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新之
南方周末

　　20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有个日本男人去北海道公干，在途中他看到当地人代步的雪橇很漂亮，就想带心爱的妻子来坐一次，因为他觉得她活泼的性格会喜欢这种有趣的东西。他还想，北海道的冬天太寒冷，女人虽然有厚厚的大衣，但是没有合适的手套，于是他又专门走了当地的好几家商店去挑到了一对很好的手套。他又觉得，因为是两个人坐，拉雪橇的几只狗一定要强壮，他又找朋友特意去物色。最后，他甚至挑选了一幢房子，以便妻子坐雪橇累了的时候可以坐下来喝一杯暖和的茶。

　　不过，虽然他在忙碌工作的同时安排了这么多，但是那一个她始终没有去坐雪橇，也不可能知道他的种种心思。

　　这是高仓健在他很薄很薄的回忆录《期待你的夸奖》里面记下的不多的遗憾之一。

　　虽然他是日本硬汉，虽然他是那一代人不可动摇的偶像，虽然他也会有如此细腻的感情，但是一样会有女人拒绝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坐一回雪橇。

　　而且，今年已经68岁的他的这个小愿望，也很难有实现的机会了。他和前妻江利智惠美离婚已经28年。其后他一直没有再婚，这28年来，对于她，他一定有很多未了的愿望。

　　在他最新的也是第202部电影《铁道员》里，几乎是为高仓健定做的铁路职员一角还是和他平时一样沉默寡言，感情内敛，尽忠职守但是牺牲了对于妻子和女儿的关爱。电影里面的妻子唱了那一代的经典情歌《田纳西华尔兹》，这是高仓健在现场拍摄的时候突然提议加进去的。这种做法对这个模范日本演员来说很罕见。不过，和高仓健合作了太久的导演降旗康男一下子就明白了高仓健的心意，也支持这样的安排。因为这是江利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唱的一首歌。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没有忘记。尽管已经过去了二三十年。

　　在这一部电影之前，43年前入行的高仓健已经五年没有拍电影了，年近70的他，已经不知不觉变成这个Y2K时代的少数族裔。他之所以再次出演这一个没有突破的角色，原因一方面可能在于他还有一些微小的愿望希望表达出来，另外一方面则是他这些在东映40年的老同事都即将退休，这是他和他们最后的一次合作。所以，和电影里面这个铁道员退休之后就要关闭的小火车站一样，整个制作的气氛多少有一些异样。拍摄的时候，高仓健在漫天风雪之中分外投入，甚至休息的时候也不愿意坐下来，他说是为了保持最佳的演绎状态。他还说，“我是一个不懂得控制自己的人，因此我一定要强迫自己。”在这个时候他的感慨，应该不仅仅是关于电影的。

　　和高仓健同时代的足球皇帝贝肯鲍尔也是一个文化修养很好的人，他在中年离异之后，接受德国的著名杂志采访时候总结，“对于分开的一对来说，整件事情有三种真相，丈夫的真相，妻子的真相和事实的真相”，所以，他在自传里面还是以德国人少有的深情回忆起旧日的伴侣。高仓健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和妻子分开后，很少谈他们之间的事情，也没有评价对方。或许这是分开之后最好的处理。有通俗女作家写过，一段感情结束得好，可以永生，这可能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这是那一代人的感情，没有戏剧性，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姿势，但是比起其它惊心动魄和铺天浪漫更加真实而恒久，甚至可以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