纬度之外
荒凉过的田野, 才埋的下新鲜的种子

【Literature & Essays】泥潭边的百灵鸟(修订稿)-1


高中生像是站在泥滩边上抬头看太阳的百灵鸟!身边弥漫着泥潭的腥臭,自己却始终沉浸在阳光的滋润里,等到那一天展翅高飞了,才发现自己离泥潭就只有一步之遥。
——题记

夜已如沉睡的老人,县城东边的那条污水河里传出夏季少有的流水的声响,在这泼墨般的黑暗里,显得如死神获释之后发出的奸笑。河两岸几排白杨树可能因为白天过热的付出,现在倒显得宁静的有些无奈,即使有风,它们也不会再有歌唱,接连一个多月的炙烤,早已把它那引以为豪的绿色变成了灰黄,进而脱落。透过那仅存的枝叶,可以看见成真中学男生宿舍楼已经熄灯了,但仍可听到几个宿舍里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楼道和管理室传出的白煞煞的灯光,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的刺眼。一楼最头上的101房间窗户上挂着一件大白裤衩,格外引人注目,像是在炫耀主人的高傲,屋内上铺一个人在自己铺下面翻了一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扭头朝下铺小声喊了一声:
“平之,还有没用过的电池吗?2号。”
“等一下,我找找。”
“吴昊,别说话了。——平之,你去哪?”,这已经是付瑞今晚熄灯之后第三次提醒了,但口气依然软的像盐碱地里的柳树叶。
“不好意思,舍长大人,最后一次!”段平之只穿件三角内裤跑到衣橱那边,摸索了一番,又跑回来,将两三节2号电池扔给自己斜上铺的吴昊。
“哪里来的那么多最后一次?毛病!”付瑞旁边的莫良从隐约露出灯光的被子地下冒出了一句,付瑞只能希望姓段的没听见 。
“我喜欢,你管得着吗?没事还是想想自己,别整天以为就你遵纪守法,别人就是没纪律的孙子,我的事以后你少管!等到哪天当了舍长再管也不迟!”这是在付瑞预料之中的!虽然这一次话有些少,但声调依然,不像是在熄灯之后的宿舍,更像是在万人围观的辩论赛场。
“我还懒得管!”被子底下又冒出一句!
“舍长呢?还让不让人睡了?”古子晨好像每次都准备好了似的,显而易见的在指责付瑞,听声音也是从被子底下传出的。
“别说话了!” 这一次付瑞好像是鼓足了勇气的,因为我们已经可以听到柳树条子抽动的动静了。
“毛病!”
宿舍不知道是因为付瑞的那句“别说话了”还是段平之的那句“毛病”而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不一会,一声咳嗽把这种平静震的发毛,其实咳嗽的声音并不大。
吴昊原本极力想压制住自己的咳嗽,但还是出了声,但可以听得出,这声咳嗽很闷,很不彻底,就像长期蹲在屋檐下的人,终于有机会站一站,岂料人比屋檐高,站的不彻底,还弓着腰,难受得要命。
“101房间注意点!”外面舍管白煞煞的手电筒灯光塞了进来。
付瑞借着这灯光环视了一下整个宿舍,好几个人都是身子缩进被子里面,从尚未塞紧的被角还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为了躲避舍管的检查,他们都在被子里面看书。付瑞猜测身边莫良是在看《三点一测》丛书,那边段平之应该是在看《三重门》,上铺的古子晨肯定是在看金庸的小说了,至于书名,付瑞不知道,因为武侠小说之于付瑞,就像温孙同学之于这个班:陌生的很。
虽然只在今天的开学典礼上面见过一面,可是温孙这个来自北京的济南小子没给付瑞留下什么好印象。光他那一幅“准城里人”的架势,就可以肯定:他以后的日子不会比东欧的吉卜赛女郎好到哪里去。其实付瑞自信自己是很好说话,善解人意的人。“有些事情可以理解,但不可以接受!”,付瑞经常这样说道。可能温孙就是不可接受的吧。
听说他老家是济南的,后来跟父母到了北京念初中。现在到这所学校借读,还是因为他母亲和历校长是“很要好的”大学同学。所以才把他分到了付瑞所在的高二1班,这所学校的绝对尖子班! 这应该说是他小子的福气了吧?但是付瑞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死定了!
“哈哈,明天看好戏吧!”付瑞心里想着,不绝有点自责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看人家热闹了?
那边已经可以听到贺森的打鼾了,一个白天说话做事像苏小妹的家伙,晚上能够有这么大的动静也难为他了。
“靠——啪啪啪”
那是古子晨拍蚊子的声音。这个时节,不撑蚊帐,无异于亮出鸡蛋让石头来砸,可是古子晨就是这号找死的人。还美其名曰:充满人性的光辉! 难不成人性的光辉就是拿着自己的性命来开哲学和伦理玩笑?
但是古子晨就是这样的“个性张扬”。上次硬说语文课是垃圾,还为了这事和语文老师罗林和闹了一顿!
“好,古子晨,那你说我们语文课该怎么教?”
“先把课本扔到垃圾桶了。”
“那我们还上什么课?”
“我们是上语文课,又不是上‘语文课本’的课!”
“这么说你是觉得现在的语文课不科学了?”
“不是不科学,简直就是垃圾!”
当时他们两个,一个高一的学生,面不改色,笑嘻嘻的,一个40多岁平时也笑嘻嘻的老师,板着脸,当着他50几个学生的面,在课堂上就这样吵了起来,付瑞还记得那堂课讲的是鲁迅的《药》,至于后来他们是怎么停止争吵的,付瑞不记得了,只记得在讲到最后那只乌鸦的时候,贺老师把书一扔。
“不讲了,要是我说这里又有什么象征意义的话,又要被人说成是垃圾,是胡说八道了!下课!”
所以到现在为止,付瑞都不知道那只破乌鸦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那节课好像提前20分钟下的课,这在这所学校可是不允许的!闹归闹,这个古子晨可是刻苦努力的主,这个单从他那头少白头就可以看出个一二。
正这么想着,付瑞翻了一个身,却无意间压到了莫良。
“怎么还没睡?”莫良从被子底下探出了个脑袋问了一句,那样子让付瑞想到了乌龟!
“睡不着!”
“毛病!”莫良又钻进了龟壳!“都1点了,快睡吧。”
付瑞环视了一下,好像就他们两个没睡了。是该睡了!便眯上了眼,不知什么时候便也睡着了。梦里付瑞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只蚊子,正在伺机去叮古子晨,结果“啪”的一声,自己给拍死了。原来是自己给莫良拍醒了,倒吓出一身冷汗。
此时懒洋洋的阳光已经透过玻璃射了进来,只有窗户上古子晨那件白裤衩后面还有些许的阴影。付瑞慢腾腾的爬了起来,好象这个世界欠了他很多,非要多睡几秒钟方能追回,但一想起刚才的梦,就又觉得幸亏这个时候醒了。“古子晨!你的裤衩怎么还没有收起来?”付瑞正要找古子晨,打算好好说他一顿,这才发现古子晨已经不在宿舍了。“莫良,几点了?”
“几点了?迟到了!”莫良把门一甩,走了。这时付瑞才意识到: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我的妈呀。”现在显然叫妈也没用了,还是快穿衣服要紧。一件短袖上衣,一条裤子,套上鞋袜。一切OK, 到现在付瑞才明白夏天的好处!
毛巾被胡乱往枕头下一塞,双手把被单一拉。摸起钥匙,随手关门。
现在付瑞已经在通向楼口的甬道里冲刺了。脑海里早就忘记了那个该死的梦,而是在想着过会怎么和查早操的交代。
“哎,我怎么这么倒霉?今天检查我们班的是5班那只“非洲泰山”!”付瑞差点叫出声来,这种感觉显然比刚才给拍出一身冷汗更难受。
之所以叫那个人“非洲泰山”,是因为他的皮肤确实很像第三世界的难民,而体形却又像“人猿泰山”。
这次死定了。不管了,先跑到队伍里再说。以后再和他理会了。付瑞心里想着,便硬着头皮跑进了队伍。体育委员段平之朝自己瞪了一眼,随之又扑哧笑了,并和吴昊交头接耳一会,吴昊也笑了。
付瑞明显看到“泰山”看到自己时奸笑的眼神!付瑞真想把它的眼珠子挖出来。对于泰山来说,抓住付瑞班一个迟到的,就是间接的提升他们自己班的班级考核分,这个道理让付瑞想起了生物课里讲的细菌之间恶心的竞争。虽然最近这些查操的都或多或少的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也有几个“秉公执法”的主。这“泰山”就是!看来这次挨批是在所难免的。
“付瑞”
“哦”付瑞还在心里寻思如何摆脱困境,却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就失魄的应了一句,如同自己被当众揭穿了阴谋。
“你不是今天要去查餐厅吗?怎么跑这来了?”
“哦。。。”付瑞正纳闷怎么没记得有这么回事,一看刚才跟自己说话的是本班方海。马上应到“哦,对,差点忘了。”在他们班出操前最后一秒钟跑出了队伍,朝队伍里的方海点头一笑。付瑞明显地看到“泰山”怀疑和失望的眼神!
付瑞离开队伍,便慢悠悠的溜达起来,不觉庆幸自己免造毒手,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上衣的扣子扣错了,上下刚好错开一个,付瑞此时才明白刚才段平之为什么笑的那么欢。他便急忙解开重新扣好。抬头一看,自己宿舍窗户上还挂着一件大裤衩。“这个古子晨,非要给没收、扣分不可。”幸亏是一楼,付瑞便跳到楼下面的台子上,踮着脚,想将大裤衩塞进古子晨枕头底下,正在这时,付瑞看到温孙正慢悠悠的从宿舍楼里出来,还不时回头和舍管嬉皮笑脸的开玩笑。“你丫个熊!” 。付瑞毫无生气的溜达到通往餐厅的路上。天还没有亮全,不远处几个黑影在晃动着,凸现出一种不和谐的晨景,走进了,才发现是萧鹏几个初中部的在那里扎堆说话,看到付瑞来了,萧鹏问了一句:
“方海呢?”
“哦,他今天有事,让我替他。——检查证他忘记给我了,没事吧?”
“没事!”
说是查餐厅,主要工作其实是堵在通往餐厅的路上,专抓那些跑步去抢餐的!因为是新建学校,餐厅才刚刚破土动工,现在用的餐厅还是临时盖的平房,比较挤。所以学校为了防止大家一哄而上的挤抢,严禁学生在通往餐厅的路上跑步前进。为了监督这项政策的实施,便出现了这些“查餐厅”的。这些人,加上刚才“泰山”所属的查操的,还有查卫生的,查校章佩戴的,都属学生会管理。而学生会又直接受校团委管理。所以就形成了一个以校团委书记罗宝瑞为领导,以学生会为主体,以检查扣分为手段的庞大稽查网络。在这个稽查队伍里,并不都是学生会成员,方海,以及萧鹏,他们是学生会的成员。还有一些项目的稽查是每个班出一名稽查员,然后各班交叉监督,按天轮流,“泰山”就属这一类。
看到那边犹如蝗虫般的人潮已经过来了,显然早操已经下了。看那黑压压的一片,都径直了身子,腰部如同夹了钢板,两条腿和两只胳膊像蚊子的翅膀般飞快的扇动着。既然要快,又不能跑,那就只有竞走了,放眼望去,整一个竞走马拉松。而旁边的稽查人员就如同裁判,在监督着这一切,一双双犀利的眼睛如同在扑捉猎物的老鹰。
“你跑什么?哪个班的?”看来萧鹏有收获了。
“怎么了?”猎物看来是高中部的,初中部校服颜色要深一些。而且这个人付瑞很眼熟。
“怎么了?你刚才是不是跑了?”萧鹏一米7几的个子压了过去。
“我跑又怎么了?你他妈的少在这里给我装蒜!小毛伢子也敢查我。”这位显然是没把萧鹏放在眼里。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这个初三的县城小子显然是有点怒了。
“我说又怎么了?小毛伢子!”
“妈的。。。”萧鹏刚要冲上去。被他身边的另一个初中稽查拦住了。“行了,别跟他闹了,闹起来自己吃亏——他校牌我都看清了。过会回去和席主席说声,给他多扣几分就是了”他说的“席主席”是学生会主席席关鹏,也是初三。
“扣吧。你以为我怕?扣了分我又不少长肉!碍我屁事!”那个高中部的紧接着也被几个兄弟拉着骂咧咧去了餐厅。
“他妈的!最好以后别让老子抓到!”萧鹏狠狠的瞅了那位远去的高个子一眼,就当自己打了他一耳光的。之后他还是在和那几个初中稽查员的商量着怎么对付这个叫夏刚的高个子:名字是付瑞从那位初中稽查嘴里听到的。
“走吧,今天差不多了。”付瑞是明显觉得肚子有点不争气了,才开口提出收工。
等他到餐厅的时候,吴昊已经把他自己的那一半菜吃完了。付瑞和吴昊从高一开始就一个饭盒吃菜,两个人只打一份菜。虽然有一些不卫生,但确实为他们两个省下了不小的开销!
“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吃完了,先走了。”吴昊把自己的筷子洗干净,放进饭桌,和几个早吃完饭的一起出了餐厅。
“付瑞,怎么迟到了?而且校服也穿的那么时髦!呵呵。。”说话的是住在102宿舍的王博霄。
“别提了,我们宿舍这几个东西没一个叫醒我的。”付瑞愤愤地说。“还多亏方海了。谢谢了,方海!”付瑞朝那边正在大口嚼饭的方海喊了一声。
“你小子以后迟到也提前说一声,你不知道今天跑操有多累!”
“不好意思,哦,对了,今天早上萧鹏好像查到4班那个高个子。。。叫什么来着?就是你那个哥们”
“夏刚?”方海怔了一下。
“对,就是他!还差点闹起来。”
“怎么又是萧鹏?他不是说调到卫生了吗?”方海匆匆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得了, 我还是去看看。”
“你这个卫生委员怎么连饭盒也不刷?”
“你帮我洗了,就算报答我今天早操救你之恩了,对了,你桌上的油条是古子晨让捎的饭,你替我给他了。”说这话时,方海已经颠颠翘翘出了餐厅了。
“早知道不让你救我!”付瑞愤愤地拿起两个饭盒走向水龙头。
“早!”
“早!”就是这么巧,站在付瑞身边正在洗碗的正是林雨旎,刚进餐厅的时候,付瑞还没注意,现在她那鲜活的形象离自己就这么近:薄薄的嘴唇,嘴角含笑的上翘,甜甜的脸蛋,两摸修长的柳叶眉下面,是一双水灵的眼眸,一头短齐的秀发,活现出青春的活力。一身淡雅朴素的乳白色连衣裙,勾勒出少女的身段。
“今天怎么迟到了?”
“噢,昨晚上被他们闹得睡得很晚。”付瑞觉得应该给自己找点好的理由。
“噢,你们男生宿舍确实难管!”
“是呀!”
“幸亏有你!”
“我?尽力而为罢了!”
“老邢怎么会看错人呢?我相信你!”她回过头看着付瑞,眼里充满了信任。她说的老邢是指付瑞班的班主任邢方平。
“你也一样!”付瑞不敢正眼看她,只是低着头,间或的瞟一眼。
“对呀,大家都是为了这个班嘛。¬——`哦,对了,下午晚饭之后有空吗?”
“什么事?”付瑞抬头不解的看着林雨旎。
“也没什么事,有个问题要问你。”林雨旎淡淡的回答。
“应该会在教室里面。到时候你直接找我就好。。。”
“恩。我的意思。。”林雨旎吞吞吐吐的正要说什么,付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便又补充道:“要不我们在操场见面?”
“恩,就这样,拜拜!”等到付瑞回过身来,那一抹乳白已经像可爱的幽灵般消失在人海里了。付瑞慢腾腾的刷完餐具,便和最后一批吃完早饭的一起回教学楼。太阳已经完全露出头来了,付瑞朝远处的山林望了一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走读生陆续的来了。寇梅和林芊芊一起进的教室。班长和团支部书记的出现总是可以引起一些反应,几个刚才还在大声说闹得已经收敛了几许。付瑞知道这就叫威严,而且这种威严很大程度上是来在班长寇梅的。虽然付瑞也想自己某一天可以拥有这份威严,可是自己性格里的那份柔弱和善良使他不可能那样!所以付瑞只有从内心佩服寇梅的份了。
教室里现在已经被乱七八糟的读书声充斥了,这种声音在读书的这些人自己听来,是何等的自然和正常,但是在外人看来,被列入噪音的可能性极大,因为它着实没有规律的很,而且高低不一,各种阴阳古怪的都有,这与“朗朗的读书声”实在是相去甚远。
“砰砰砰!”教室又随着英语老师于艾的几声黑板擦敲击讲桌的声音而静了下来,这几声敲击如同是给那跑的整起劲的列马猛的拉了一下缰绳,生硬的停了下来,当然还有那么几匹马,惯性太大了,一时没停下来,离了群。即便如此,勒马人也不会在等什么, 她顺手把第一排古子晨手里的教科书拿了过去。
“今天早自习预习一下第1单元的单词和课文。今天讲。现在先跟我念一遍单词。”  
“Frequently.”
“Frequently.”
这就是付瑞他们每天英语早自习的工作。付瑞看不出这种教学方式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这个班的英语成绩却始终保持着全县第一的纪录。正如老邢说的: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这使的付瑞对这位有17年教龄,孩子都10几岁却依然充满青春活力的女教师欲发起了敬爱,只不过最近刚刚查出的胆结石使她消瘦了许多。
于老师忙完了她的工作,便又到隔壁2班去了。这时候,教室后面的温孙东张西望的正无所事事,像一只找不到家的苍蝇。
“咳,去过北京吗?”温孙戳了戳身边的莫良。
“没有!”只要是个正常人就可以听出莫良那显然是不爱搭理的口气。可是温孙却像是街头治疗性病的小广告,每个人都唯恐离得不远,生怕别人认为自己有问题,却又偏偏抬头就是。
“哦,我猜你也没去过。我告诉你,这个北京呢。。。。。。”听口气活像是一位西方摩登女郎在给裹脚的中国女人介绍胸罩。
付瑞朝自己右前方瞄了一眼,乳白色!忽的,她头扭了一下,付瑞马上闪电般的恢复了笔直前视的姿势,付瑞不知道刚才她扭头是否是因为自己,因为他根本就不敢再去看那乳白色。这时付瑞觉得自己的脖子很僵硬,像夹了铁板一样,脸烫的利害!付瑞急切的等待着晚饭时分的到来。
“段平之,该集合了!” 当莫良看到其他班已经开始升旗集合的时候,就像男人看到自己女人生的是儿子时一样,激动地喊了出来。这时段平之才从他那自我陶醉的读书声里清醒过来。
付瑞也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早自习根本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事,就已经集合在办公楼前面的升旗广场了。
早上刚刚起床的太阳好像是被搅了美梦似的,懒洋洋不怀好意的看着眼前整齐却死气沉沉的一大帮子人。昨晚未来的及逃掉的湿气无意间冲淡了人们身上散发的汗渍味。粘有露珠的花草仅存的生机也被身边班主任们一双双骨头里挑刺的眼睛吓得躲进了阴影里。
付瑞明显的感到不舒服,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从一来到这个广场他就开始有了这种感觉,他为自己在升旗时有这种感觉而感到惭愧,于是便很快把这种恶心的感觉归罪到早餐的质量,进而又开始埋怨起餐厅师傅,他是无法想象个体户召集几个农家妇女就可以拿到卫生许可证,进而进了这所高中的餐厅。不过这位个体户与团委书记罗宝瑞的关系倒是大家关心的焦点。至于这位正在前面国旗下面演讲的团委书记,长的也的确很有特点,“有点像孔府家酒的酒瓶!”这是方子晨的比喻,但是付瑞自己却比较喜欢“弥勒佛”,不过前面要有一个定语:“别人家的”。弥勒佛脾气是好的,但是“别人家”的好坏至少和自家是少的沾染了。这就像地主家里的狗都可以沾光吃到腥荤,乞丐们就只有在门外眼馋的份了。
这时,“弥勒佛”已经讲完了。付瑞记得他的演讲是很精彩的,咬着未脱土气的普通话,让人听得有一种喝牛奶喝到沙子的感觉。只不过今天付瑞不小心忘记听,现在倒觉得心里缺点什么似的。幸亏第一节是班主任邢方平的数学课。所以付瑞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了。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从老邢的开场白可以预料到,今天的这节数学课大半截又要泡汤了。
“我说过多少次了?两操出勤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糊弄着就过去了,可是有些人不犯事他就浑身不自在。”老邢的那双永远令人猜不透的眼睛冷冷得看着教室里的每个人。付瑞心里开始犯嘀咕,是不是老刑知道自己今早上迟到的事了?他努力的去猜测着老邢的眼神,但不敢正看,只能斜瞟。老刑好像不是在看自己,但是不敢确定,老邢的眼神一直是这样的,就像冬天大雪之后的路人,眼前一切都是一样的煞白,不知道在哪里就会突然踩到淤泥污水!
“温孙,你干什么?站起来!你以为我刚才说的是别人吗?”付瑞这时不自觉地稍微直了一下腰,但是还是努力回避着老邢的眼神。
“我没干什么,就是。。。就是借本书呗!”温孙操着很重的北京口音说道,付瑞很纳闷这小子怎么北京口音学的这么地道,济南味却丝毫听不出来了。
此时教室里可以听到鼻息的声音,每个人都把脑袋深深的埋在桌面上那一摞摞高高的书堆里。
“借书?借了你自己看过吗?我就是不信,一个好好的北京学生干嘛要到乡下读书。要是找享受,那也该去星月园,反正你们家里有的尽是钱。”星月园是这个地区有名的贵族学校。老邢的口气显然是开始挖苦他了。
温孙低着头,身子不时做着左右等摆运动,手里的那支铅笔给他转得已经可以当直升机的螺旋桨用了。显然这种架势比挺直脑袋更显傲慢,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抬头看对方,或者说不屑。
“不是很能耐吗?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现在怎么成了哑巴了?你快给我们讲讲你们北京的故事呀。”老邢故意把“你们的”咬得很重。
“怎么了?没得说?今天早自习说的不是很起劲吗?”
付瑞头又低了下去,难道老邢今天早上一直在教室外面?可是我怎么没看见?难道是从后门门窗外看的?那我看朝右前方看的时候。。。付瑞没敢继续想下去。
“今天早上我在门外看了20分钟,他在那边对着莫良口若悬河的说了20分钟,直到集合升旗的路上还没停。”付瑞感到老邢的眼光从自己身上扫过,自己刚刚直了一点的身子又缩了回去。
寇梅昂着那永远昂着的头,不时地用手扶一下那有点夸张地眼镜,并回头扫一遍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古子晨身子像他手里的尺子一样直,他正在漫不经心观察着那眼镜背后的课本,右手不经意的翻动着纸张,就像打算在剧院里读政治论文的研究生,要嫌弃周遭的喧闹。而段平之,却直挺着脑袋,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老邢,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滑稽剧,也就没有怕的理由了。
“人家莫良不是你,人家穷,人家没有你那样的老子,人家要对得起自己的娘!还要考大学。”
莫良只是低着头,翻着书,虽然知道自己看不进去,但是总比抬起头好。莫良知道现在肯定有不少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不管是可怜的,嘲笑的,漠视的,同情的,他都接受不了,只恨没有个洞可以让自己钻进去。但是他更恨温孙,使自己卷进了这场无聊之中。自从父亲因公牺牲之后,莫良就极力回避一切有关父亲的话题,但是老刑却又一次提到了。
在这种时候,付瑞是打死也不敢抬头的,虽然明知道老邢今天炮轰的是温孙,但是自己却还是心里虚的很,生怕老邢来一个回马枪,将自己镇定的自信挑落马下,“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自信的好。”付瑞每次都是这样对自己交待的。原本要看好戏的想法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现在只是低着头,仔细得听,但是到底听到多少,鬼才知道。但是对于自己名字是很敏感的,因为付瑞知道,在这种场合,老邢叫到你的名字,是不可能有好事的,就像前线士兵在挑选敢死队员一样,唯恐队长嘴里下一个名字是自己!
最后终究没有叫到付瑞,但是付瑞觉得还不如让老邢直截了当的批一顿来的痛快,因为那节课他是斜瞟着眼上完的。
下午班会时间,班委会几个主要成员被叫到了老邢的办公室,这其中包括班长寇梅,团支部书记林芊芊,专管男生宿舍的副班长付瑞,专管女生宿舍的副班长彭悦,体育委员段平之,卫生委员方海,还有学习委员林雨旎。
“付瑞,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听舍管说你们宿舍闹得很晚?”付瑞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老邢的正当前,更恨老邢为什么眼光一刻不离的盯在自己身上。付瑞低着头,间或抬一下眼皮用来表示自己对眼前这位班主任的尊重,他想动一动身子,来缓解自己心里的紧张,但他知道林雨旎就站在自己的后面,一想到这里,他就更紧张,努力的控制自己的身子不要动,越是这样,就越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在动,就越想压制,这样弄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就觉得自己被五花大绑,想挣脱,却有挣脱不了,难受的很。
“昨晚上有几个看书的,老毛病了。”付瑞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老毛病”不是在说自己没有能力处理这些事情吗?幸亏这时彭悦来了一句为自己解了围。
“我们女生宿舍也是一样,就那么几个人,说了好多次,也不听。”
“原来这么回事,我当什么大不了的,这些舍管也就是闲着没事了才出来抓几个凑数,以后注意点就好了。”其实老邢本来是无心把话题引到舍管这里的,但是苦大仇深的住校生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反击机会。
“这些舍管有时候也太过分了”段平之首先发难,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冤屈,而昨晚的事和他没关系似的。“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爱管管,而且口气嚣张的很,好像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段平之还要说,却被方海接过去话头。
“就是,有时候都觉得他们有一点小人得志的感觉。不过也就这样¬————”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只不过是从附近村里招来的,都是托关系才进来的。你们平时就多注意一点,免得被他们弄到了,惹得一身骚。”老邢显然对宿舍这点事没有多大的兴趣。这让付瑞安心多了。
“今天我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下这个学期班级工作的一些安排。”老邢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记事本,在他开抽屉的一瞬间,付瑞瞥见了里面的一本《笑傲江湖》,那是上学期从古子晨手里没收的,就是为了这本书,才弄得古子晨对老邢印象很是不好。
接下来老邢和他们几个说起话来,语气倒是和善多了,这其中谈到了新到同学温孙的问题,口气里也能听出这位北京人给老刑的坏印象,另外自然少不了一些关于工作学习的警告,勉励等。最大的事就是学校要争创“省级规范化学校”,按照老邢的意思,“这主要是初中部小毛伢子的事情,你们只要好好把学习搞好就行了”所以在他们几个班干部眼里,下半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从老刑办公室出来,付瑞打算找个机会问一下林雨旎过会具体几点见面,但是林雨旎却径直和林芊芊手牵手的走开了,付瑞于是也和段平之一道去了餐厅。
“你今天怎么了?吃饭慢的要命?连我都比你快了。你快吃。”段平之洗完自己的饭盒,掐腰看着付瑞。付瑞看到不远处林雨旎朝自己望了望:她今天晚饭吃的也是格外的慢,寇梅早已经独自走了。
“我先走了”看来段平之原本就没打算等付瑞吃饭,于是便吊儿郎当的走了。
付瑞先于林雨旎洗了饭盒,慢慢的走出餐厅,四周看了看,随后疾步从前面水房抄近路上了操场的跑道,心里咚咚的跳个不停,这时林雨旎却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
“你今晚吃饭好慢。”林雨旎把外衣拉链拉紧。
“看你一直没吃完,我吃那么快干嘛?还要在外面干等。”付瑞双手插在校服上衣口袋里。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吃的很慢。”林雨旎说完轻轻的笑了一声。
“找我。。。什么事?”付瑞觉得有必要先弄明白这个。
“今天什么日子?”林雨旎没有急于回答付瑞的问题,却反问了一个问题。
“今天?8月21号。。。哦,1945年8月21日日军向中国投降。。。”
“什么呀!算了,看来你们都没有记住,你想想去年今天的我们。”林雨旎瞪着大眼睛看着付瑞。
“我们?”付瑞眼睛瞪的老大,看着林雨旎。
林雨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话的歧义,急忙补充道“我是说我们班委会!”
“去年?那时我们不是才刚上高中吗?”付瑞愈发纳闷了。
“你们怎么都记不住呀!去年今天我们这个班委会正式成立呀!!!!”林雨旎忍不住自己喊了出来。
“啊!这。。。你都记的这么清楚?”付瑞现在是更加糊涂了。
“那当然,因为从那天起,我们这一拨人就开始了我们真诚的合作。而且从一开始我就预感到我们这个班委会将会十分有出息,所以我就特意记住了这个日子!你还记的第一次班委会会议时老刑是怎么比喻高中生的吗?”
“当然记得!”经林雨旎这么一提示,往昔的记忆又清晰浮现在付瑞的眼前。“老刑说,我们就像是百灵鸟,我们开玩笑说他就是那只母鸟。他却摇头说,他自己应该是风和雨,即磨练我们的翅膀,同时又为我们荡洗掉周围的污泥!”付瑞沉浸在对过去的追忆里,说话时显得十分激动,惊讶自己还能清楚的记得当时老刑的讲话。
“对!这段话讲的太好了,太形象了!”此时的林雨旎也是激动万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巾包裹的东西,她慢慢打开布巾。透过远处的灯光,付瑞看到那好像是一个用布片缝掇的玩具,等凑近了,付瑞才看清,原来那是一只鸟——百灵鸟。
“这个是谁缝的?”等付瑞把那只鸟拿到手里才发现它还没有缝完。
“下周三是老刑的生日,这是寇梅和林芊芊的主意,我们给老刑缝一只百灵鸟。本来是打算全班都参与,但是那样工作量太大了,周期太长,而且现在时间也不多了,所以决定只由我们班委会成员来动手,算是代表全体同学了。我们女生已经把它缝的差不多了,你们男生只需要把那个口子缝死就可以了。这里是针线,记住了,每个成员都要动手,你,段平之,方海。一定要在下周三之前完成,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交给老刑。”
现在付瑞已经从刚才对历史的回忆中彻底跳出来了,却又陷进了另外的一个激动的旋涡。他佩服寇梅的这个奇思妙想,他更加佩服女生们的心细如丝。虽然每次见到老刑都有一种难以挥去的害怕心理,但是付瑞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老刑还有一种莫名的敬重,乃至崇拜,这种敬重不单单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尊敬,更多的是一种朋友之间的信任。这让付瑞不止一次的感到高兴和自豪。然而付瑞却从来都是把这种感觉埋在心里,也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么一种直接的方式来表达。
其实和付瑞一样,段平之和方海也有着同样的感受,所以当付瑞把那只百灵鸟摆到他们面前时,他们和付瑞一样惊讶和激动。百灵鸟在第二天下午就缝好重新回到了寇梅手里,接着班委会成员开了一次简短的会议,商量好了明天数学课前交给老刑。
当天晚上付瑞显得特别激动和高兴,好象姑娘家出嫁前一样,这种感觉使付瑞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并且一直持续到第三节数学课前。然而令付瑞和其他班委失望的是,刑方平没有来上课,只是安排课代表布置了作业。而此时的刑方平正在校会议室开会呢。
学校会议室内,专管高中部的副校长兼高二级部主任的苏文毅正在给高二的8个班主任开会。会议原定上午10点开始,可是到现在4班班主任冯跃天始终没到,如果是平日,这时大家肯定会抓住这段时间,相互闲谈,可是今天好像都心照不宣似的,没有一个说话的。苏文毅端坐在办公桌的尽头,一摞文件夹摆在脸前的桌面上,手压在上面,好像是怕里面的文件被周围紧张的空气挥发掉。2班班主任朴高河坐在最靠近苏文毅的右手位,两只手交扣的放在桌面上,一会儿右手在外,一会儿左手在外,间或的扶正一下滑落的黑边眼镜。其他的几个班主任,或是将笔记本打开了又合上,然后又打开,像是在考验笔记本脊部的耐用性;或是将自己的一摞不算厚的材料捋了又捋,唯恐某两页纸在纳米级上没有对起;或是干脆就严格按照“以静制动”的方针,呆呆的“定”在那里,大有释迦牟尼超脱时的造化;更有甚者,开始抬头四处打量起四周,看那样子,活像西洋留学回来的建筑学教授对着故宫大喊“唐朝建筑just so so.”时的不屑和心虚。只有一个人心里是镇定的,他就是1班班主任邢方平,他自从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抱着自己的那个红色笔记本不放,时而抬头,但不是看四周,而是在思考,更多的时间他是在低头写着什么,他那只笔尖快要分叉的钢笔在那不算光滑的纸上磨拭的“沙沙”作响,这种响声,令周围的空气更加紧张,他的这种镇定,在这里倒显得最不镇定了。
这一切,都被4班班主任的到来打破了,那原本灵活的门,今天却被这位1米6几的小个子推的“吱啦”一声。屋里的人好像地铁上对坐的人,眼睛本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突然出现一个新上车的,大家便不约而同的把头都转向了这位晚到者。可能是为了补回刚才错过的紧张,这位新到的从一进屋就开始浑身不舒服,只是因为坐在煞白的日光下,才不至于让别人看到自己蜡黄的脸。
“好了,现在开会!”那位西洋建筑教授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苏文毅准备开会的表情,实实的被这句开场白吓了一跳。
“今天主要是总结一下上学期的工作,安排一下这个学期的班级工作,最后提前通报一下最近学校通过的班主任楼房分配的情况。”这时苏文毅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在此之前,我先说一下学费收缴的情况,老邢,你们班怎么每次都是拖拖拉拉的?这次怎么还有2个没交?还有老朴,你们班也有1个,我不想因为个别班的个别人使我们高中工作受到拖累。”说这番话的时候,苏文毅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在看自己的那摞好不容易打开的文件,好像到现在又恨不得将他们活吞到肚子里。
“上学期各班工作基本满意。从学习,到生活。。。”这也许是中国最平常的国宝了,只要有哪一位领导在会议开始时不来上这么一段,那么他肯定会被当成垃圾堆里未吃完的西瓜而受到蚊虫苍蝇二次的蹂躏。
屋里面空气的紧张也是会传染的,谁叫这间办公室不是细菌实验室般的密封。这时门口外面就有一个人被传染了。摈住气,两耳贴近门缝,不时地抬头望望四周。她就是朴高河的妻子,高2.4班化学老师吴梅珍。她是原打算到隔壁教务处交上个月的备课本,这是学校的规定,每位教师必须把上个月的备课本教到教务处检查。现在教务处没开门,她刚要折返回去,却凑巧听到隔壁会议室里念到自己丈夫的名字,女人天生的好奇心让她止出了脚步,再加上昨天晚上丈夫和自己的交谈也令她觉得这次班主任会应该听听。她一想到昨晚丈夫说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为什么偏偏我们是5楼,而让他们家住省事方便的三楼?”吴梅珍也顾不得收拾饭桌。
“这次分房是按照班级以往各次考试平均成绩来的,人家1班成绩摆在那里,谁能争?”朴高河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对女人口舌的提防使他不能在自己妻子面前说一些旁外话。
“噢,轮成绩?那为什么又偏偏要算平均成绩?为什么不算上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是不是看到你们班考得太好眼红了?就算是论平均成绩,你不还是1班的物理老师吗?成绩好也有你的功劳。”吴梅珍显然是气的昏了头了。
“你看你这话说得,难道他不是2班的数学老师了?这是班主任房屋分配,和任课老师扯啥干系?再说,这轮平均成绩也是校委会同意的。”朴高河显然是被妻子弄得哭笑不得。
“我就是看不过去,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他姓邢的身上?难道他长着三头六臂?你看他平时的那个架势?好像全学校都欠他的,都不如他,动不动就数落人,他是教委主任还是教委主任他爹?哪门子事。”愤怒是可以传染的,刚才还打算息事宁人的朴高河也被妻子这几句话激了起来。“人家是校长的学生,我们攀不得。”这句话说出口才感到后悔。
“哦,他是校长的学生, 那你还是校长的连襟呢,是学生亲还是你这位亲家亲?我就不信。”吴梅珍像是找到了打倒一切的武器,傲气,怨气一股脑全写在了那张紧皮的瓜子脸上。
“反正还没公布,我们也只是听说而已,说不定都是些谣言,明天开会不就全知道了,如果真是谣言,自己岂不是白生闷气了?算了,别说了,让隔壁于艾家听到了,难免不传到老邢家的耳朵里”
“我们算是里外不是人了!”
吴梅珍没敢在外面听得太久,她怕让外人撞见,自己见笑是小事,怕的是丈夫挨白眼。于是便捏脚下了楼。这一路上心里自然是犯着嘀咕。论说丈夫也不比外人省心偷懒,每回大小检查也决不会拉在别班后面,可是她就纳闷为什么每回有好事就是轮不到自家?“都是你这老实的脾气,打掉了牙还要往肚子里咽。”她每回这么说丈夫,朴高河却总是不以为然。吴梅珍知道这成真中学不比县一中,当初在一中的时候,虽说也不是那么安性,可好歹有个威望尊卑,辈行先后,可到了这成真中学,10几年的教龄倒比不上个八秆子打不着的亲家,一大摞的奖状总不如几张票子来得实惠,“谁让自己馋这边的高工资呢?”可也是,如果当时不是成真中学在县教委的扶持下,高薪养教,自己和大多数教师也不会千方百计托关系,找路子跑到这里来。这时她心里想的急,差点撞倒上楼的于艾。因为心里正气着人家,可偏巧又碰到,不免有些紧张,急急得打个招呼便逃了。
于艾正赶着去上1班的3-4节课,半道上忘了带件东西,折回来取。昨晚听做副校长的丈夫李新平说起分房子的事,又看着方才吴梅珍一脸怒气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了几许,但是他本就对这档子事没什么兴趣,就没深思。这时上课铃声已经过了,她忙慌张张的从桌子上拿起一摞作业本就出门,正好撞到了1班英语课代表贺森。
“还以为你有事漏课了!”说这话的时候,贺森已经把于老师手里的那一摞作业本拿到了手里,翻了起来。
“贺森,这几次你的单词听写怎么老是错一大片?你看这次,又错了5个。”正当这时,贺森刚刚翻到自己的作业本打开,于老师就顺手指了指。
“就是记不住,一听写就全忘了。”说着,朝于老师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你看看人家林雨旎怎么就记得住?每次都接近满分。”于老师眼中的赞赏之情被夏日懒惰的阳光照射的格外入眼。贺森看着教室外空荡荡的走廊,眼眩得厉害,幸亏到了教室,贺森才有的机会坐下,免得晕倒。
“今天说个事,今年的全国英语知识竞赛就在下个月了,希望大家好好准备一下,我们作为高中部的第一届,一定不要给高中部丢了脸。我们班更要好好的考,没有理由考不好,具体事项还没有得到通知,等材料下来了再通知你们。好了,莫良,上前面,默写第一单元的单词。”英语课里的单词默写简直就如同抓丁上战场,来的即突然又无奈。
“怎么又是我?”莫良的脸上显然是刻着这么一句话,但是嘴里是不能说出来的。
“Frequently.”
“大猫,今年的竞赛你打算参加吗?”古子晨试探性的小声问了贺森一句。
“是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初赛全体都要参加的!”贺森抬头看了看古子晨“怎么,你不想参加?”
“那倒不是,没事。”古子晨像是有话,却又没说出口。
付瑞自己对这些竞赛是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的,这可能与自己初中的几次竞赛都无果而终有关系,人都给这种竞赛弄得麻木了。他也知道,对于英语竞赛来说,应该是那些平日文科较好的同学的特长了,比如说林雨旎。付瑞身子嗖的一阵麻,“我为什么每次总要先想到她呢?”付瑞不自觉地朝右前方瞟了一眼。付瑞不明白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每次看到她的时候,自己心里是即开心,又有些紧张,就像母亲看到自己可爱的婴儿,即讨人喜欢又怕惹他哭。这时他突然看到林雨旎回头朝自己点头笑了一下,然后将手里的一样东西交给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不一会,付瑞就接到了从林雨旎那里递过来的纸条,说她已经和寇梅商量过了,那只百灵鸟就在老刑生日当天直接送到老刑家里。看完字条,付瑞抬头朝林雨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这天下午于老师把他们几个英语比较好的找到办公室,说一下竞赛的事情。这一次林雨旎站在付瑞的侧面。同去的还有贺森,古子晨,林芊芊。
于老师自然是先把竞赛给大大的说明了一番,其态度让付瑞想起了媒婆说亲。什么“特别重要”“第一”“关键性的”“唯一认可的”等等的修饰词等毫不吝啬的给了这位待嫁的姑娘。“这次竞赛分预赛和复赛,预赛是由参赛者所在学校负责组织,全体同学参加,然后由县教委阅卷,选出前100名参加复赛。”
“由县教委阅卷?”古子晨的这句话虽然很小声,但语气是瞒不过周围的人的。贺森差点就想骂出“嫌档次太低吗?那就别参加!”但他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些于老师也是看在眼里的,但是她只是夹了一口泡大海,之后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试题情况就叫大家散了。但唯独留下了付瑞和贺森。
“反正关于这次竞赛的重要性,我就不说了,考好考不好,就看你们两个了。”于老师的开门见山并没有令贺森吃惊,因为以前她和自己单独谈话都是这样的,只是这次多了一个付瑞。
“贺森,把这摞作业抱回去。付瑞你留下一回。”贺森应了一声,看了付瑞一眼,抱了作业出去了。
“付瑞,我这里辅导书也不多,你先把这本书拿回去看看,也没别的事了,回去吧。”说着把一本《英语奥赛辅导丛书》塞到了付瑞手里。“噢,记住,书拿好了,别丢了,也别到处传,弄丢了就不好了,下一届我还要用。”付瑞就像怀揣炸弹一样拿着那本辅导书走出了办公室。付瑞刚要从教室后门进去,迎面就是古子晨从里面出来。付瑞现在又想骂自己倒霉了。亏得古子晨也没太在意自己手里拿的书,看样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付瑞到了自己的位子,急忙把那个炸弹塞进了桌洞里,他看到林芊芊和贺森几个人在窃窃私语,还不时朝自己瞟几眼,自己只当没看见。
“付瑞,拿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我可全看见了。”吴昊就像鬼一样冒了出来,而且声调高的让付瑞觉得自己成了被人揭发的奸夫淫妇。付瑞恨不得把吴昊的喉咙掐断了。“没什么,借的几本书。”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笨。我干吗要说是书?贺森他们难道是傻子?要是吴昊追问是什么书那不就更惨了?于是急忙岔开了话题,问吴昊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你知道老师分房子的事吗?”吴昊说这句话时声音低的像蚂蚁:如果蚂蚁可以说话的。
“没有呀,怎么回事?”付瑞其实对这件事压根就没有兴趣,人家老师分房子,学生跟着操啥闲心,可是为了让吴昊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不再对自己的那两本书再加追问,对分房这件事表现的比那些老师还有兴趣。
“你真的还不知道?现在这件事可是炸锅了!”于是吴昊就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枝节旁干给付瑞详细又加详细地说了一遍,什么“朴高河和苏文毅”云云,“苏文毅和校长”云云,什么“三楼和五楼”云云,那架势好像博士生给大专生讲课,只有我讲“真理”的份,没有你插嘴的道理。付瑞从他口里也知道了贺森他们也是在议论这件事,便开始怪起自己多心了。但关于朴老师为什么没有分到3楼黄金房,自己倒是听得不太明白,刚要细问,上课铃声响了,只好作罢。
这天,晚自习结束后,走读生在教学楼下面推着自行车排队出学校,整个学校甬道从四楼俯视就像五四学潮般的热闹。旁边执勤的是四班班主任冯跃天,苏文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里。
“老冯,今天不是老朴执勤吗?”苏文毅正打算教训一个因为和朋友聊天而离队的走读生,却发现今天是冯跃天执勤。
“噢,老朴今天有事让我替他。”冯跃天刚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在这里他还是守住了嘴。苏文毅好像明白他的心事一样点了点头。而这时李凯,林芊芊还有二班的几个走读生却在队伍里低声议论着。
“你们班主任是不是得罪谁了?这几天无精打采的,今天下午我看到他喝醉了,涨红着脸。”林芊芊歪着头看着二班的一个高个子。
“差不多。他就是那样,胆子小的要命,吃了亏也不敢说!”那个大高个子正要说下去,突然自己车子被后面的另一辆挂住了。他推了好几下也没分开,他转过头,两只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里面浸着斑驳的血丝,直勾盯着后面那位推车的小个子,那小个子本来就小,让他这么一看,更加小了半截,不知所措,冷不防被高个子用力一带,小个子车差点失手,不过两辆车子到是分开了。
“可你们班主任也挺好,上课还帮着你们拖地板,让你们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有这事吧?”
“对,是有这事,而且还不止一次呢。简直成了保姆了。我们倒是乐意要个像老刑那样的班主任,班务一切都由你们这些班干部处理!多好!”
“本来就是,你看我们老邢,多拽!”
“得了,你就别提老邢了,听说这次物理老师分不到3楼就是因为老邢。”李凯不屑的看了林芊芊一眼,他是无法忍受这位团支部书记对老邢的赞扬的语气的,在他看来,像是阿谀奉承。
“什么意思?”林芊芊被电击了一下,像是自己收藏多年的美玉被人家当众摔碎。
“我也听说了,就是老邢。。。”那个高个子好像是为了发泄一下刚才车子被挂的愤怒,声音大的有点过了。就在林芊芊扭头要听个究竟的时候,这位大高个子被苏文毅点了名。“你是哪个班的?老冯,记下来,明天处理。”这样高个子便不情愿的停住了话题。林芊芊更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而且出了校门之后他们几个就分开走了。可这一路上林芊芊却一直在想着,可能是因为太入神了,回家时母亲问是不是不舒服,她忙忙说只是有点累,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了,但是却一直没有睡着,她在想着今天老刑为什么没来上课,想着李凯的话,然后又想起最近物理老师和班主任的关系问题,但任她怎么琢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蒙头睡了。
第二天,也就是老刑生日的前一天,付瑞正午饭吃的快了点,又闲来无事,便趁午休之前到教室里看看。这间平时50多人的教室里现在只剩两个人在:林雨旎和温孙!顿时付瑞有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感觉,随之便决定给温孙点颜色看看。
“温孙,干吗呢?”付瑞此时已经走到温孙身边。
“学习呗。”温孙一只腿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玩着转笔。
“吆,你也开始学习了,那母猪都能上树了!”为了使自己的语气不致太明显,付瑞是笑着说这番话的。
“不和你胡说了。林雨旎,题目我做完了,你给批改一下吧。”温孙撇下付瑞,拿着一套练习题交给了林雨旎。
林雨旎正带着耳机,像是在听英文磁带。看到温孙过来,便摘下耳机。
“做完了?那先放这吧。我找时间给你讲解一下。”林雨旎刚要带上耳机继续听磁带,突然看到了付瑞在一边,便指了指温孙问付瑞。
“付瑞,要不你给讲解一下?”
“哦?”付瑞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情,林雨旎已经招呼温孙过来了。看着温孙交过来的那张卷子,付瑞扭头问林雨旎是怎么回事。
“哦,他说他对于这一部分的题目没有一点头绪,所以找到我,要我帮帮忙,我就给他找了这套题目!”林雨旎抬头微微的朝付瑞一笑,付瑞也朝她笑了笑,付瑞不知道自己的笑会生硬到什么程度,自己只是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紧的利害,连带着脸上的皮,很是不自在。
“原来这样呀。行,这个忙我帮。来,温孙,坐这。”付瑞招呼温孙坐下,他看到林雨旎投过来的表扬和感谢的眼神。
给温孙讲解一套卷子,原本是一件难以想象的苦差事,付瑞推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所以早早的把温孙打发走了。临走时,温孙朝付瑞和林雨旎看了一眼,又朝付瑞诡秘的笑了笑。
温孙走后,付瑞手扶在一摞书上面,挑来挑去,眼睛却不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付瑞觉得自己很笨,他突然想起应该去和她谈谈百灵鸟的事情,但又一想她正在学习,似乎不妥。猛然它觉得讨论道问题倒是个不错的借口,讨论什么好呢?付瑞从一堆书里抽出了一本《三点一测――化学》,打开之后终于找到一道自己本来就会,但可能她不会的问题。“这样,我就可以给她讲了!”付瑞刚要起来,但是自己的屁股像是粘在了板凳上面,怎么也站不起来。“她正在听磁带,我现在去合适吗?——也许她正在听歌,或许我还可以和她讨论一下自己喜欢的歌。好,就这样!”付瑞拿着那本书,摆脱掉了粘在屁股上面的板凳,站了起来。可刚一站起来,就又开始后悔了,“我怎么这么鲁莽?就这样站了起来?不行,不行!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出去?可是我为什么拿着书呢?”付瑞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自己站了起来。“她应该没有注意到,可是如果注意到了怎么办?”
“付瑞,站那干吗?”古子晨突然闯进了教室。
“噢,我正要找你问一个问题!”这句话付瑞自己都觉得别扭,明明是别人先发现的自己,自己却说原就打算找他。这个逻辑活像《辛德勒名单》里面的那句台词“我之所以打你,是因为你问我为什么打你。”
“噢,什么题目?过来吧。”古子晨好像也觉得逻辑不对劲,但根本没深考虑。
付瑞急忙走到古子晨身边,顺眼看了一下林雨旎,她还是在低着头听磁带。付瑞把书摊到古子晨面前,胡乱指了另外一道自己认定很难的题目。
“噢,我来看看。”说着,古子晨把桌面上原来的几本摊开的书合上,放到一边。付瑞看到里面有一本《英语奥赛辅导丛书》,自己头皮嗡了一下,顺手拾了起来。“这么刻苦?早就在准备了?”付瑞故作随意的问了一句。
“噢,你要看,拿过去看吧。我这几天也没时间看,记住下周给我就行了。”古子晨低头开始看题目。“噢,这是我向于老师借的。我看完了要还给她,好像她就这么一本。”古子晨头也不抬的说到。
“你这个东西,明天就要初赛了,今天你才给我!!”付瑞把书放回了原处,故做生气的样子。
“不是。。绝对没那个意思”
“得了,看样子这题目也一时半会做不出来,还是回去午休吧。快迟到了!”付瑞故意把音调抬的很高,又斜瞟了林雨旎一眼,她却丝毫没有动静。
“行,那走吧。”古子晨收拾了一下桌面, “林雨旎,你还不回宿舍?”古子晨回头看了林雨旎一眼。
“噢,我离宿舍近,你们先走了。现在几点了?”林雨旎抬起头,用手捋了一下刘海说道。
“差5分1点。”付瑞佩服自己的速度,在古子晨看表之前,自己提前报出了时间。
“你们先走吧。”林雨旎又朝付瑞笑了笑,很轻微的,很迷人的,让付瑞想起了安吉尔!
“对了,你这个校长助理昨天上午和校长汇报工作如何?”付瑞突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话题,可以和她聊聊。
“甭提了,昨天上午校长出去喝酒了。让我们空跑了一趟。”林雨旎鼓起小嘴,故作很生气的样子。
“到哪喝酒?”古子晨觉得自己也应该参与这个话题,却找不到插话的地,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没意思的问题。
“不知道。昨天碰到朴老师也在找校长,好象很急的样子,差点撞到一起。”
“噢——那好,我们走了。”
“拜拜。别忘了下午的事情!”林雨旎朝着付瑞眨了眨眼睛。
“哦。”
“什么事?”出了门,古子晨笑咪咪的问到。
“暂时保密!”
付瑞和古子晨从教室出来时其他班都已经关门了,便知道应该加快步伐了。等他们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躺下准备睡了。吴昊见付瑞进来了,忙坐起身来。“付瑞,你去哪了?刚才老邢过来了,找你没找到。”
“我去教室了,他找我什么事?”付瑞边脱鞋边问道。
“不知道,他没说。――平之,你把《三重门》借我看看。”段平之从床铺下面摸出《三重门》,刚要扔给吴昊,突然想起了什么。“别让舍管没收去。”“放心吧,凭我的本事!”吴昊接住段平之的书,也躺下了。
下午前两节是化学课,林瑞芳这几天心里气的要命,昨晚上和丈夫苏文毅唠叨了一夜,所以现在站在讲台上只觉得头浑浑噩噩的。她心里替丈夫抱不平,负责高中这一块也确实不容易,尤其是高二这些老师大都是一起从县一中调过来的,大家本来就是老相识,以前都是各教各的,只要不出大岔子,照章拿工资,大家之间也都和睦的很。可是自打到了这成真中学,丈夫成了主管高中部的副校长,他们家就和那些老同事们日渐疏远了,当然他们在自己面前也是面带微笑,但林瑞芳明白这种微笑即使不是有目的的,也是勉强的了。她曾经也安慰过丈夫,说“只要自己对得起良心,别人肯定会理解的。”但她自己现在也越发觉得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这次分房子其实本来不是由苏文毅决定的,理应由校委开会,和校工会商讨决定,但校委却又额外生枝,说为了实现首届高中毕业生高考的胜利,首先要尽快解决这届办主任的住房问题,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让主管高中部工作的苏文毅负责高二级部班主任住房的分配问题,本来也没什么,只要把他们都分到最受欢迎的三楼也就罢了,岂知学校却将三楼12间住房预留了5间给校长,团委书记等等领导,这样一来,就只剩7间房子,而有8个班主任,所以必然有一个班主任要被分到5楼,问题由此产生。苏文毅经过考虑决定按照历次考试平均成绩来决定谁该分到5楼,结果一算发现,二班以微弱的差距落在4班之后成了倒数第一,朴高河理所当然的被分到了5楼,可是今天校长又把丈夫叫过去要做什么重要指示,说原来的分房方案有待商榷,真是搞不懂学校是怎么打算的。
心里想着这些烦心的事,又怎么能静下心来教课呢?于是林瑞芳这几天脾气特别的坏,本来“慈母”般的样子忽然不见了。着实让一些学生吃尽了苦头,反头骂她是“更年期综合症”。这倒是让付瑞为这位40出头的老师起了怜悯之心,再加上于老师的肾结石,让付瑞觉得做老师就是冤大头。这倒又让付瑞想起了那些和家里父母一样的农民,任劳任怨,一年忙到头,供给着这个国家,养活着大大小小的官员,到头来却被人当泥巴随意的踩在了脚下。付瑞的父亲付贵平是一个不愿当泥巴却又不得不当泥巴的泥巴,他是经常到学校的,虽然要骑摩托50里地。这天下午晚饭时分他又来了。后挽的头发加上夸张的鬓角和前额活像毛主席,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米线小眼,一撮小日本的胡子粘在方子嘴的上方;一件领口反出灰渍的白色短袖衫用一根黑腰带扎在一条旧的西裤里,腰带因为用旧的原因,嵌孔已经被拉的老大,露出了里面灰黄的牛皮色,脚上套一只凉皮鞋。付瑞一看就知道那是母亲在市集上花20块钱给他买的。
“你这是怎么弄得?脸色这么难看?”付贵平眼尖的利害,望着儿子的脸担忧地问。“可能是这几天刚开学忙得。”付瑞知道这没有必要瞒父亲,也根本瞒不了,因为凭着父亲和老邢的交情,自己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在父亲的掌握之内的,虽然父亲只是在自己进了这所中学才和老邢认识,但是在付瑞看来父亲和老邢很谈得来。
“闲着没事,少管闲事,该自己管的去管,不该自己管的,别去出那个风头。”付瑞习惯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按照父亲的想法去做的,但是自己却从来没有和父亲顶撞过。“爸,你这是从家里来吗?”这句话简直是白问,但总不能一直让父亲说,自己在一边干站着吧?“我刚从你大舅家里出来,准备回去。”“又咋了?又是为了我哥的事?”付瑞想肯定又是舅舅家那个不争气的哥哥惹麻烦了。“嗯,——你大舅早晚会被他那两个孩子拖累死。——不说他了,刚才我去你们班主任家了。”父亲眼里重新充满了光彩。“他不是搬了家吗?我给他带了点狗肉,是从镇上刘德福家带的,30几块钱。反正他家也不缺什么,这种东西他应该是喜欢的。”付瑞听着,并不时地应一声“噢”,付瑞很佩服自己的父亲,从初中到高中,父亲始终和自己办主任保持了一种特别好的关系,虽然也是经常送些东西,但就像父亲说的“老师看重的不是东西,而是父母的那份心,那份望子成龙的心。”付瑞还记得父亲说起的自己刚进高中时的一件事。
那是开学后的第二天早上,付贵平起了个大早,骑着摩托车,也是带了10斤狗肉到了老邢的门上,老邢自然是不认识他了。“俺孩子在你班里。俺是付瑞他爸。”付贵平就是这样自我介绍的。“噢,快,请进,你在哪个单位工作?”老邢为这位8点之前的访客的到来感到高兴,深信付贵平在县里工作。“噢,我是下面农村的,韩原镇的。”听父亲说老邢当时是愣住了,他仔细看了看这位一大早骑车50里地来找自己的学生家长。付贵平和邢方平就这样认识了。付瑞记得那天老邢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谁是付瑞?”付瑞在紧张和不安中站了起来,老邢上下仔细大量了一下这位好父亲的儿子,“你父亲在外面找你。”当付瑞出去问父亲时,付贵平只说是:“来认识一下你老师。”
“你什么时候来的?”付瑞从回忆里面会过神,又问了一句。
“来了有1个多小时了”
付瑞想着难怪今天下午课外活动没见到老邢过来找自己。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活动?”这是父亲来看自己必问的一个问题,这次自然也没有忘记。
“还好,最近有一个英语竞赛,不过好像属于民间性质的!和数理化奥赛不一样!高考不加分!”付瑞觉得这样的回答很完整,不必等父亲问下一个问题,自己已经一并回答了。
“噢,别累着自己!——没什么事,我走了!”
等把父亲送走了,付瑞打算趁老刑找自己的机会,和其他几个班委一起到他办公室把那百灵鸟给他,后来一想,自己又不知道老刑和自己谈话的内容,贸然把别人一起带去或许有些不妥,付瑞便自己去找了老邢。
“老师,今天上午你找过我?”付瑞半低着头进了老邢的办公室。
邢方平仿佛没有注意到付瑞的到来,他要先完成自己的事情,然后再考虑付瑞。付瑞也明白老邢的脾气,于是自己进了屋,来到老邢的对过站着,双手放在背后。
“噢,明天下午找几个人帮我搬东西,几袋子水泥需要搬到五楼。找几个身强力壮的。”老邢这次没等到自己的事情完成就开口了。
“噢,老师搬家了?”付瑞试探的问了一下。
“对。没有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老邢始终没有抬头。付瑞没想到老邢找自己是为了这个。这令付瑞很是为难,因为付瑞最怕吩咐人,尽管自己干副班长也已经一年了,但是每次都是别人吩咐了,自己以身作则的领着大家干。这次付瑞也没打算自己吩咐,他一进教室,看见段平之正在和温孙耍嘴皮子,按照段平之的话说,温孙“很好玩”,所以最近段平之和他混在了一起。付瑞凑到他们几个身边,低声对段平之说:“老邢叫找几个人明天下午帮他搬东西!”“噢。”段平之连搬什么都没问。就应了一声,接着朝教室周围打量了一番。
“方海,明天下午帮老邢搬东西。——还有吴昊。。。”段平之一连喊了五六个人的名字,回过头来问付瑞“够了吧?——噢,还有你我。”
“够了。”付瑞小声的应了一句。
“搬什么?”方海等段平之喊完了,才凑到这边问道。
“水泥,搬到五楼。”付瑞知道这个问题只有自己才能回答。
“五楼?”林芊芊在一边猛抬头问了一句。
“怎么?觉得太高了?不过也用不着你这位党代表去搬,你紧张什么?”段平之照旧开始调侃。
“去你的。”林芊芊扭头过去。
“平之,我不去,除非你请客。”吴昊首先发难。
“毛病。这又不是给我干活——”说这话的时候,段平之已经跑到吴昊跟前,和吴昊扭玩起来。“你去不去?小子,还跟我讨价还价?”吴昊被段平之搔痒不过,只好求饶。“好,好,我去。你放手。”段平之刚一放手,吴昊嗖的跑出了教室。“我就是不去,你能怎么着我?”吴昊笑着站在门口气着段平之。
看着林芊芊满脸迷惑的样子,付瑞觉得她好象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
“付瑞,你确定老刑说的是五楼?”林芊芊表情认真的看着付瑞。
“对呀?怎么了?”
“怎么了?你再想想!”林芊芊显然不愿意直接点破这其中的奥妙。
付瑞这时才突然想起吴昊那天跟自己说的关于班主任分房的话,当时虽然听的不太在意,但是其中关于三楼、五楼的问题倒是听的十分明白。
“不是说物理老师给分到了五楼吗?”付瑞弄明白事由之后急切的问到。
“那谁知道这其中的乱七八糟,或许事情发生了变化。”林芊芊也给弄蒙了。
付瑞突然想起林雨旎提到那天朴高河急匆匆闯进校长办公室的景象,不觉一个冷战。
晚饭回来路上,付瑞看见方海和夏刚等几个人刚从教学楼后面的小吃部出来,方海的嘴里,手里都闲不得,全是巧克力,糖果等。付瑞原本打算上去打个招呼,可自己和其他几个不太熟,刚要作罢,方海却在招呼自己了,付瑞忙不迭的招呼了两句。原来是方海给夏刚摆平了上次被捉的事,夏刚这算是请客了。方海忙说付瑞也是该谢的,不然自己也不会知道这事,正要将手里的糖果分给付瑞一些。夏刚突然从方海手里夺过那些糖果,说自己还没吃够。
“噢,你不就是那位在现场见死不救的吗?原来你是替方海的,怪不得在初中部毛伢子面前连句话都不敢替我说。”
付瑞只当是自己倒霉,推说自己急着去厕所,急忙忙得逃开了,临走提醒方海不要忘了明天去老刑家。
第二天上午是英语初赛,初赛是在各班教室进行的,由各班英语老师,外加高一老师交叉监考。收卷后于艾让贺森把答案公布出来,这时候教室里简直像一窝蚂蚁,弥漫着对答案的声音。“A,B,A,A,C----A,B,A,A,C”“B,C——这个题怎么是C?”“哎,你看看第二面第三个题答案是不是错了?”。。。付瑞自然也在对答案。听力30分付瑞得了27,后面做的也不错。不过付瑞知道自己这次成绩不会很好,因为30分的作文自己没做完。连10分都得不了。
“我的老天,听力怎么错了这么多?――付瑞,你听力得了多少?”贺森从一旁问道。
“噢——我忘了,我算算。”付瑞心里自然是高兴自己的听力比别人强,更高兴贺森问自己,而不是自己主动公布,但他明白自己决不能表现的太高兴,所以在报成绩的时候也要犹豫一下。“可能是27分把。——有几个我不太确定。”付瑞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翻着自己的题卷,看起来像是在和贺森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考的这么高的分数,你还不过来给我公布一下!”
“多少?”贺森突然从自己的卷子里拔出头来。一把抓过了付瑞的卷子,急急忙忙的开始重新对答案。
“我也不太确定。”付瑞还是坐在那里,抬着头看着贺森对答案,付瑞担心自己的高兴可能已经暴露在脸上,所以极力的把自己的嘴角往下压。
“我的老天,付瑞听力27分。”贺森的这句话声调高的把付瑞都吓了一跳。
“奶奶的,我看。”莫良一手把卷子抓过去。“妈的,你怎么这么厉害?”随手推了付瑞的脑袋一把。
“我看是哪个不要脸的考了这么多?”段平之从贺森手里抢过了一份卷子。贺森还没等段平之看就抢了回来。“这是我的,付瑞的卷子在莫良手里。”
“我寻思你也没这么不要脸。”段平之从莫良手里接过卷子,看了一眼,抬头瞪着眼看着付瑞,“就你?就你这个不要脸的?”
“滚一边!”付瑞笑着推了段平之一把。
“哎,你以为就这么算了?——请客!”段平之又开始赖上了付瑞。付瑞忙推开段平之,极力推托,谁料莫良,贺森,吴昊等都要请客。此时温孙也凑到付瑞耳边说悄悄话。
“小子,不错,人家对你现在可是崇拜之极呀,抓住机会!”
付瑞纳闷的瞅着温孙,但见温孙眼神一瞥。顺着那眼神,付瑞看到林雨旎正和几个女生细声说着话,眼睛不时朝自己这边瞥,付瑞脸瞬间变的滚烫,心剧烈的跳动着。
付瑞答应段平之他们说如果自己得了全国奖就请客。付瑞之所以这么应允,是因为自己知道那篇作文的失败使自己不可能得奖。下午于老师却独独把自己叫到办公室,这让付瑞更深信自己的失利。于艾是在下午课外活动时间进的教室,她在和贺森低声说完话之后来到付瑞身边并俯身低声叫付瑞出去的。“带只笔,就用你上午答卷的笔。” 于老师说完这句话便先出了教室。付瑞刚要出教室,突然想起了件事。“段平之,过会带人到老邢家搬东西,于老师找我有事,我不去了,你和老邢说一声。对了,你可一定要记住老刑的房间号。”说着就出了教室,一路上付瑞心里一直在犯嘀咕,搞不懂这次是福是祸。
“你听力和前面都还可以,可你作文怎么写的?”于老师在路上的开门见山倒让付瑞更加怀疑她的目的。
“把作文完成。”于老师是在进了办公室把答题卡递给付瑞之后说这句话的。“别回去,就在这。”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付瑞僵在那里,没反映过来到底怎么回事,等到明白过来之后,又花了一分钟来做决定,最后才抬头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付瑞于是找了很靠近于老师的一个位子坐下,前面一排很高的书刚好挡住桌面上的答题卡。付瑞觉得自己脸烧得很热,握笔的手都得厉害,本来就不算太好看的书写这样就更难看。
“不用急,注意书写!”于老师好像知道付瑞心事似的,在一旁若无其事的说了一句。付瑞没注意,手使劲一抖,笔差点划破答题卡,一个“S”让他生硬的画成了闪电!
这时3,4班英语老师杜萍萍进来了,付瑞又是一个哆嗦,抬头看了一眼,刚好和杜萍萍泠泠的眼光来了个正着,付瑞慌忙低下头,重新画闪电。
“于老师,你们班竞赛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吗?”杜萍萍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噢,还没出来!”于艾把桌面上一摞已经批好的答题卡塞到抽屉了,从中随便抽出一张放到跟前。“正在批呢!——哦,你知道明天下午的教研组会几点开?我给忘了!”
“呦,瞧你这好脑子怎么连着个都给忘了?不是2点嘛!”杜萍萍又夹了一口水,顺便斜视了一眼付瑞。
“噢,人老了,不和你们年轻人一样记性好,而且又有活力!——哦,刘老师他们好像到操场打球了,你怎么不去?”
“噢?真的?他们怎么把我落下了,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你不和我一起去?”
“不了,我这老骨头动不了了!就不去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了!你自己去吧。”
“那我走了!”杜萍萍轻轻的把门闭严了,出去了,付瑞就等着一刻,尽管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啦呼拉的吹着,但他觉得这间屋子里太热了。“于老师,写完了!”
“好,放那,你回去吧!”于艾头也没抬的说道!付瑞出了门,觉得自己刚刚从地狱里出来一般,脚底沉得要命,头死活抬不起来。刚要进教室,却被段平之一声呵住了!“付瑞,你让我们去搬东西,你却偷懒,于老师找你干嘛了?开小灶了?”付瑞脑袋嗡的一下,自己知道段平之是随意说的,但越是这样,自己就越觉得不自在。付瑞勉强的聚了一点笑意,故作镇定的回头拍了段平之的肩膀。“胡说些什么?是挨训了!我还不如去搬水泥呢!——哎,你说老邢怎么被分到了五楼?”
“鬼才知道!”
付瑞心想,或许这其中的故事也只有鬼才讲的清楚,自己又何必费这个脑子呢?这时方海走过来。
“付瑞,昨天下午的事,实在抱歉,我朋友就是那个脾气。”
“哦,没什么!”正说着,付瑞突然记起一件重要的事,边招呼段平之。
“平之,走吧!”
“干吗?”
“你忘了那个百灵鸟了?”
“不用去了,今天下午我已经代替大家交上去了。”段平之显出一副功勋卓著的样子,夸张的笑个不停。
“交了?就你自己?”付瑞料不到段平之会这样就把东西交给了老刑,所以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段平之在开玩笑。
“还有同去的方海。”
“这是真的?”付瑞不无怀疑的问旁边的方海,方海点了点头。
“那他说什么了?”
“什么话也没说。”段平之平静的回答,平静的让人害怕。
“一句话也没说?”付瑞不相信的又问了方海一遍。
“对,他只是握着那个百灵鸟走进卧房,挥手示意我们回来!”
“哦。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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