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玉天上帝继位三千年。
伏羲,炎帝,黄帝,太昊,少昊前后开天泽世五天帝相互禅让,终传至这玉天上帝。
在伏羲时代,诸天神在人间纷纷招募太古灵物作为天界基层组织,天界基层组织相当活跃、派别斗争非常频繁——妖,魔,巫,武,炼气等十数派别争鸣,这固然极端无序和混乱,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表达基层、平衡利益的整合功能,使得天界在初创之时活力十足。从伏羲时代经过百万年,终于到了前炎帝时代,天界主要以无极玄化的意识形态力量通过伏羲的巨大影响力,对鸿钧、炎帝等太古神祗为代表的天界势力起到了强有力的牵制和钳制作用,从某种意义上讲,伏羲时代的所谓至尊斗争主要就是表现在伏羲所代表的力量(有时候表现为人类的力量。当天界也官僚化的时候,就表现为伏羲个人的力量)与鸿钧、炎帝所代表的新兴力量的拉锯式平衡。这虽然经常被解读为派系斗争,但从功能上看却起到了某种整合利益的作用。伏羲对天界官僚系统一直有深刻的怀疑,他经常会借助演化洪荒无极的意识形态或者直接诉诸于人界众修炼者的运动来钳制甚至残酷整肃官僚系统,向官僚系统输入压力。但炎帝却恰恰相反,他似乎更喜欢官僚系统的理性化所带来的秩序感。
所以在炎帝终于成为仲裁者——第二任天帝的时候,在几经摇摆之后,他决定将左右两级的道宣讲形态和天界派系激进力量彻底边缘化,而将行政官僚体系变成他的改革和发展惟一可以托付的力量。从炎帝的经验和禀赋出发,在天界,惟有讲究程序文化的行政官僚系统才是稳健和务实的,因此也惟有官僚系统才有能力在保持安定、秩序的条件下推进世界的发展。在伏羲时代,代表激进和浪漫主义力量的伏羲取得全胜,而在炎帝时代尤其是炎帝铁心依靠行政官僚体系的后炎帝时代,官僚系统则取得压倒性优势。炎帝凭借其一手缔造的人类生产神话的威力将所有方向上的修炼派系激进分子(按照炎帝的标准)彻底扫地出门。如果说,伏羲时代诸神是以道法代政的话,那么在炎帝时代则完全颠倒为“以政代道法”。人们可以发现,在后炎帝以及黄帝时代,天界范围内的宣讲道义演化洪荒的意识形态表现的得相当顺从和务实,而诸修一直借以预测天界太古众神走势的道法争论和派系斗争奇迹般的销声匿迹了。这种反常的发展,实际上标志着天界政权实现了一次静悄悄的剧烈转型:从伏羲的天道主义左翼极权一跃而转变为右翼专制。而这个新政权的基础就是越来越专业、务实但同时也越来越利欲熏心的行政官僚体系。在这里,“道”(以及道的意志)彻底消失了,它被“政”彻底吸纳,彻底融解,代之而起的是一个拥有巨大权力的天界官僚政权。也由此,天界众神实际上变成了道政一体化的“政道”。这就是是为什么在炎帝之后的时代,以前经常困扰天界并引起争吵的老大难的“道政关系”问题神秘失踪的原因所在。(道政之争以太古祝融,共工之争最为出名与严重,伏羲之妹女娲费劲神力才最终弥补了他们的争斗可能产生的巨大后果,然而她的主力参与也成为了众矢之的,最终离开天界中央圈)
与以前充满意识形态狂热的“道政权”相比,炎帝时代的的官僚政权虽然具有越来越专业化、理性化的色彩,但其不受监督、不受制约的特征与伏羲时代的太古政权毫无二致。伏羲的“道天下”变成了炎帝的“官天下”,一个极端狂热因而也极端残忍的政权变成了一个极端理性,因而也极端自私的政权。这实际上是炎帝为自己的改革留下的一个灾难性的后门。对于一个丧失了信仰同时也丧失了道德自律的官僚政权,这种理性化意味着也仅仅意味着本集团的利益最大化,而其不受监督的绝对权力则为这种极端自私的最大化提供了绝佳的制度条件。而后世界法力与境界差异极度悬殊的现实以一种绝对冷酷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在十二祖巫内乱时期,伏羲曾经用他一贯的冷嘲热讽说过:毁世势力就在修炼者中。伏羲的这个梦魇在炎帝末期的世界迅速变成了事实。只不过,这个所谓“毁世势力”与现代毁世势力并无太多相似之处,它更像是那个古老的“洪荒巨巫组织”。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炎帝末期的世界更像是世界初开洪荒的状态,混乱驳杂。炎帝末期后,在老一代的太古天神中流行过一句感慨“辛辛苦苦百万年,转瞬回到辟地前”,表达到就是对这种历史重来的无奈。
炎帝末期,诸神一直有一种天真的判断认为,炎帝以后日益恶化的天地问题将为修炼者内的原教旨主义分子提供新的活动舞台。但这种情况根本就没有发生。天地问题的确恶化了,但修炼者的原教旨主义分子却比以前更加边缘,甚至成为与妖魔力量一样的异类修炼者。他们的洞天被封、法会遭查禁,景况与妖魔力量丝毫没有区别。这种发展说明,修炼者赖以起家的道之基础即天地众生的命运,已经在修炼者的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天,作为一个执政官僚集团的修炼者的利益边界十分清晰,那就是维护本集团及其精英联盟的利益。对此,众修炼者几乎从来就秘而不宣,最多以天道,天道不可违搪塞天下。但第三代天帝黄帝(他最终平定了炎帝末期的毁世势力,即蚩尤力量,并最终弹劾炎帝,逼迫其在丑闻中下台)在公开场合的一句戏言,却不经意的暴露了这个秘密。在一个公开场合,黄帝以一种得意甚至亢奋的神态告诫大家要“闷声取天益”。这句半真半假的戏言,似乎是说给天地众生听的,但在了解天界政治演变的知情者看来,这怎么都像是说给修炼者自己听的。
从一群满怀乌托邦激情的狂热信徒跌落到一个看破道心、自私冷酷的官僚利益集团,修炼者的内在心灵秩序无疑经历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崩解。在任何时候,对一个权力趋于极致的执政集团来说,这种心灵秩序的崩解都可能导致天地秩序的全面失控。然而,炎帝末期之后世界似乎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其秘密在于:黄帝及其之后的政权利用成熟的天道理论与技术逐渐构建了一套成熟的世界运转的控制系统。作为内在失序的一种外在补救,世界运转的宏观控制系统的逐步完善不仅是世界政权转型的另外一个重要面向,也是整个黄帝,太昊,少昊时代世界保持基本平稳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在这方面,一批具有成熟天道理论专业知识的技术官僚的崛起功不可没。
在黄帝后期采取霹雳手段惊险渡过了一次极其危险的内部反叛(即后羿射日)之后,西王母曾经在颇有成就感地说过,如果不是他,世界在三千小劫内就会完蛋。考虑到当时的世界整体情况,西王母的这个说法并不夸张。这个例子,突出表现了新一代技术官僚炎帝末期之后在政权中不可或缺的作用。事实上,炎帝末期之后,天界权威遇到的险情并非后羿射日一次。而天界权威之所以每次都能够化险为夷,并在炎帝末期之后长期保持平稳,与天界新一代精通天道理论专业的技术官僚的崛起密不可分。虽然这一批技术官僚在炎帝末期之后采取的各种短期措施的长期影响,显得中庸而懦弱,但无庸置疑的是,它起码在短期内起到维持天界稳定的作用。也就是在维持天界权威并不断扩大天界编员的意义上,以西王母为代表的天界技术官僚群体抢救了这个政权的合法性。如果不是他们,以修炼者在蚩尤之乱以后的道德脆弱性,肯定是难以安然渡过之后的各种危机的。换言之,它随时可能因为意外的挫折而分崩离析。
自西王母以下,包括现在仍然活跃在天界政治舞台上的南极仙翁、九天玄女等诸仙,是天界新一代技术官僚的代表性修炼者。这批修炼者虽然缺乏上一代天界领袖如伏羲、炎帝们那种改天换地的本事,但却多了一份天道理论专业知识和辨人眼光。与魅力型政治领袖善于打破现有的约束条件,推动系统变化的特长相比,技术官僚似乎更长于在给定的约束条件下,寻找最优的问题解决方案。正是因为这种技术官僚成分被注入政权之内,天界在炎帝末期的执政,在增加了一份理性的同时,也增加了一份拘谨;在多了一份短期权衡的同时,也少了一份长期战略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