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心眷恋凡尘，

只因无翼飞翔，

我坠落其间……

（一）

要不是眼前已出现了这许多的日文招牌，我不会意识到我真的已经到了日本。日本，一个我从来都不会喜欢的国家。但我却选择了来东京，带着我的背包，还有上机前在机场买的那一瓶可乐。

或许是因为看了《东京雨十三度》的缘故吧，我无趣地想着。

机场的自动门开了。门外并没有下雨，这倒有点令我失望。拦了一辆计程车，到了市中心，才发现原来此行并没有目的。只是想逃。周围的万千霓虹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炫目，反倒是那一面面高大的电视墙吸引了我的目光。电视上可人的模特儿穿着短裤摆着造型做着家电广告，或许里面还有着某某明星只是我毫不知晓。我习惯地笑了笑。在这陌生的城市，我却感到了些许的安全。只是周围的一群群熙熙攘攘赶路的人不停涌动，也不禁使我按了按后裤袋里的钱包。还是不喜欢日本人，虽然还带有点历史偏见……

（二）

选择这家门面并不怎样的旅店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它门面确实不怎样，估计也不会有太多人光顾，价钱理应也便宜；也因为旅店有着一个美丽的名字：“鱼”。我喜欢鱼，却也向往着天空。或许就是因为这种矛盾的个性才使我选择了来东京吧，一个现代与传统有着激烈冲突但又必须并存的城市。我又为自己来东京找了个理由，我又开始无趣地想着，也笑着……

店主人见到我后的那种热情样不禁使我又产生了许些失望。原以为可以经营这样一个古雅的旅店，并能够给店起“鱼”这样有诗意的名字的店主人理应是那种穿着传统和服的白发老叟，并且还是不食人间烟火，遇到相识相知的旅客还会免收住宿费的那种。只可惜我又把什么东西都想做理应了。店主人是个中年商人，胖悠胖悠的，甚至还可能够得上油头粉面这个词。最可惜的是他还穿着西服。凡人又多一个，不禁又产生了这种搞笑的想法。

不过我还是选择了在“鱼”住三天，毕竟它有着我选择的原因，也懒得再去寻找旅店了。只是这已花了我一办的旅费。

中年商人帮我办了繁琐的住店手续后把我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在走廊里他也尽情地向我推销着东京的种种旅游胜地。而我也只是很礼貌性地笑着。那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对于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不过他脚上穿的那双木屐在走廊木板上敲着的声音倒是挺有韵味。只可惜他穿的依旧是西服，还是摆脱不了凡人的身份。

替我安置妥当后，店主人退了出去。拉上门之前还向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让我感觉确实不自在。然后是他那很有韵律的木屐声再次响起，感觉上他一定是经过多年修炼的，不然不会那么有节奏。我总是喜欢无厘头的想事情。

（三）

我没头没脑地睡着，没设闹钟，也不会有人叫醒。其间听到几遍店主人那很有韵律的木屐声在走廊上响起，又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感觉我正做着梦，梦好像很真实，却也抓不住梦见的什么，然后就是睡着，没头没脑一般地睡着……

醒来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预兆。眼皮好像还在打捆，但头脑却已顿时地异常清醒，仿佛喝了茶，但此时却口渴不已。正为自己的这种无趣的比喻惊叹不已的时候，却发现周围都静了许多，天堂般的安静。其间夹杂着的一两声电单车疾驰而过的声音，却也打破不了这天籁的宁静，还有这房间内无尽的黑暗。我喜欢着这暗色调的夜。墙上挂着的那个夜光钟提醒着我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东京时间……

昏黄的街灯正透过那厚厚的窗纸努力的穿透进来。只是我无心打开窗慈悲地让灯光照进来。那样只会映衬出我此时的更多荒凉。荒凉……在抵达东京后的第十三个小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荒凉之感，比先前的孤独更加明显。只是我已无心去追究此时的痛觉之感，只是想在这无尽的夜里静静地坐着，抱着膝，像个失落的小孩……

旁边，放着我上机前买的那一罐未开的可乐，此时我唯一的玩伴……

今夜，我忘记了哭。

（四）

东京早晨的空气原也可以是如此的清新，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在向旅店主人问清了附近地铁站的方向后，我独自一个人出发了。身后店主人还笑着叫我要玩得开心一点。我转身向他微笑挥手道别，突然有了一种好亲切的感觉。其实我并不喜欢玩，只是我不愿告诉他。

最近的地铁站其实只是在“鱼”的旁边，向右转然后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就可以看见了。小路有着美丽的名字，“月尘谷”。路的两边种着樱花树。日本人原也是喜欢浪漫的吧，只是现在还没到樱花盛开的季节。店主人也遗憾我来得太早，没能见识到那白色樱花花瓣漫天飘舞的景象。只是，我也喜欢叶子的。还记得好像有个女孩告诉过我，每片掉落的叶子都是一份幸福。只是当两旁樱花树上不时飘下的叶子飞过我眼前的时候，我却已无勇气再去伸手了。抓不住幸福的时候更让人心痛吧。而且，或许我也无心向往幸福。发现自己又有点暗淡了起来……

我摇摇头，笑了笑，继续走着这一条尚望不到尽头的小路。微笑，已成了我逃避的借口……

前面，老奶奶正扶着拿着拐杖的老爷爷早上出来散步。或许，这才是幸福吧。只是可能这样的幸福更难抓住。两个小孩背着书包戴着黄帽正小跑着超过了散漫的我。可能赶着去上学吧，我笑了笑，我不赶时间。路边穿着黄衣的清洁工人正把一片片落下的叶子扫去。望着那一堆堆我曾以为的幸福，又有了想笑的理由。听说落叶可以当肥料，或许还真是真的吧。

我继续笑着、走着，还不时跺一跺凌乱的舞步。快乐的孩子都爱跳舞，这是我喜欢的一句话，来自五月天的歌……

（五）

其实来地铁站我也是毫无目的的，最多也只是想来见识一下东京这个每天要接载二百五十万人的地铁是怎样的。跟新加坡的地铁一样，熙熙攘攘地一批批地来了，又一批批地走了，谁也不曾停留。

原来，陌生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我站在月台上，靠着柱子，默默地想着。只是望着这一群群来来往往的人，我不禁又产生了些许伤感，有点格格不入的痛感。或许是他们每天虽忙碌，但每个人都有着各自忙碌的目的吧。而我，却连来到这个城市的理由都没有。这真的有点说不过去，我想着笑着，也开始学着去打量那一个个头发染得七颜八色的日本女孩。仿佛她们也可以就如此地统一，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短裙，一样的长靴，还有短裙与长靴之间露出来的那一段白皙的大腿，感觉像萝卜。

吐吐舌，感觉自己有点坏；摇摇头，赶紧转身离开，像做了坏事的小孩；跺着自己独创的舞步，虽感觉奇怪但却也不亦快哉。原来坏的感觉也可以是如此的不错。想到自己刚才用萝卜来形容那些日本女孩的大腿，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真的蛮有创意的。只是有点坏……

（六）

当我带着千妙走进“鱼”的时候，店主人不时用狡黠的眼光看着我，还带有点不怀好意的笑。递上房间钥匙给我的时候他还塞给了我个保险套，害得我冷汗掉了一大片。日本人还真热情。

千妙是我在从地铁站回来时在月尘谷遇到的。当时她正在那边写生，画着叶子。感觉几片简单的叶子，她在那边好像画了好久好久，而我也在她旁边站了好久。并无他意，吸引我的只是叶子。毕竟，曾经叶子也是幸福的象征。

她或许早就发现了我，只是她还是在画完了整幅画才放下画笔跟我对望了一眼，让我感觉很失礼。她鞠了个躬，然后微笑着用日文向我说了点什么。我摇了摇头，表示不解。然后她又用蹩脚的英语向我问了下好。而我也笑着向她问好……就这样，我们似乎一时间就成了朋友般地在那边边傻笑边聊了起来。

她告诉我她叫千妙，在艺术学院学画画。我跟她我叫行水非鱼，中国人，来东京旅游的……说得有点别扭。我既非行水非鱼，来东京也不见得是旅游。第一次见面就撒了谎，感觉有点尴尬，只好假装转头去看她的那幅画。

画中飘落的叶子，看似飞翔，却更像坠落。

我为自己的这种想法又感觉有点过意不去了。

“呵呵，你好像对叶子很感兴趣哦……你好，行水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很喜欢中国。”她很清纯地笑着对我说，并又向我鞠了个躬。而我却是一脸惊愕。不仅是因为她是用中文说那些话的，更惊讶她喜欢中国。而我，对日本却似乎总是有点憎恶。感觉确实有点不好意思。说不定那时我就真的脸红了。

然后，我们就开始聊起了无尽的话题，包括中国，也包括日本。她也告诉我月尘谷这个名字是来自一个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男的叫做尘，女孩叫月，只是详情怎样她也忘记了，然后她就又“呵呵”地清纯地笑开了。

然后，我也就理所当然般地把她带到了“鱼”，似乎一切就该这么顺理成章，我们也没有必要拒绝。

又或许，我害怕了昨夜里那无尽的黑暗……

（七）

只是那一夜，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没有理由。我并不想要去要求什么，千妙也不显得奇怪些什么。她只是很温柔地在我怀中睡着。而我，睁着眼睛望着黑夜，听着她轻柔睡去的呼吸声。

我也无法再去接受另外一个人的了。我知道我是真的曾经爱过某个人的，只是那种感觉已不再拥有了。也一定有人曾毫无所求的爱过我吧，譬如我那已逝的母亲。爱与不爱一样，逝去了就不再重来。但我已拥有过，也就不再苛求了。恨却不同，或许它就永远抹逝不掉。我知道恨我的人一定会有，譬如那个挥泪与我诀别的女子，估计她也会恨我到永久。毕竟她因我所受的伤，我在也弥补不来。想我也恨过她吧，当她拔出插在我胸口的刀然后扑向另一个他的怀抱的时候。恨，或许也就成了我对她不愿割舍的理由。

呵……我开始鄙弃起自己。

一直都在盘算，世上是别人负我的多还是我负的人多，但却总也计算不清。或许爱与恨本来就是一个打不开的结。所能希冀的是自己不会再有那种想法要去打开那个结。那样，或许才能真正找到快乐吧。所以，我选择了放弃，微不足道自我的放弃。也选择了不再去伤害，包括第一次见面的千妙。

夜，还是漫无边际地充满着黑暗。只是今夜我不仅陷入了无尽的荒凉之感，还有那无法割舍的思念……

（八）

第二天当千妙说她得去上学了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好庆幸。昨夜我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伤害，而她在我眼里还是如相识般的清纯和温柔。即使那些可能只是一些自我的感观，只是我并不在意。如果不那么想，那么这段相遇就从开始就错了。我不想那样，所以我选择去相信。

“昨夜的我，是否也伤害了你了？”在门前，我拉住了她的手。

“不会啊，你是很好的男生。”她温柔的看着我。

“哦，好吧。谢谢你……可以跟我说你爱我吗？”

“我爱你……”

我放开了她的手，但却抱了她，也吻了她，很贪婪地不想把她松开，虽然左胸膛感觉到了无尽的痛。

原来，爱可以如此轻易地说出口，但我却一直追寻得那么痛。

（九）

那天下午我就买了回程的机票。已经对这个城市产生了抗拒心理了。现在拥有得太多，失去的也会更多的吧。感情，我也所剩无几，也已经给不起了……

跟店主人道别时，我把房间的钥匙还给了店主人，感谢他这两天来的照顾，也还给了他那个他前晚给我的安全套。他摇了摇头，又露出狡黠的笑。只是我也不愿解释。

出了“鱼”，好多次想回头再去看它一眼；也好想再去月尘谷走一遍，千妙可能还在那边画着叶子，那片看似飞翔却在坠落的叶子……只是我还是就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到机场。对于这个不属于我的城市，既然我只是一个过客，也没有必要留恋太多了。只是有点遗憾，在东京的两天里，我并没有经历那十三度的雨，也没能带走点什么，但却留着那一罐未开可乐。

可乐……呵，说不定下一个陌生的城市就会有着我快乐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