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一一破坏这些对应关系的过程。破坏，从而赢得纯粹。

       这时呈现的语言要么是绝对自闭的，它排斥一切释解，它只能是此时此地独一无二的"它"，我们只能对"它"保持沉默；它颠覆了我们的怀疑。要么是无限敞开的，它接纳所有的此时此地的"它"，包容关于“它”的所有指向，引发不可说出的真实，把我们领向终极的怀疑。

《春光颂》

几天以前，
他翻开一本画册，
随手签下忘却的名字，
然后，他在这里长久地发呆。
春天来了，能够描述的风景，
从这一页到下一页，
他把自己全部投入进去。
那油菜花、迎春花、恶之花尚在天地间，
让浪荡者迷失，
爱人，尚在人世，
我们不必斥骂他衰老、邋遢，
像个疯子苦熬这无数的白天和黑夜。
               2006.3.24-28

《安魂曲》

海风想我们，
鲨鱼也想我们。
风中，浪涛曾经轰响，
它的愤怒埋葬之时，
你的口琴唤起了海在夜晚的苏醒；
鲨鱼想念我们，因为
我们在它的水域哭喊、做爱，
当它游近，生命危急之时，
我们迅速离开，永远分开。
                2006.3.24-28

《雾非雾》

睡觉徒增梦想，
却无助于平息悲伤。
有人推开门，披星戴月，进入现实，
你对着电视，练习瑜珈，
有时闭眼屏住呼吸像具死尸，
有时搔首弄姿，模仿孔雀开屏。
她们说，让意念在小腹周围游离，
她们是女的，你是男的，
多余的肉结实而干燥，
火焰，常从那里升腾。
而烟雾不消逝，人们在
草坪上和小树林里的运动就不会停止。
                  2006.3.30-31

21  那块空地不是因为荒芜而长出了小草。我每天在那里徘徊，但足迹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其余的空间我要留给别的生命。

 22    从没有一个人，把风关进自己的窗户里。而风，把飘荡的东西都聚在一起。 

23  午后睡不着，索性闭着眼睛听前面工地上打桩，“砰、砰、砰”，这沉闷但有力的声音并不使我生厌。等楼房起好，建筑工人发出下一个时代的轰响，我就听不见了。 

24  他背过父亲上楼梯，抱过病床上的母亲；发自内心地亲吻过妻子，疼爱孩子。那天，关上门离开的瞬间，他俯首对角落的椅子说：谢谢。 

25  月亮升起来，我要看一会照片。女人都戴着明亮的面具，男人们紧闭着嘴唇，似乎黑暗，没有发生在身边。 

26  有人在那边等你，阳台的那边，河岸的那边，夜晚那边，夜莺瞌睡了，一个人在等你，你忍不住哭了。 

27  偶尔看到一个陌生人，大黄迟疑了片刻，“汪汪”地叫起来，小黄也跟着它喊，声音更加凶狠。以前在乡下，狗的阅历甚浅，它们有限的情绪容易互相感染。

 28  他想为面前的这只西红柿写一本薄薄的历史，从青涩到红润的光泽，因成熟而饱满多汁，最后烂成一摊脏的东西。他爱它的母性，却无能为力。 

29      两个异乡人在空中喝茶、斗军棋，口音保持着浓厚的地方色彩，丝毫不为飞机的螺旋桨所动。 

30  我学习隐身术，和你共同享受这艰难的呼吸，夜深人静，爬山虎停留在它们自身，蝙蝠还是蝙蝠。

11  绿色卡车开上了高原地区。车牌上的字母和数字证明它在别处跑过；车窗里，那朝外张望的脸，脱离现实。

12  她曾经把性当作一份祭品，谁占有她，谁就是她心中羞于说出的死魂灵。

13  日光灯的钨丝突然烧坏了，躺着的病人，下意识地，摸索着胸口的开关，要切断自己身体里的电源。

14  从合宁高速转沪宁高速，公路两边，很多沉湎于雨水中的，不是树，是很多次相见。

15  不需要营设任何的氛围，他甚至鄙视一切衍生出去的话题--在酒桌上，这个每喝必醉的禁欲主义者，或豪饮，或小啜，自己实践着活动的终极因果关系。

16  你告诉我，今天早晨，你在杉树林里唱歌。给孩子煮牛奶时，太阳已经高过我的楼顶，冰雪融化，寂静的岁月都是假的。

17  一觉醒来，他终于找到了反对者的肉体：大腹便便，步履迟稳，微笑极具亲和力。穿衣镜里，水仙有三个白色花蕾，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清凉，仿佛少年。

18　９岁冒险。我走了57分钟，在青草水库的石崖下钓鱼，风吹动浮标，天渐渐黑了，我根本就不希望鱼儿从不真实的存在中显现，扰乱我的臆想。

19  一个陌生人，他心里的光明依然在向往你每天乘坐的那些公交车上的通俗歌曲。

20  拉上窗帘，抽烟、喝水，物质的悬浮和流动建筑在我的目的上，我体察到的自由永远是一个秘密。　　

1  掸去鞋子上的灰尘，灰尘还有。掸一点，少一点；我在路上行走的时间也少一点。
 
2  云雨完毕，剩下的日子，他一个人总是在夜间来到城市广场，捕捉偶尔的鸟语。

3  搬石头的那位是我的父亲。山上的叶子在他去年睡觉的地方堆积，今年那些树枝还会发芽，长成新的春天，苦楝花开在他的发上，掌间。
 
4  一只萤火虫从冲洗干净的酒瓶里飞出来，踉踉跄跄，有了醉意；酒瓶里仍然关着三只萤火虫，一闪一闪的，是它们的习惯。

5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一次，经过南京长江大桥，我在长途汽车上看见安徽的一只乌鸦，它真实的飞翔越来越黑，像我击出去的一粒子弹。

6  年轻时，我没有骑过马，当他们对我叙述草原，我只能虎啸一声，交代我的单调。

7  蒲松龄写了狐狸，他为什么不写猫？尤其是这只猫，我40岁前肯定不能宽恕它的肥胖，它有一双妖精的蓝眼睛，它也有尊严。

8  一群被时间吞掉了白沫的暗礁，积累了长久的盲音。虚无的航线上，被海藻捆死的人占领了它们。

9  两个下层社会的平板车工人，每天下午3点，从天蓝色的垃圾箱里搬出另一座从未存在的城市。仿佛他们的意义就是准时地呈现自己。

10  迷路的瞎子问：这江山在谁的心里？他否定，再否定，把旧怀表扔进了深渊。

“他们把一个死人的重量
压在我的胸口”

“有时，可以抱住他抽烟、写字
写你的孤胆和
惊魂”

“我们手指间的火星碰到
死人的眼睛，又返回”

“门外总是雨水，像
一枚枚铁钉
积水中的房子，活着的死去的”

“而窗户即镜子
相互经过的一秒钟：
光影，不能想得太深”

“那时，我们的国家都湿了
我无法出去”
             2006.2.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