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隆隆的行驶声,广州至西安的K82开了,终于可以放下数日来悬着的心——一直担心会有什么意外的情况让我这次西北之旅泡汤,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我竟可以如愿以偿一个人独自上路了,第一次坐火车,带着妈妈沉沉的忧虑。我知道我这样很任性,但总不能因为妈妈担心而寸步不行吧?我相信,我能处理好她所担心的一切一切。
俊告诉我在火车上要注意什么,我把方便面等食物买好,占了一桌一椅,坐在窗前发呆……火车一路北上,地图告诉我,我正走在广州北面的山脉上,两小时后就是韶关了。我才发现原来铁道两旁的建筑竟是如此的破烂,50年代的房子,生锈的铁丝网,斑驳的墙缠满了爬山虎,这就是国际性大都市的水准?
一片翠山秀水,火车呜呜地钻出了隧道,眼前阔然。这就是粤北的山河,大概进入韶关境内吧,我想不到她还是如此之落后,除了火车外,两旁的田野和黄牛耕的地显示着她的一尘不染,这就是我所要的。我要那种纯纯的,快要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宁静。我这一路也为此寻觅而来。
我住上铺,下铺是一群茂名老乡,只有到了外面我才会称广东人为老乡。他们操着半生不熟的白话,打着牌、喝着酒、抽着烟、吃着方便面,清一色男子汉。人们说是不是广东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想大概是看肤色和眼神吧,黝黑的皮肤,矍铄的眼神,我猜他们大概是一群打工者,可是由广东到陕西打工大概是很奇怪的事,我想他们该是建筑工人吧。且不管,只是今晚要和一股烟味酒味和方便面味同眠了……
太阳已渐渐西斜,只留下一层光晕,洒到车上,火车上的日落竟是如此醉人,不觉腹中已漉漉。餐车早已推来,我懒得帮衬,拆开了我的方便面。我的下铺邻居们早已吃饱了方便面在打牌了。他们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们,大概他们也在猜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吧。隔壁车厢是一对夫妻、两个年轻男人和两个年轻女人,他们老呆在铺上,大概是常走这路吧,沉默不语。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河南中年男人,右手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我自顾自个儿泡面、吃面也一样呆望着车外。
车到韶关车站时已是晚上八点,褒仔饭的叫卖声比饭香还要早就钻进了车厢,人们纷纷钻下车,可我却钻进了被窝,突然觉得时间好难熬,什么时候才到西安呢?听说那儿现在接近摄氏四十度。好想俊,还有那随之而来的旅行。迷迷糊糊中竟睡着了……
醒来之时已到彬州,头顶奏鸣着卡嚓卡嚓的车厢碰撞声,似有千军成马从车厢两旁挤来;沙沙沙,外面像在刮大台风,狂风夹暴雨砸来。耳朵呜呜的。反正到了最后我已经分不出是什么声音了。
又过一会,中国移动发来短信,衡阳已过。已是晚上十点,盼着爸和俊的电话,真是漫漫长夜……我又昏睡过去。
夜晚就在湖南北面的山区上渡过了,醒来已是湖北境内。北方就是北方,和广东真有天壤之别,从市容就可以看出来了,铁道两旁的房子大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产物,尽染风霜;现在是早餐时间,人们最爱就着小板车买早餐吃早餐,然后把垃圾往地上一扔完事。爸叮嘱我一定要看看武汉长江大桥,这座在小学课本里闻名已久的桥据说有一公里长,可火车过桥时我感觉像一道闪电闪过,我就过了天堑长江,无暇细看它的结构了。火车也提速了,再不是过去那老爷车了。
武昌、汉口、汉阳,闻名的武汉三镇,在我的眼中像是一个中年人,在一个日色昏黄的早晨醒来,千疮百孔,慵懒而疲惫。无心细看,倒是火车临时停车让我焦急了好一会。
很快火车已奔跑在河南的平原上了。果然是淳淳中原,幽幽古都,广袤的平原一览无遗。一眼扫去,无高山,无大树,只有绿油油的麦地,隐在草堆中的村庄和村边的坟头。车像脱疆的野马,尤其欢快,尽情地在这片大地上撒娇。我心情奇爽,赶快发了个短信给俊:淳淳中原,幽幽古都,一览无遗,火车在平原上撒欢,我就要到了。其实这样的情景,突然觉得和封神演义当中的古代战场怎么那么地相像,夏商两代不就在这片土地上发迹吗?我呆呆地望着一行行的庄稼,寻找着古人的足迹,几千年的这个时候,古人们在这个地方做着什么呢?大一时历史老师曾说过夏商时代的战争形式,那更像打架比赛,就是对阵双方先约好打架时间和打架地点,然后喊一二三开始的。暂不考虑它的真实性,只是到了这片平原上我想这种战争形式完全有实现的可能,大平原就是大赛场,这是不是原始的战争文明呢?我想着那杀得昏天昏地的战争场面,轩辕旗黄日色昏,战车隆隆声撼地……让我最兴奋还是让我瞄见了一架北方独有的木轮车,可有古味了。
我不知道河南有什么名山大川,只隐隐看见一片远山淡淡地藏在云端里,不知道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嵩山,反正我看不尽的还是河南的平原。
河南这片宽阔平坦的土地就被纵横交错的铁路封着,郑州站是南北东西的枢纽,可那时我睡着了,无缘见识它的重要性。只知道那一站,很多人下车了,包括那个河南中年人。我一直以为河南就是一个很穷的地方,因为卖血有了爱滋村,那里的人高考很难。可到了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浅薄,我竟忘了它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平原上每一块泥土都有着当年的气息。现在依旧是中国的一个铁路大省。可文明的发祥地现在已不是走在时代前沿的地区了,难道真应了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想广东,想想我们的未来,我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
午饭时间已到,餐车又送来了。这回我要了个盒饭,十块钱一盒,大米饭,肉片炒粉条,肥肉炒茄子。已是北方风味的食品,胃中空空如也,只是没啥食欲,胡乱地填了些东西进肚子。
昏昏顿顿,睡了会,为了能看到黄河,我强撑着坐到了窗前。火车已开始进入崇山峻岭,我第一次看见窑洞了,那是几孔废弃在山沟里的破窑,我无比地兴奋,细看又细看,忍不住还回头目送着它们的远去。车已进入陕西了。路两旁有一些枝头包着白色塑料袋的树,刚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一问人,我无比兴奋,那就是苹果树,我终于见到苹果树了。告诉我的是一个陕西女孩,白白净净,为人豪爽热情,据说她要在三门峡下车,她还告诉我很多的关于窑洞和陕西的事情给我听。
车到陕西,车上沉闷的气氛消失了,人们开始搭讪起来。我这才知道我那群广东老乡是一帮茂名水果批发商,进陕入货来了,现在是来买酥梨的,在渭南下车。他们年年都来,一蹲就是半年,到大雪漫天的日子才回广东去,为了挣几个钱,过省穿山的,做生意可不容易。隔壁车厢那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居然是一位已结婚多年快奔三十的人,更让我惊奇的是,我竟遇到俊他们学校纺织工程专业的师兄,同路中人,世界真是小啊。陕西的坟墓和河南的不一样,它们都嵌在了黄土山边,高高的墓碑,顶着一个花圈,一辈辈的陕西先人就在里面长眠了,伴着这片哺育他们的大地。高低不平的山地上除人过人高的草外就是孤零零的树。苹果树、榆树都是孤单地站在高坡上,看着我们。我想高歌一曲《信天游》。本想看看黄河,可黄河在遥远的天边呢,只知道远方那片白茫茫的地方该是黄河的方位了。
那沟沟壑壑旁的窑洞,十里不见人烟的山地,我感叹着陕西人生命力的顽强,他们居然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下来,还活得像模像样的,让我佩服。陕西也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黄帝、轩辕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他们的事迹,周、秦、汉、唐四代均在此建都。我无限地期待遍地是古迹,满地是文物的古都西安,也就是那个被人们称为长安的地方。陕西这片神奇的土地,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远古人类活下来了,直至孕育中国历史上最灿烂的文明,以及现代的陕西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状态。文明,实际上是人造的,我更想知道现代人在历史的沉重下是怎样生存发展的。这比看古迹文物要有趣得多。
车已到华山脚下,远看,是一座稳重厚实的山,四平八稳地扎在大地上。车上的男子汉都说这是一座真正北方的山,一座很像男人的山,流溢着自豪之情。或许是吧,在我这个小女子看来,这是一座踏实厚重的山,它更像汉子的肩膀,挑起了一片蓝蓝的天。也许只有粗犷的北方,才生长这样的男人。
很快已到渭南,卧铺厢里只剩下几个到西安站下车的人了,都收拾好了东西,列车员也开始整理床铺了。可车却在这儿停了好久,我给俊打了好几回电话说火车晚点。只见对面一辆山西太原至西安的硬座车也陪着我们这趟K82停了下来,那车没空调,条件比我们的要差多了,那边的人把头伸到车窗外来了,呼啦呼啦地甩着衣襟,热辣辣的温度和我们这车的心情一样着急。火车老是误点,可能这样能万无一失吧,以免撞车吧。
渭南一过就是临潼,已进入西安市境内,盼着即将到来的西安站,虽然提着一大堆行李,我巴不得马上跳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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