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麟, 当一切暗下来
“熄灭灯盏
让黑更黑“
——杨麟
鸟诗鸟人鸟社会。惶惶然下就好想学那些个愤青的样子来一个回合的国骂。戚戚然中一不小心就碰撞到了这扇所谓命作红尘的门楣,它的窄小或者宽大已无关紧要了。
在迪厅摇头,蹦极,和妓女做爱,同性恋,人可以是兽,似乎这一切都太合乎于情理!因为“熄灭灯盏”之后,这“黑”所遮蔽的事物充塞着秘不可宣的意味。社会真他妈的是一个垃圾场,它甚至可以容纳你所不耻的事物。它可以是任何一件事,一个人。事物达到极端就成了悖逆,而诗人的悲哀恍若在这个难述的时空之下被消解尽了,于是一种自虐似的愤懑与无助决堤而出:
“夜啊 不要缩回你的手指/把繁华取走/把爱情取走/把我破碎的皮肉取走/母亲的白发/和贴着死亡标签的诗行/也等待着你/将他们全部取走“
喜欢诗人的这种决绝,虽然这关涉到他内心软弱到无以言说的痛楚与悲凉,“天气与一些人的心情/一样寒冷”在这个“风景灿烂的公园门口,”“目光触及的那一刻/饥饿摇着苍白的手势。”在物欲横流的当下,诗人正是用一颗悲悯之心洞悉了一位乞丐的困苦与无助。在诗人眼中所辐射这个场景里,乞丐这个语言符号就是指向挣扎在边缘化的窘境之下的每一个人,这一小小的取景又仿佛直指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什么也不必说,但所有的一切又包涵于其中了。
“他看不见有一种比耻辱更难以下咽的
冷馒头,涂满饥饿。”
是的,作为一个盲艺人的在场,他仅仅只是生理的盲,虽然,“他看不见行人的表情/看不见街市,繁华。/少女的裙子,白色的棉朵/在空中飞舞,他也看不见”但
“他只能看见自己的音乐/漫在自己的二胡里/像细沙在河床上潺缓地流过”
多好啊!倾心一时一刻的艺术表述,在时间里作一个忘返的人,那二胡里流出来的竞然是忘却凡尘的形体之外的音乐触须。感知是一个盲艺人所俱备的天眼,也就是所谓的人的第六感官。世间巨细,尽在于心,他的尺度无疑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当下社会下的人的漠视与人情的冷淡。于是诗人近乎绝望之下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我的需要很少。我是一个知足的人。/有时我很渴望自己成为英雄,/渴望自己能在某一天某一时,/找回黑夜里的星星”
这种悲状似的烤问充满了时间厚度之下一种挖掘的努力。虽然这一努力下有着诗人力所不能的无奈与感伤。生活似乎总在嘲笑这些天生敏感于一种苦恸之中的悲悯者,它总是把这些日常的碎片交付给后来者,直到他洞察了,“一条窒息干瘪的鱼”,“凝成为一颗淌着水的琥珀”。
世间万象,不是你想要放下的东西就可以放下的,虽然它有着易碎的一面。而我说到的是它的幽暗,风向意思吹,多么可怜的一厢情愿。
“我把童年的伤口埋藏起来,/离开家乡到城市的时候。/把一捧从农村带来的泥土埋藏起来/把炊烟埋藏起来/把寂静的蝴蝶埋藏起来。/我有一双草鞋,挂在墙上/风常常抚摸,像祖母抚摸/我焦虑的心。”
——《埋藏》
物欲社会留给了我们太多的焦虑、惶恐,这一切都似乎朝着那个巨大的未知的黑洞所行进,对前景的双重迷失与徘徊让他在“慢下来的时光”中,看到了“发霉的心事和软下的骨头”。倾斜的人格,变形的此在,精神在这一刻被掏空了,于是诗人移情于人本身之外的物种来一次精神上的逃离:
“《动物记》
我有时候更热爱啄木鸟这只动物。有时候/更热爱鹰。它们任一个的飞翔或者/善良也许都能代表我。黄昏在山顶/不停地下落,树枝像老人的手/更像祖母微驼的背影,一些叫声/从树林里传来。我更热爱画眉,/百灵鸟的跳跃或歌唱,悄悄地/在我的眼里铺张。夜晚降临/一只两只夜莺,从月光中飞过,翅膀
/闪烁着黑暗的光,无法拒绝的/寒冷,这一刻彻底地融进我的茶杯。/你或许不明白我此时的心情——/饥谨,伤痛,无处栖息。
在黑夜,在星光下谈论我热爱的动物/心有点慌张,可更多的是我想到了/那些向肉体索取不尽的欢愉的夜客。/金钱和忠诚只是一盘抛弃的腐肉。/一只乌鸦从头顶上飞过,一只老鼠在庭院中/那循环往复的角落里,混身发抖。/我不想再谈论这些动物,在白天也不谈,/在黑夜也不谈。那温暖着我目光的/喜鹊,那灿烂灵秀的锦鸡和/那脊背有着浅浅的凹陷的猫。”
虽然说诗人所力图逃避于现状的观照物充满着时间无以言表的某种秩序,时间从缝隙里漫溢了出来,一只鸟或者鹰,更或者“一只两只夜莺,从月光中飞过”的纯粹之象,都有一种净土之中的纯粹。人终归不是化外之人,一个有良知的诗人他在这里看到或把持的却是这样挥之不去的场景,令你无法逃避的客观存在,“你或许不明白我此时的心情——/饥谨,伤痛,无处栖息。”
于是,便把自已幻想为自然之中的飘泊物,花载于流水,生命之于飞扬的尘埃……时间流走了一切,又把这一切留了下了。喜欢在曰曰复潇潇的月夜跑到一个极静之外,倾听那风动下沙沙作响的茅草音,与逝者交心似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多么静的夜啊,燃一支烟,一个人就这样把内心的话诉说与亡灵,把体温传输于冰冷的他物,一个又一个的人,自在之物都在此刻复活,他们和你谈到久远发生的事,就像当下,事物有着迷幻的味道,
《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槐树林》
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槐树林,我拒绝了/干燥,喧闹。拒绝了树叶上露水的凉/拒绝了朋友准备的报纸,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啃着用野菜做的馒头。/一缕炊烟从外面飘进来,我想着远方的故乡。
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槐树林,一只/麻雀带来了秋天的种子,一些狗尾巴草/一些野蒿,一些不知名的花朵和蘑菇/正茁壮成长。一些黄土在这里/沉淀,安静,落在草根/垒起一座时间的坟墓。一阵风刮跑了/人们心中的温暖,一些黄河里多年的/淤泥,不时地袭击着我们没有栅栏的脸。
时间幻化为一座坟墓,它的堆积之物不是因为时间的消弥而逝去,诗人在这里所呈现的不仅仅只是一缕缕炊烟的故乡和野菜做的馒头,一些野蒿,花朵和蘑菇,他更愿意叙述的是这些,“一阵风刮跑了/人们心中的温暖,一些黄河里多年的/淤泥,不时地袭击着我们没有栅栏的脸。”这个世上是不是人为的设防专于心计,以至于诗人,“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槐树林,我拒绝了/干燥,喧闹。拒绝了树叶上露水的凉/拒绝了朋友准备的报纸”
时间是个万能的魔方,它可以是一种迷恋与精神的自癖,当一切,
《“从一丛稀疏的草开始”》
从一丛稀疏的草开始,我迷恋上/远方,沿着远山的朦胧/我触摸到炊烟的坚硬部位。/还有风,在山中奔跑/回到草地身上/这时我开始/回忆,家乡那条弯曲的河/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些鱼或者石头/消隐于时间的流水中,/尘土也可以说是沙砾,埋下了我/青春年少时的纷繁痛苦,/恋爱中的初吻,错失和特殊的香气。”
所有迷恋之物非无根之象,人不得不对那种原始的萌动之物把持少有的耐心与尊重,虽然诗人有着这样不自主的叹喟,“鹰飞来的时候/天空不再属于我”,但“天空那丝随时都会泄露秘密的星光/也照亮了我的额头,/就这样靠近落日的故乡。”
故乡是根!这里包含了太多的生活变故,“老家的柴门,半掩着,/我无法把自己藏得更深/黑夜里的灯光照亮/我的咳嗽和身影。”诗人在这种变形的心态之下,想到了飘泊羁旅下的愁绪,那幽暗的灯光之下,是一种召唤与引领,它像一块磁铁吸住了诗人的风尘下的蹄铁。月光,水银,风雪,古道上那匹瘦马,仿佛诗人孤独的背影,时间在交替,欲望之水在夜晚的楼台喧响,一个在他乡觅食的人儿拍尽栏杆,乡愁伸手可及的悲凉让这月下的苍桑泛起莫名的闲愁与感伤,“恋乡的泪水,轻轻地飘落/随风飘进乡下”。真个是欲哭无泪啊!
“还有一枚钉子进行着疼痛,/一颗纽扣进行着奔跑,那些流浪者/在黑夜里憔悴……/一朵花身不由己地在空中 /一个我进行着修复,治愈自己的伤口”
读杨麟的诗需要一种绝对的耐心去观照那些已逝之物重回的觉悟,他的诗往往有一种欲说还休的味道,肉身与灵魂时时都经受着阵痛之下的反动。沿着他柔蔓而无所不达的触须,人与事物被一层层剥开了,在这里情感作为心理体验的主要积淀物它的出现也绝非偶然的,经历与情感的纠缠折射出人间万象:
《安源煤矿的工人》
他们提着铁锤,扛着钎/从我的面前走过。/他们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被煤灰抹黑的脸,他们的笑容/和奔忙的背影,都在黑的黑中/显现着。隐藏在他们手心的/火焰,照亮了梦幻的/事实与欲望的内部。
他们从井口进进出出。/多么想把他们看作我的亲人/不,他们就是我的亲人/就是我好久都没有见到,常常/想起的亲人。在他们背后的影子里/其中必然有一个是我,躺在/汗水湿润的温暖里的我。
博爱,是我们这个民族宝贵的品质,在这些可触可感的形象之下我看到的更多的是诗人那颗平凡中闪灼着高贵的精神之光,他把自已融入了这个群体,和他们一起感知着,哭着,笑着,欢娱与幸福多么的微妙地凸现在诗人独特的视物之下,一笑一颦都牵扯着我们敏感的神经,“在他们背后的影子里/其中必然有一个是我”。
《在火车上遇上一群民工》
我遇上一群回家的煤矿民工。/他们带着老婆,孩子/带着在煤矿上使用过的旧矿灯/旧棉被,旧拖鞋,旧衣服,旧碗,/旧闹钟,旧手套,旧牙刷,旧牙膏,/旧洗发水,旧肥皂,旧毛巾,旧铁桶,/旧玻璃镜,还有一小袋已经发了/绿霉的面包,与我在一节车厢里。/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车座
或者走廊上,我的一只脚就站在/他们身体的空隙里。他们在那里/疲惫地打着瞌睡,打着呼噜/他们在睡梦中梦想着家的温暖和快乐。/偶尔他们还会用枯瘦的手在头上/抓上几把,指甲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煤灰。偶尔微微睁开左眼/看看四周,用右手摸摸藏在内裤里的钱。
喜欢诗人敏锐的视角,他就像一台高精确的扫描仪,他把事物有效的呈现在我们的眼前,精度之高,准,让我惊讶他鹰隼般的眼睛,是的,一切都摆放在我们的眼前了,有着空间的张力和弹性。作为诗人的杨麟是质朴的,他让你随着他的喜怒哀乐而律动,随他的在场进入到时间隧道,虽然这里面有着一种蚀骨的痛楚,悲凉,
《太行山词组三:穷人》
穷人,这些草一样生长在太行山的穷人/些又草一样在太行山死去的穷人。/他们干着粗活,脏活。他们吃着粗粮淡饭。/他们把山上的树木,石头和泥/统统摸了一个遍,他们熟悉太行山的/每一处皱纹或者伤痕。/他们常常成群结队地把山上的阳光背下山,/再成群结队地把山下的米,油,/盐,酱,醋,烟,酒,茶背上山。/他们常常在暗淡的灯光里喝酒,吃肉,猜拳,/那种畅快,那种无所,那种无谓,/让我羡慕,让我暗暗吃惊。
于人于诗,杨麟是有幸的,当那些所谓的大诗人们一个个地沉醉在自我的情绪之中而手淫,梦奸之时,他把诗的探视镜安放在了良知的平台上,他在对日常生活中细微情绪的准确捕捉中让我们窥视到了这个俗世中平凡的琐屑,他的悲悯又让我们见证了一颗平常的心性,他对事物的敏锐的触角与把握的分寸感无不昭示着社会表层下面的暗涌的一种可塑性,经验的磨合与日臻完善的技艺让他的诗有了更为广阔的前景与期待,而杨麟的意义仅仅于此是不足以所道的,他把一个诗人的良知永远安放在这块本质的土地上,随着他们的呼吸而呼吸,律动而律动,
《车过一个叫南永宁的小站》
火车,在渭北高原上
一个叫南永宁的小站,没有停下来
只是减速前行。
我隔着车窗,把目光伸出去
看见一排梧桐和旧楼房
在暮色中渐渐离开我。
对面的山坡上,老农
赶着群羊,从土塬上涌下来,
宛如一朵朵棉花,温暖着大地。
最后编辑时间:2007-11-10 21:0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