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勇:动词在时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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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文本,珍重在时间流逝以后水落石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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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分类1】樊子:浅读邵勇近作

浅读邵勇近作

樊子

 

波兰现象美学家英加登在《文学的艺术作品(1931年)提出了著名的“文学文本四层面”说,在第四层面里的Represented objects(再现的客观体)通过虚拟现实而再现世界,他认为崇高、恐怖、震惊、神圣和悲悯等是形而上的特质不属于文学层面的必有构造,只在“伟大的文学”中出现。如果说诗歌是通过虚拟而生成的世界,这未免把诗歌语言置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了。

 

我们知道诗歌直接以语言行为为存在体,诗歌特性的呈现往往是基本的语言性呈现,这里说的基本的语言特性是指一个民族语言的通用性,如文言、白话、口语和方言等等,经过语言被使用和语言自身的过滤而形成普篇存在意义。譬如大地、河流、母亲等词语,在任何时代都会沦为集约化语言符号,而这种语言主题总在超越时间和空间以及由时空所附加的特殊指向,质而言之,“黎明”这个词单从政治(politico-social)层面分析,在1949年可以代表新中国,在文革可以代表真理,这种指代性本身是利用或者说取义了“黎明”一词的某一方面语言符号作为象征。尽管“黎明”在不同语境背景下在诗句里有了具体的喻体意义,那只是当时语境下的特殊语言特性,而不是语言的普遍特性。

 

诗歌的世界是不是通过虚拟而生成的世界?我们看看曹禺的话,“学着使笔下生花,创造同样真实、生动、迷人的语言境界……”(《红旗》1962年第十四期)曹禺的观点和英加登的论点同出一辙,就是把语言的功能沦为客观世界的对应体,当语言成为影子或一面镜子时,语言的内在普篇性就会阙失。

 

回到邵勇的诗歌。“自我们出生以来/是树木在守望每一个黎明。/他们,穿着大理石/双臂高举/灰色的胸口,也有心脏的跳动”(邵勇《冬夜惊闻大风》)在诗句里出现了“黎明”、“双臂”和“胸口”等常见词语,这种语言的出现和当下诗歌语境形成了质的对立和落差,特别用双臂要高举,胸口是灰色的等“机械式”语言,在我们固有的阅读意识里会厌倦和排斥这类词语的出现。而如果,我们仅出于对固有的阅读经验的排斥,我们在读《冬夜惊闻大风》时就会深陷在当下性语境的自以为是之中。如果说诗歌语言具备能指(声音)和所指(概念)组成结构,其中的语言符号又细分为图像符号、实物符号、躯体符号以及意念符号等,那么,诗歌的语言之间的关系靠语言使用者的语言布局来得以协调?说邵勇是个语言的布局者,他何以在布局时笨拙之极?说到“大风”杜甫有“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岑参有“北风卷地白草折”,雪莱有“你无形,但枯死的落叶被你横扫”,这些诗句的光泽度没有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暗淡,这就给我们提出一个严峻的诗歌语言和诗歌意义问题,为什么这些在不同语境条件下有着恒在光泽的诗句还在被接受?如果没有文革式的语言一再灌输和伤害,那我们会厌倦邵勇的“灰色的胸口”?当我们剔除自身的顾忌,我们会看到这首诗歌强大的内核。“自我们出生以来/是树木在守望每一个黎明。”邵勇直接把“我们”由存在主体置悬起来,我们看到事物的外在形状:树木穿着大理石、双臂高举、灰色的胸口、以及内在意蓄:也有心脏的跳动。说到把“我们”置悬起来,容易让我们单向思维地误以为邵勇的树木是及物,其实庄子就认为人的最大悲源在于“施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徐无鬼》)邵勇的树木其实是我们和一切存在体的概念互置,将“我们”悬空,是要打破“我们体”所涵盖的价值体系,让“灰色的胸口”出现实际上是对“我们体“的客观写照,而不是诗艺上的修饰、暗语或反讽。

 

    前面说到语言的普遍性,在邵勇《冬夜惊闻大风》一诗里,我们可以看出邵勇在语言探索方面的逆向性特征,这种逆方向不仅仅基于对时下诗歌潮流的叛逆,其本人也是当下语境的存在者和表述者。如果说诗歌是语言的炼金术,那么我们在挖掘的是一个已存在的矿场,回到“黎明”这个词,如果没有可代替的词语,我们挖掘的力就不必去标新立异了,回到词语本身,尽量看清词语本身的明暗度。

 

读点马、恩著作的人都知道,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文里,马、恩指出,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只能在现实中表现,“饥饿让我们换了故乡,/事物的名称,来到身边。”(邵勇《漂移》);“你相信,玻璃上的影像吗?/当一名恶徒破窗而入/对屋顶的水晶灯忏悔自己是/迷路的人,/那虚假的东西,现在,变为真实。”(邵勇《福音书》)如果按马、恩的标准邵勇的诗歌意识形态趋向于直接现实性,但我们老祖宗除了有诗言志外也有 “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 严羽《沧浪诗话》)之说,诗歌的直接现实性是不是就是客观地表现世界本来面目?而所谓的本来面目有没有被遮蔽被歪曲?“你相信,玻璃上的影像吗?”这样的诘问是诗人文本觉醒的自问,“那虚假的东西,现在,变为真实。”我们可以说《福音书》有其审美层面上的功利(interested)即亦能说言志性。诗人有他承载历史的、文化的、道义的责任,也有其卸下责任的理由和考量。我们看到诗人邵勇没有停留在警句和谶语式的哲学思辨里,“我们裹紧了衣服,谈爱的信仰,/一棵在阴影中的矮松/几乎用松针刺痛了我们——/却安静了。”(邵勇《一天》),如果说被刺疼后的安静是诗人失语的宿命,这给我们带来阅读上的震撼,“路灯下,一个男低音/以一个国家的名义/和你斡旋/消磨光阴”(邵勇《夜晚使人窒息》),在《夜晚使人窒息》诗人无形中加快了失语进程,“你的心/仿佛死寂了许久/但又似乎/安于死寂”,失语不是一种沉默、一种对现实的缺席,而是语言暂时处在一种焦虑状态。当诗人于失语时不能自救,承载能力超越自身经验与认识极限,就会在诗歌里依赖和沉溺语言的实验以求得心理上的超脱。这样,一方面造成被遮蔽的事物本义在语言里更加模糊,一方面造成诗人的虚幻、呓语和虚妄,又一方面对现实的脱离成对真善美的鄙视,从而,诗歌陷入超形而上,空洞,乏味,复制和表象。

 

以上的病症在于诗人自身没有处理好诗歌语言、形式、内容、意义之间的依存和制约关系,要么以杜甫要么以李白要么就以艾略特等等的面目出场。在诗歌的轮廓里,或者说当诗人自己认为自身有了超现实超经验的感悟,这种感悟如何进入诗歌,让崇高、恐怖、震惊、神圣和悲悯等是形而上的特质不单单在“伟大的文学”中出现,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就像邵勇的黎明和灰色的胸口,就是他“摇晃的星空,昏暗的树影”。是啊,在现代诗歌写作里,这些古代的东西,只有这些。

 

2008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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