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圣经                 

              日本式的反省     

                 郭宇宽

                  穿破语言之障

 

近年以来,每当中日关系出现波折的时候,我们都会义正词严地高调要求日本当局深刻反省历史,言下之意日本方面没有反省历史或者至少反省的不够深刻。这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甚至在中国人眼中缺乏自省意识甚至“死不悔改”成了对日本人国民性的浓缩概括。

 

至少有一些传到中国国内的新闻报道支持了国人的判断,比如首相参拜靖国神社,淡化战争的教科书版本通过教科书委员会审定等等,如此看来日本人的“不反省”是证据确凿的。但是如果你问一个日本人:“你们日本人为什么不反省?!”他会看着你的眼睛很真诚地解释:“我们已经反省了,而且一直都在反省呀?”我们继续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像德国人学习呀?”日本人会更加困惑:“德国人?我们对历史的反省比他们深刻得多呀?”对话如果进行到这个份上,我们中国人估计肺都要气炸了,除了指着鼻子骂:“小日本,不许狡辩!”就只剩下问候对方的母亲了。

 

但是隔着海峡或者在互联网上跳着脚喷吐沫星子毕竟无助于解决问题,即使是出于斗争的需要,我们也应该努力站在对方角度理解他们的逻辑究竟是什么?在这个高度上才可能有建设性的批评。

 

具体到日本对历史是否反省的问题上,在笔者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思考及和日本人接触交流的体会,发现由于不同的文化背景,反省在双方的理解中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争得面红耳赤实际上是鸡同鸭讲。要分析双方误解的根源,首先要解构汉语中“反省”一词复杂的内涵,在笔者看来反省至少可以有三个层次的内涵,第一个层次是认输;第二个层次是认错;第三个层次是认罪。认输是指在实力上审时度势表示屈服,承认我打不过你;认错则是对自己行为效果的否定,但并不一定否定自己的动机;认罪则是更高的层次承认自己无论从动机和行为都是邪恶的。所以笼统地说是否反省常常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概念,有的时候一个人可以认输但是不认错,比如阿Q打不过别人就说“儿子打老子”;也可能认错但是不认罪比如一个小偷被抓住了,他可能怪自己太大意了,反省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但并不觉得自己的谋生方式有什么罪恶;还有的时候,人们可以不需要认输而直接认罪,就好像今天白人会觉得当年压迫黑人是一种罪恶,这出于道德上的觉醒,并不是因为白人打不过黑人。

 

               认输认错难认罪的日本人

 

从这个角度来关照日本,我们会发现对于过去那场战争不能笼统地说日本人没有反省。从第一个层次来看日本人确实是认输了。在武士道伦理中,坦然接受失败是最基本的武士原则,如果失败了还不承认,那会被人更加鄙视(当然对于过去那场战争,在日本方面看来更多是输给了以美国为代表的盟军,而不是输给了中国)。而日本人对于自己的战败苦果也确实是坦然接受的。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全国从准备“玉碎”到一夜之间放下武器,天皇求见占领军司令麦克阿瑟,恭敬地说:“将军,对于我国国民在战争中做出的所有政治,军事决定和一切行为,我负完全责任。今天特来叩拜,就是为了将自己交给由阁下代表的联合国审判。”甚至按照太傅白宁夫人日记的记载,天皇表态:“绞死我也没关系,(you may hang me 这让麦克阿瑟感动得一愣一愣,将裕仁天皇视为真正的绅士,以后在各方面对天皇体制努力保全。

 

其实这位美国将军没有理解,和西方的忏悔不一样的事,裕仁的这番表态并不含有道义上的忏悔,而是一种任杀任剐,愿赌服输的好汉姿态。除此之外裕仁对于自己推动战争的道义责任,再也没有片言只语涉及,这和我们的崇祯皇帝“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有些相似。

 

作为一个善于学习和总结经验的民族,日本在认错方面更加彻底,中国人恐怕想不到的是,即使我们眼中的少数“极右翼分子”也认为当年错误的国策给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当然究竟错在哪里,理解就有很多不同,除了觉得错在根本不该发动侵略战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不乏有人会认为错在事实占领中国东北之后,应该巩固成功,而不该急于扩大战线,逼中国全面抗战,陷入被动;或者认为不该在东南亚用兵最后和美国开战,导致腹背受敌,国力无法支撑战局。

 

而我们的争议实际上集中在日本人有没有认罪,特别是向中国人认罪。以笔者的观察很多日本人在认罪方面确实不能算彻底。根据林思云先生入木三分的归纳有以下几种思维逻辑起作用:第一,同罪论——认为不能用今天的观点来评价历史,那时候日本并不是亚洲最大的侵略者,英国侵占了印度,法国侵占了印度支那,荷兰侵占了印尼,美国侵占了菲律宾,苏联也对中国领土野心勃勃,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单单批评日本;第二,解放战争论,欧美白人已经把世界瓜分完毕。亚洲除了日本、中国和泰国以外,均沦为白人的殖民地,白人对有色人种进行极端的欺压和榨取。日本人为了把东亚的黄种人从白人的压迫中解救出来,在亚洲建立一个黄种人的“大东亚共荣圈”,才发动了针对白人“大东亚战争”,日本出兵中国和其他东亚国家的目的不是侵略,而是为了解放东亚黄种同胞的解放战争;第三,自卫反击战论,强调二次大战前,美国英国等霸权国家为了扼制日本的发展,控制日本人的生存空间,和中国联手压制日本。他们抵制日货,拒绝向缺乏资源的日本出售石油、金属矿石等生存所必须的战略物质,把日本逼入绝境而不得不走上战争的道路。(见林先生大作《为什么日本不肯向中国道歉》,遗憾的是这种理性的分析在国内常被“爱国者”们扣上“汉奸”的帽子)。

 

在笔者的接触中持第一种观点的日本人是比较多的,他们也为自己的国家曾经犯下的罪行感到羞愧,但有一种大而化之的态度,觉得过去的事情何必再苦苦纠缠呢,用中国话来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这一点上和很多中国人面对历史的态度非常象;持后两种观点的日本人相对比较少,有点像中国怀念文革的一批人,虽然承认结果给国家带来了灾难,但他们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和检点自己内心的魔障,反而强调“解放全人类”一类光明的借口,坚持当时的动机无比崇高,来安慰麻痹自己,虽然走错了路但是“青春无悔”。

 

             德、日、中—— 不同文化体系下的认罪难度系数

 

    在基督教文化的背景下,人生来就是带有原罪的,所以要向上帝早请示晚汇报。既然大家都是有罪的,谁都没有权力向罪人砸石头,只有上帝能够作为审判者,罪人向上帝忏悔自己的罪就会受到宽恕,同时自己也获得了灵魂的解脱。上帝是天父,在父亲面前承认错误是用不着不好意思的,所以对于德国人来说认罪是一件相对轻松甚至畅快的事情。

 

 但日本的文化资源中恰恰没有这样的灵魂通道,而且神道教把死视为解脱,死者可以免于受到谴责,也可以避免认罪的耻辱感。日本人如果说对不起谁,没有一个出口可以告解,历史上的日本武士对不起自己的领主,往往只有切腹自杀一个途径。前一段时间在上海一个日本外交官因为绯闻暴露觉得对不起国家和上级就自杀了,我一次跟日本朋友聊天就开玩笑,你们日本人活得太累了,多大点儿事呀,在咱们中国给领导写个检讨不就得了,大不了受个处分,犯得着自杀么?所以日本文化把认罪看的最重,极为耻辱,正因为如此才不会轻易认罪,如果非要他认罪简直和逼他自杀差不多。所以从另一方面讲,有一部分日本人,虽然嘴上不象中国人希望的那样认罪,但背的心理包袱并不轻。

 

    德国式的认罪姿态会让中国人非常感动,而日本人的态度会让中国人非常愤怒,但中国人理解的认罪和德国人及日本人都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今天的中国文化很特殊,既没有德国的基督教忏悔文化,也没有日本文化中强烈的耻感(这其中原因大约和多年的政治运动有关),与他们迥然相异的是中国文化中有成王败寇的传统,胜利者一切都是正确地,失败者就要自称“罪臣”,所以中国人认罪的时候往往不是出于道义原因,而是求饶的代名词。比如新闻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贪官被抓起来,一旦到了证据确凿,无可抵赖的时候就会说“我有罪,我对不起党的培养”,这并不代表他突然良心发现,他的潜台词是,放我一条生路吧。在今天的中国人眼中认罪和低头认输是一回事,所以我们会连在一起说“低头认罪”,中国人在心底往往把认罪看得很轻,不就是认个罪嘛,可以作为权宜之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文革时候,那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三天两头在毛主席面前认罪,但毛主席自己犯再大的错误,也不能怪他老人家,而怪别人没有深入领会毛泽东思想(林彪深得毛主席赞赏的名言)。在这种文化里甲向乙认罪,往往不是在道义上表达愧疚,而是表示臣服的含义,承认“你是老大”,是失败者和下级的义务。一些中国网上愤青也表现出这种思维模式“小日本不认罪,就狠狠教训他们。”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只要拳头大把别人打倒了,对方就认罪了。

 

                 没有负荆请罪的反省

 

   在这种文化差异的背景下,如果要让日本人作出让中国人满意的谢罪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认识到这一点并不是为了中日两个民族的关系打上绝望的死结,或者为“中日必将一战”的妄言火上浇油。而恰恰是认识到这种差异,我们才有可能换位思考,进而相互理解,乃至相互取长补短。

 

   在反省历史教训的方面,日本虽然让我们很不满意,但并非没有值得我们借鉴之处。在我们把德国视为反省历史的榜样来教训日本的要以史为鉴是,我们其实只是在认罪的层面来强调反省,当日本人困惑“我们要怎么样表达歉意中国人才能满意?”中国人所期望的反省是日本首相有一天也能像前德国总理勃兰特那样下跪,虽然今天的中国人也不会下跪,但我们的文化记忆中都不会忘记“负荆请罪”的传统,光着膀子背上绑荆条去求别人饶恕,这种反省的关键并不是给对方增加福利,而是惩罚自己,甚至自我羞辱,来获得被伤害者的谅解。我们也理所应当地期望日本也为战争伤害对我们负荆请罪”。如果日本不能在这一点上“达标”,即使在其他方面表达再多的善意,我们也会“一票否决”。

 

    如果我们把这个眼下几乎不可能达到的期望暂时放在一边,我们就会发现日本在反省历史教训方面有一些做得非常好的地方,日本人自己也为之自豪。日本虽然较少在道义上用自我洗炼式的忏悔来获得灵魂救赎,但在如何避免重走历史道路上,日本式的认真和精致几乎发挥到了极致。这种反省的成果就是建立一套制度使这个国家永远告别军国主义的阴影,根据笔者的对于资料的研究和访日调研的亲身体验,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尊重人权的观念广为普及,人道主义深入人心。

 

中日战争期间的日本军队是一支野蛮暴虐的兽军,可和历史上满清入关,张献忠屠四川相提并论,为现代史上所罕有,所到之处给中国百姓留下痛苦的回忆,至今无法忘怀。当笔者见到今天很多文质彬彬很有爱心的日本人,常会问一个尖刻的问题,虽然对历史的了解使我知道残暴的行径并非是日本人的专利,但我仍然费解为什么你们日本人的父辈并不是未开化的满清人,也不是张献忠这样的土匪,明治维新后普及教育,很多士兵都是高中毕业生,应该是文明人,但在那次战争中,在中国的土地上表现得却像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牲。

 

    在众多答案中,日本东北大学的大西仁教授的解释是对我是最有启发的,他坦诚地告诉我:那时的日本人虽然接受了西方的科技文明,可以造出飞机大炮,但在骨子里没有虚心学习西方的文化,特别是没有形成现代人权观念和人道主义思想,那时的日本人上级可以随便殴打下级,老师可以殴打学生,丈夫可以殴打老婆,这样的人在敌对国的土地上凌虐俘虏和平民自然也就毫不稀奇了。同时因为缺乏人道主义思想,把人视为工具,当给他们灌输了一种所谓的“崇高事业”,他们就会疯了一样抛头颅洒热血,更把别人的生命视为草芥。

 

第二,实现民主和言论自由,告别极权制度。

 

日本对于国家的那段灾难历史最大的反思就是,法西斯势力对民主制度和公民社会的摧残,一群野心家,以国家利益和天皇的名义,借助国内矛盾,压制不同的声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议会政治不复存在,不支持战争的议员和政治家就被逮捕甚至刺杀。严格的新闻审查制度,整个国家除了以愚民为目地的煽动,再也听不到理智的声音,直到军国主义战争机器已经穷途末路时,很多老百姓还被蒙在鼓里。

 

而今天的日本民主制度已经根深叶茂,笔者前往日本时恰逢议员选举,在没有中国式的政治动员的情况下,老百姓的投票率高达百分之七八十,公民活跃地参与公共生活,从不同的理念和利益诉求出发,对政治进行制约,今天如果哪个政治家号召老百姓勒紧裤腰抛弃安逸的生活去打仗,老百姓光用选票就可以把他哄下台。并且在一个同样有东方传统的国家里,日本的言论自由走在不仅亚洲也可以说是世界前列,打开电视就可以看到大量的公共政策辩论,不同的观点碰撞交锋,对政治人物的公开批评和监督,使公众可以鉴别,作出理性的判断。至于我们认为德国国内不允许呼喊纳粹口号,行纳粹军礼等比日本允许右翼分子在大街上肆无忌惮的喊口号要好。一方面是因为日本国内大量对于军国主义有着深刻反思的批判言论和文艺作品,在中国老百姓几乎看不到,一些极右翼的言行则被国内媒体不断强调;而另一方面从日本一些知识分子的角度来看,恰恰认为这是日本对于极权社会的反省比德国更加深刻的地方。固然为法西斯势力招魂甚至叫嚣复辟军国主义是遭人唾弃的,但只要没有付诸暴力行为即使再不受欢迎的思想也有表达的权力,就像在美国今天的三K党游行也受法律保护,这体现了一个民主国家对自己制度的自信,否则在反对法西斯思想的同时就犯了和法西斯同样的错误。也许很多人不认同这种观点,但我们至少不能说这种观点没有一点道理。

 

第三,尊重哪怕是少数人的权利和选择成为社会共识并且制度化。

 

     军国主义年代,以国家利益民族复兴的名义,人民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而被国家机器塑造成了没有独立思想和人格的螺丝钉,以服从为最高的美德。每个人以国家的名义被要求无条件服从国家的需要,做一个听话勤奋的工人或者士兵,被捆绑上国家机器的车轮,这样的体制不能容忍任何特立独行者。一位日本同行告诉我,他的哥哥当年是一个大学生,仅仅因为不想参加战争就被投进了监狱。那时信仰自由也被取消,国家不仅要控制人的行为,还要操纵人的思想,自由的信仰被封杀,建立了以天皇崇拜为核心的国家神道。那个年代的日本人也被磨平了独立思考的意识,有一点细节可以看出来,日本投降后,一些有特殊技能的日本兵分别被国军和共军收编,大概是服从已经成了习惯,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在两个敌对阵营都一样干得兢兢业业。

 而今天日本社会在很多地方表现出过去少有的宽容,东京的街头有一些受过良好教育但是拒绝工作的流浪汉,普遍很勤奋的日本人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讨厌的地方。而且日本人的信仰世界也空前丰富,新兴宗教我没有统计,不知道在全世界算不算最多的国家,但至少遍地都是,中国人比较熟悉的池田大作的创价协会就是比较有代表性的一个,笔者发现很多日本知识分子都比较反感创价协会,因为这个宗教组织热衷于参与政治;华裔围棋大师吴清源则把自己的财产都捐给了一个叫红万字会的组织,这个组织如果放在中国估计会被定性为邪教;而更会令中国人瞠目结舌的是,连被公认的邪教组织奥姆真理教至今在日本还有公开活动,一方面绝大多数日本人都厌恶这个组织,但另一方面大多数人日本又认为只要没有抓住谁再有破坏公共利益和安全的行为,信仰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受到日本宪政体制的保护。

第三,建立了文官政治体系,避免了军人集团对国家政治的干预。

 

    军国主义年代的日本,军人集团不仅干预甚至是操纵垄断了国家政治,1889年颁布的《大日本帝国宪法》规定,天皇总揽统帅权,并赋予军令长官“帷幄上奏权”,即凡有关军令事项,无须经过内阁可以直接上奏天皇,由天皇裁决,这被称作所谓的“统帅独立原则”。而天皇不亲政,即使在御前会议上裁决争端,大多数也就是听听而已,对军官集团非常纵容。所以,军队虽然名义上直辖于天皇,实际上没有制约,在天皇权威神圣光环下,军部成为实际上的国家权力中心。国家的对外政策,财政预算一切大政方针都是军事集团说了算,发动战争都不需要议会的授权,所谓政府不过是军队的秘书处,只有被动的配合,军事将领的身份和政治家的身份是合二为一的,自然也以军事逻辑来处理政治问题,最后把国家拖入了战争。而今天的日本自卫队和国家政治之间构筑了一道坚实的防火墙,军人不得参与政治,更不能当议员,当年军人是这个国家的最可爱的人,是随时准备为天皇牺牲的勇士,今天日本人则更多是把当兵当作一项收入不错的职业而已,在自卫队发言人的办公室里他的助手特别给我看一幅贴着几张头像的镜框,他告诉我,这就是我们自卫队的直接领导们,最上面一个我认识是首相,其他几个也都西装笔挺,没有一个是军人,而是议员。笔者在防卫厅总部里也感受不到很强的军事气氛,甚至看不到很多穿着军装的人,不留神还以为到了一个大财团的总部,那天来自卫队总部办事的人进进出出很多,这大概不会是专门为了欺骗中国记者装出来的。

 

第四,信息公开,使人民能够接触历史真相。

 

    前面说过如今的日本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国家,所以在不少书店里有美化战争,混淆视听的书籍,我在机场都见到几本漫画,把侵略战争中的军人画得好像解放英雄一样,非常混账。但同时日本学界对于侵略战争有大量踏实严谨的研究,涉及“南京大虐杀”,及“慰安妇”等敏感主题,虽然不懂日文,但借着其中汉字的帮助,半读半猜,我还是能清楚地看出,日本知识界对于批判侵略战争的努力。其中不少在北京的中国国家图书馆就可以查到,种类很多,不过好像没什么中国人看,放在架上多年和新的一样。

 对于那一版有强烈争议的教科书,已经有媒体介绍了日本教科书出版制度和中国的差异,笔者这里不再赘述。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政府并不回避其他亚洲国家的指责,把这个有争议的版本,翻译成中文公布在网站上,笔者看后首先是一种愤怒,这本“右翼历史教科书”,虽然也提到了侵略战争,但是可以说是轻描淡写,这样对自己国家的年轻一代太不负责任了,我一直想和这些编纂者辩论一下。第二种感觉则是惭愧,我们中国孩子从小学习的历史教科书对于一些我们不愿意面对的过去,比如文革,不也是三言两语么,如果比较起来,日本的“右翼历史教科书”虽然很不客观,但比起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似乎还要客观一些。可惜网上义愤填膺的朋友们,很少有耐心把“右翼历史教科书”仔细看一遍。

在一个言论观点多元的社会里,无法涂改的历史事实是最后的公正底线,哪怕这些史实会让政府乃至国家很没有面子,也不能向国民隐瞒。日本就出台了一个信息公开法,把外务省外交历料馆;国立公文书馆;防卫厅防卫研究所图书馆中还保存着的历史资料档案全部解密,最近几年还把这些资料数字化后放到网上,无偿供所有人查询研究。在亚洲历史资料中心,笔者输入一个“慰安妇”,所有相关的档案,文件都展现在你面前,还列出了“军娱乐所”,“女给”,“笑妇”等关联词。虽然各人评价角度可以不同,但核心的历史事实白纸黑字,不容抵赖。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也仍然有一些日本人不愿意相信,不过我想这种脑子进水的猪头也不是日本国的特产。

 

第五,三权分立,地方自治,政党政治,确保宪政体制。

 

   战争年代的日本,和战争动员系统相配套,整个国家自上而下高度集权,一亿人拧成一股绳。而战后的日本则通过一整套权力制衡的制度设计消解了集权体制,今天的日本地方法院可以判决首相违宪;各州道府县政府须对自己的选民负责,和中央政府并不是直接隶属和任命关系,都有很大的立法自主权和活跃的地方议会;包括共产党在内在野党,都有自己鲜明的政治纲领,不断为争取获得执政地位而努力,对执政党构成有力的制约。

 

虽然这套政治体制当年是作为失败者在美国人的监督下颇有些屈辱地建立起来的,但今天的日本人,却体会到了它的好处,发自内心的拥护它。

 

               反省虽未终结军国主义已经走远

 

列举比对这些当今日本和我们印象中那个穷斌黩武的日本的不同,并不是为了说明日本的历史反省已经尽善尽美,而是为了揭示国内很多人言之凿凿,日本将重走军国主义道路的论断是缺乏根据的,不要让恶感和仇恨蒙蔽我们的判断,个别人更不要用谎言来吓唬自己的同胞。

 

如果我们用试图理解的眼光去分析一些问题,我们看到的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在网上有朋友贴出图片告诉我们日本很多人都爱带着我们在抗日影片中日本鬼子带的上书“神风”,“武运久长”等字的头带,这让我们咬牙切齿,以此说明日本人从小培养自己孩子当军国主义分子。不过我在日本发现,确实很多商店里都有买这种有侵略战争色彩的商品。不过购买者主要是为了给孩子在高考冲刺一类的场合表达破釜沉舟的心理暗示。这些日本孩子带着印有“神风”,“武运久长”等字样的头带,目地不是为了将来去打仗,而是为了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时过境迁,很多事情的含义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就像今天的很多法国人还是崇拜拿破仑,但和爱打仗已经没有关系;很多中国年轻人胸口带着毛主席像章觉得很酷,不代表他们愿意上山下乡。

 

遗憾的是在大多数中国人的认知结构中,并没有认识到军国主义并不是一种简单的观念,不能把有年轻人中有一批爱看舰船知识,搜集军刀的军事爱好者就叫军国主义。军国主义是建立在排斥异见的强力宣传机器和国家暴力的基础上的极权体制。它涵盖一整套手段意图从行为和精神上操纵和驱使全体国民,以国家利益的名义镇压反对者,以国家安全的名意侵害公民权力,政府控制媒体欺骗愚弄人民,用抽象的人民利益或民族利益来压制每一个公民的诉求,把他们驱赶向疯狂的目标。

 

而当今的日本社会则形成一种坚定的共识,要告别那段罪恶的岁月,必须永远的告别集权社会,珍视个人的自由,决不能以国家的民意,扭曲强迫公民放弃自己的信仰,绝不能压制公民言论表达的权力,并且用独立的司法体系来保障这种权力,让每一个人可以公开的议论政治,批评政府,辩论公共政策,让政府的运作服从于人民的意志而不是相反。从这个意义上讲你不得不承认,从政治体制和社会形态来看目前的日本恰恰是亚洲国家中离军国主义较远的一个。

 

当然也需要指出这种反省并不见得完全出于道德觉醒,或者对其他亚洲国家的歉疚,更主要的我想是侵略战争给日本人民自己带来苦难的教训。如果你和日本人接触会发现,大多数日本人和中国人相比对战争有更加强烈的厌恶,避战争而不及,不仅自己不愿意打仗,连国家牵涉进战争也不愿意,哪怕是日本自卫队参加维和行动,都会有国内民众跳出来示威表达抗议。即使我们眼中的日本极右翼也大多不愿意打仗,他们的记忆比中国人更加清晰,那就是用武力和战争来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好处。这个道理是他们用惨重的代价才换来的,“爱国青年”们可以不相信日本人的品德,但没有理由把一个经济和科技如此发达的国家的国民都当成是弱智。

 

目前如果要让中国人诚心地觉得,日本人在反省历史方面也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大概很难跨过心里障碍,中国人真正把日本的教训作为自己的镜子,把自己的国家建设得更好,还有很长的距离。但在这个中日关系的多事之秋,所谓入木三分骂亦精,空洞的扣大帽子,除了把自己的同胞搞糊涂以外伤不了别人分毫,倒让看热闹的人笑话。特别是有一些亲身到过日本回来言之凿凿“中日必有一战”的中国人,我对他们的言论感到可悲,你可以固执地讨厌日本人,事实上我曾经对日本人的仇恨,超过今天绝大多数的爱国青年,但底线是要诚实,不要就自己亲眼看见和知道的事情撒谎,更没有必要把别人描画成恶龙,然后把自己包装成维护民族尊严的英雄,用欺骗同胞来换取的“爱国热情”是不会持久的。

 

 

希望“爱国青年”们能理解这些,哪怕我们还不能真正深刻地反省自身,至少我们下次再批评日本的时候可以更加切中要害一些。

 
死 眸 发表于 2/28/2007 5:10:44 AM 评论:0
 

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給胡錦濤先生的公開信

評論

【明報專訊】「胡錦濤」代表什麼﹖

錦濤先生﹕

國民黨主席馬英九先生在2006年1月中勉勵他的國青團青年學員時,說了這麼一句玩笑的話﹕「希望將來國青團也能培養出一個胡錦濤。」

我相信這是他從政以來所說過的最不及格的笑話。

馬英九先生很可能只單純想到,「胡錦濤」是從共青團體制裏脫穎而出的國家領導人,但是會說出這樣的話,也透露了他顯然不曾更深刻地細思過,共青團是個什麼樣的體制﹖這個領導人所領導的「國家」,是個以什麼為本的國家﹖他的權力來源是什麼﹖正當性何在﹖在二十一世紀初掌握中國政權的「胡錦濤」這三個字,代表了什麼意義﹖

它當然代表了超高的經濟成長指數,讓世界驚詫,讓國人自豪,可是同時,在政治自由的指標評比上,中國在世界上排名第一百七十七名。您可以說,這是以「西方右派」的標準來衡量的,不符合「中國國情」。好,讓我們用一個社會主義的指標吧。追求資源分配的平等,不管均富或均貧,都是左派的核心理想吧﹖在貧富差異上,中國的基尼系數超過0.4,逼近0.45,這已是社會大動亂的門檻指標。指標數字下,多少人物慾橫流,多少人輾轉溝壑。

也就是說,「胡錦濤」三個字在二十一世紀的當下歷史裏,仍代表一種逆流﹕在追求民主的大浪潮中,它專制集權﹔在追求平等的大趨勢裏,它嚴重的貧富不均。

在您剛剛上任時,人們曾經對年華正茂的您寄以期望,以為,作為一個新世紀的人物,您的心靈和視野會比您的前輩們更深沈,更開闊。共產黨權力革命的殺伐蠻橫之氣,終究要被人文的體貼細緻和文化的潤物無聲所取代。但是,兩年了,我們所看見的,是什麼呢﹖

被割斷的喉嚨

促使我動筆寫這封信的,是今天發生的一件具體事件﹕共青團所屬的北京《中國青年報》《冰點》周刊今天黃昏時被勒令停刊。

在此之前,原來最敢於直言、最表達民間疾苦的《南方週末》被換下了主編而變成一份吞吞吐吐的報紙,原來勇於揭弊的《南方都市報》的總編輯被撤走論罪,清新而意圖煥發的《新京報》突然被整肅,一個又一個有膽識、有作為的媒體被消音處理。這些,全在您任內發生。出身共青團的您,一定清楚《冰點》現在的位置﹕它是萬馬齊喑裏唯一一匹還有微弱「嘶聲」的活馬。

而在一月二十四日的今天,這僅有的喉嚨,都被割斷。在《冰點》編輯們正式得知這個「割喉」處分之前,所有跟《冰點》有關的字和詞,已經從網路上徹底消滅。

在您的領導之下,網路警察的絕對效率,令人駭異。

選在今天執「刑」,誰都知道原因﹕春節前夕,人們都已離開工作崗位,準備回鄉圍爐。報紙開始撲天蓋地報道娛樂,製造溫馨﹔電視開始排山倒海地表演聯歡,生產快樂。選在這一天割斷中國僅有的喉嚨,然後讓普天同慶的歡聲把它淌血的聲音遮住。行刑者躡手躡腳走開,過完年,一切都已了無痕迹。網路警察的效率和現代傳媒的操弄,是您所呈現的二十一世紀統治技巧。

網路警察動作快,是怕自己的人民知道﹔精算時間動手,是怕國際媒體知道。偷偷摸摸地執行,費盡心機地隱藏,泄漏的是政府的虛心和害怕。但是,請您告訴我這個困惑的台灣人民﹕這「和平崛起」大有為的政府,究竟為什麼如此的虛心和害怕﹖

《冰點》的停刊,其實沒有人真正的驚訝,人們早在暗暗等待,好像一個宿命論者永遠在等着鬼的半夜敲門索命﹔我發現,太多的災難和壓迫,使得大陸很少人相信好事會長久、夢想能成真、正義能落實。刊出龍應台的〈你可能不知道的台灣〉時,網路上已經四處流傳《冰點》被封殺的臆測﹔今天,只是「鬼」終於被等到了。而《冰點》「勇敢」到什麼程度使得共產黨用這樣陰暗的手段來對付它﹖

仇外的建國美學

今天封殺《冰點》的理由,是廣州中山大學袁偉時先生談歷史和教科書的文章。因為它「和主流意識形態相對……攻擊社會主義,攻擊黨的領導」。而「毁」掉了一份報紙的袁偉時先生的文章,究竟說了什麼的話,招來這樣的懲罰﹖

我認真讀了這篇文章。袁偉時以具體的史實證據來說明目前的中學歷史教科書謬誤百出不說,還有嚴重的非理性意識形態的宣揚。譬如義和團,教科書把義和團描寫成民族英雄,美化他對洋人的攻擊,對於義和團的殘酷、愚昧、反理性、反現代文明以及他給國家帶來的傷害和恥辱,卻隻字不提。綜合起來,教科書所教導下一代的,是「1.現有的中華文化至高無上。2.外來文化的邪惡,侵蝕了現有文化的純潔。3.應該或可以用政權或暴民專制的暴力去清除思想文化領域的邪惡」。對於這種歷史觀的教育,袁偉時非常憂慮﹕「用這樣的理路潛移默化我們的孩子,不管主觀意圖如何,都是不可寬宥的戕害。」

錦濤先生,我不是不知道,共產黨是以美化秦始皇、盜跖、太平天國、義和團這樣一個歷史脈絡來奠定自己的權力美學的。我也不是不知道,每一個政權都會設法去建構一個所謂建國神話和圖騰─您因此一定也很理解民進黨的企圖。但是,建構的國族神話裏如果藏有仇外情緒,就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危險。在二十一世紀,國界幾乎快要不存在,地球愈來愈是一個緊密的村子,因為唇齒相依,不得不憂戚與共。中國為什麼極力爭取主辦奧運和世博﹖目的不就是企圖以最大的動作向世界推銷一個新的中國形象﹕你看,中國是一個充滿發展能量、愛好世界和平、承擔國際責任的泱泱大國﹗

如果對外面的世界推銷的是這樣一個形象,關起門來教下一代的,卻是「中華文化至高論」、「外來文化邪惡論」以及義和團哲學,請告訴我,哪一個中國是真實的﹖總書記能夠光明磊落大聲地告訴國際社會嗎﹖

袁偉時說,教科書不能罔顧史實,不能讚美暴力,不能教下一代中國人對自己狂熱,對外人仇視。這樣的認知,錦濤先生,在我們這裏,叫做「常識」。在北京,竟然是違反「主流意識形態」的入罪之論。那麼能不能請您告訴我這個台灣人民,您的主流意識形態是什麼﹖

哪一個是你真實的面孔﹖

我們暫且不管大陸的知識分子和一般人民讀者怎麼看這《冰點》事件,但是我很願意和您分享像我這樣一個台灣的知識分子的感受。至於龍應台這樣思維的人在台灣有沒有代表性,有沒有影響力,您自己判斷。

我對中國大陸有着深切厚重的情感,來自命運血緣,歷史傳統,更來自語言文化。在台灣生長,我同時發展出與這一條「家國認同」情感線平行並重的執著,那就是對生命的尊重,對人道的堅持,而從這種尊重和堅持衍生出其他的基本價值﹕譬如主張獨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譬如對貧富不均的不能接受,對國家暴力的絕不容忍,對統治者的絕不信任,譬如對知識的敬重,對庶民的體恤,對異議的寬容,對謊言的鄙視……

這一條我稱之為「價值認同」的理性線。當「家國認同」的情感線和「價值認同」的理性線相互衝突時,我如何取捨﹖毫無猶豫,我選擇後者。二十年前,我曾經寫《野火》和國民黨那個「家國」對抗﹔李登輝當政時,我曾經為文批判他的虛偽與狹隘﹔陳水扁不公不義,又迫使我執筆徹底抵抗。所以您如果鬧不清我究竟是「統派」或是「獨派」,不妨這樣試試﹕台灣和大陸,哪邊符合我的「價值認同」,就是我的「家國」。哪邊違背我的「價值認同」,就是我離之棄之抵抗之的對象。如果兩邊都符合我的「價值認同」,那就開始討論統一吧。所以,我是統派還是獨派呢﹖

以這樣的價值結構來看今天《冰點》事件,您說我這個台灣人看見什麼﹖

我看見這個我懷有深切厚重情感的血緣「家國」,是一個踐踏我所有「價值認同」的國度﹕

它,把真理當謊言,把謊言當真理,而且把這樣的顛倒制度化。

它,把獨立的知識分子當奴才使用,把奴性的知識分子當家僕使用,把奴才當─啊,它把鞭子、戒尺和鑰匙,交到奴才的手裏。

它面對西方是一個臉孔,面對日本是另一個臉孔,面對台灣是一個臉孔,面對自己,又是一個臉孔。

它面對別人的歷史持一個標準,它面對自己的歷史時─錯了,它根本不面對。它選擇背對自己的歷史。

它擁抱神話,創造假象,恐懼真相。他最怕的,顯然是它自己。

……

您,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請說服我

我真正想說的是,錦濤先生,作為一個台灣人,我實在不在乎團團和圓圓來不來台北,雖然貓熊可愛得令人融化。但是我這樣的台灣人可真在乎《冰點》的安危,就像很多、很多香港人真在乎程翔那個被逮捕的記者的安危。如果中國的「價值認同」是由一群手持鞭子、戒尺和鑰匙的奴才在壟斷它的解釋和執行,而獨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是被打擊、戒律、監控的對象,請問,我們談統一的起點理由究竟是什麼呢﹖而我對中國的情感還是有條件的,台灣還有很多熱愛、深愛、無條件地執著地愛中國那片深厚土地的人─您又用什麼東西去跟他談統一,而他不致被人嘲笑、咒罵呢﹖

重點不在團團和圓圓,您知道嗎﹖重點也從來就不在民進黨,您明白嗎﹖

重點就在《冰點》這樣具體而微的事情上。我明白您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封閉《冰點》這件事情,但是您不得不概括承受所有的責任。說穿了,錦濤先生,您容不容許媒體獨立,您尊不尊重知識分子,您用什麼態度面對自己的歷史,以什麼手段去對待人民,每一個最細小的決定,都繫在「文明」這兩個字上頭。經歷過野蠻,我們不得不在乎文明。

請用文明來說服我。我願意誠懇傾聽。

龍應台

01-24-2006

死 眸 发表于 9/18/2006 6:30:15 AM 评论:0
 

 也许作弊,是我们对于校园内腐败的一种称呼。一个天真孩童,穿过长达十余年的教育隧道,通往社会。像一个少林寺和尚在黑暗中打过十八铜人阵而还俗。哪里能够不留下一生当中的伤痕累累。在风雨之夜历经骨痛,心想,那是我长大成人的代价。 
    我的父亲是一位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也是我高中时的任课老师。家、国不曾相通,师、父确是并举的。喝过酒到六七分,他的话题偏偏就要落在从事终生的教育上。他对中学教育的总体评价是不及格,批语是:"毁人无数"。以下是他的原话:好成绩(的人)往往太听话,受害最深,丧失灵性。那些调皮的、捣蛋的,从小学到中学,紧箍咒箍上十来年,差不多都给毁了,一个个唯唯诺诺、充满奴性。只有少数人意志坚强,有反叛精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加上被老师忽略,反而有空间生长。结果捱了过去,还能成器。最后还要补上一句:你大表哥就是活生生被毁掉的例子。 
    父亲的话也许偏激,但其实这样的例子在我周围,实在是罄竹难书。我小学最好的一个朋友,五年级时写一篇作文居然就写了十一篇作业纸,升中学考试全县第一、考了299分。聪颖无比,前途无量,不过到紫阳元年初中二年级时,就在家长和学校的双重压力下精神失常,而中途缀学。他的悲剧在于,在此之前,因为他的功课太好,因为他一直是教育体制中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他还没有来得及怀疑,还没有来得及做第一次弊,就被毁去了。 
    因为作弊,是一种自我保护。是为了避免更大的伤害而自愿接受的代价。是少数人躲过枪林弹雨、借此顺利通过十余年暗无天日的教育隧道的途径。而且在大多数时候,如果你已经不想把自己完全出卖给教育者,那就甚至是唯一的途径。 
    在小学四五年级,我们几乎每学期都要参加县上的各种大会典礼。因为领导们每年都要开许多重要的会议,我们定制盛装、反复彩排,背诵赞歌,然后在那些个重要的节日里走上街头游行,或者向大会献词。我那个最好的朋友雷宏,就是每一回都走在队列最前面的那个孩子,或者站在舞台中央向领导们高声朗诵的少先队大队长。由于单纯和虚荣心,雷宏每一回情绪饱满地朗诵着那些每一句后面都有一个"啊"字的颂词时,我埋没在后面的行列里,已经开始学会了作弊。当我发现站在队列里的好处是可以只张嘴不开腔,我就不再羡慕雷宏了。我从一个三好学生开始成为了一个校园中的作弊者。 
    其实更早的时候,当我还是一个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十周岁以下),在少先队的宣誓仪式上跟着大队辅导员龙老师一字一句地念:"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作弊就已经拉开了序幕。因为即使在能够理解这句话的年龄,从加入少年先锋队开始,一直到今年我年满二十八岁正式退出共产主义青年团,没有一天曾经把这句话当过真。我所认识的每一个同学朋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这句话当过真的。但是真正的作弊者不是我,而是龙老师。因为我是无辜的,我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时候被裤衩一般的红领巾诱惑了。刑法上有规定,凡是和十四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无论未成年人是否同意,都属于强奸。这个道理我觉得完全可以适用于上述场合。当大队辅导员龙老师带领不明真相的我们进行一生中的第一次庄严宣誓时,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作弊者。而且进而,他也是一个粗暴的强奸者。是他拿走了我精神上的童贞。 
在那之后,你的漫长的一生,已经不再有真正的誓言。 
    相比之下,考试时的作弊反而是次要的。由于我的成绩也挺好,高中以前尚未在考试时作过弊。后来成绩下滑,就开始自甘堕落。然而对以后的人生更显重要的作弊,始终是在考场以外。初中二年级,也就是雷宏退学之后,由于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我就被某些老师盯上了。一个唤做姚远富的语文老师,从来没有教过我们。但他的一场规模宏大的公开课选在了我们班上。上课之前一周,几个成绩好的良民包括我被拣选出来。姚老师问了我一个问题,要我作答。答了之后他不满意。经过几番近乎全裸的提示,姚老师最后将标准的答案说了出来。姚老师深谋远虑,对我说:你可以就按照你自己开始的理解回答,经过老师提示和同学讨论之后,你再按照我刚才说的来答。 
    果然效果极佳。这一场作弊,同时满足了姚远富和王怡的虚荣心。我既已失身,从此被教育者拖下了水。在高中成绩下降之前,继续伙同一些老师作案数次。这一段经历后来想起,觉得屈辱无比。感觉就像是一场成年人对于儿童的轮流鸡奸。并且发现,成绩不要太好,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不敢反抗教育者,不敢在老师面前说谎话,是一个学生最大的悲哀。奴性的养成,在一个以培养奴隶和良民为目的的教育体制下,在一个意识形态全面掌控的局面中,作弊,几乎是唯一的拨乱反正,是在可以做爱之前一种最重要的能力。尽管由每一个有着作弊前科的学生所构成的社会,是一个充斥着作弊者和腐败者的社会。但我宁愿把这样一个社会看作是对于威权和领袖的藐视和销解。一个作弊者的社会,比起一个奴隶的社会已经好上许多倍。 
    不能说真话的时候,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不说假话。然而在教育者的命令下,往往连不说话的自由也没有。被迫说假话,使说话者在教育者面前丧失了最后的一点尊严。紫阳二年我读初中三年级,整整一年,没有写过一篇作文。当时的语文老师姓郭,我们叫她郭老太婆。她每周布置一篇作文,那些题目已经让我开始倒胃口了。我不想写,就不写。接连五次没有交作业,第六次的题目叫做《记劳动节的一件好事》。我交了一篇《我为什么不写作文》上去,批评了郭老太婆的命题。我这么做是有本钱的,因为父亲在本校教高中,是语文权威,本校的教师子女在学校里是一大派,有点像社会上的高干子女。由于有人际关系的牵扯,一般的老师都轻易不会得罪其他老师的子女。加上我自己语文成绩好,初一时的作文就在绵阳市得过中学生作文比赛中初中组的第一名。郭老太婆又是快退休的。所以她从那以后就对我不再理会,当我不存在。上课也不提我的问,更不去我父亲那里告状。但是到了初中毕业会试,我终于尝到苦果。由于一直不说话,说话的能力也就退化了,我自恃作文写得好,一年不写不练,已经失去了方向感。中考的作文题目记不得了,但和郭老太婆的命题差球不多。我最后决定在这样一个重要关头放弃自我,不敢冒险。按照父亲教导的灵丹妙药,所谓"总-分-总"的万能模式,编排了一个蹩脚故事。结果作文得分极低,一塌糊涂。到现在,编故事写记叙文都是我文字上最大的弱项。 
    到了1989年,这一年的作弊是铺天盖地的。上半年我在历史考试中第一次作弊。历史是我喜欢的科目,但历史课的问答题和政治课一样最卑鄙无耻。我不愿意将那些句子化时间背下,我宁愿选择作弊,如果是照本宣科的抄,感觉上要快乐得多。不经过大脑,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有些话说着说着,就要毒发身亡,就要搞不拎清是自己的想法还是教育者的想法。那些将政治课本背的滚瓜烂熟的良民们,即使他们内心是如何的排斥和瞧不起那些东西,然而多年之后,却不得不发现,意识形态已经深入灵魂,播下了精子,构成了精神背景当中一生也无法抹去的桌面主题。许多年之后一次同学聚会上,一位朋友告诉我,现在才感觉到中学的政治课对自己的影响有多么大。其实这种影响看一看由精英们组成的所谓大专辩论赛就知道了,我们的大学生们除了口齿伶俐以外一无是处。能够拿出来支持论辩的理论和精神背景,永远逃不脱中学政治课提及的概念。对比台湾的一些大学生选手,精神与思想视野,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最大的作弊还是来自教育者。上半年的腥风血雨一旦散去,所有的教育者开始合谋为一个时代作伪证。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判断力,几乎全部丧失。一遍遍的在政治课、语文课,在时事政治的考试中背诵领袖的讲话,构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几乎全部的精神成长。除非,你是一个作弊者。 
    在一个伯父的家中,我有幸和父亲一起听到了当时四川省委书记杨汝岱的讲话录音。录音是关于传达中共中央对赵紫阳的处理和揭批。杨某人穷凶极恶,口不择言,对赵紫阳的攻击令人齿冷。杨汝岱者,一乡干部耳。赵紫阳任四川省委书记时,杨某时任某县委书记。一次得知赵书记要过境,不做停留。此人在必经之路拦路作弊,挽起裤脚,在路边的稻田里和老乡亲切交谈,一举得到赵的看重,从此步步高升。 
    这段典故在四川有多种版本流传。1989年四五月份,风声不对、火烧眉毛。杨某人作为四川最高官员,居然借故视察水灾,离开成都去边远县分避此风头。直到大势已定方才回来。作为赵紫阳一系的省级官员,杨某唯恐表态不及,摆出一副痛打落水狗的大阵仗,不惜污言秽语揭人老底。等到年底大换血,杨汝岱功成身退,离开四川赴全国政协副主席的位置养老。我当年专门看了报纸上杨的简介,上面写着:文化程度,相当于高中。在我十七岁的时候,四川省一亿人的最高行政官员,以他卑劣的作弊行径,让我对教育者高声诵读的大部分价值心如死灰。 
    准备高考,对于在教育者面前作弊已经习以为常的我而言,是一个凤凰涅槃的过程。接受高考的洗礼,就是接受意识形态的洗礼。一个文科学生一遍遍背进大脑里去的东西,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大粪。如果你不能在政治、历史和语文课上考到平均八十分,基本上是不可能读大学的。而如果你真的在这三课上考到了平均八十分,你的未来还有什么真正的希望?你还有多少的机会可以清空回收站,可以对自己进行碎片整理。绝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也再不能将那些精神深处的大粪打整干净了。从十二年的中小学教育中挣脱出来,我们几乎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所以大学对于我和许多同龄人的重要性,首先意味着一场大扫除的可能。我在大一读完了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和记不清谁写的一部《中国文化史》,基本上剔除了中学历史课的糟粕。接下来看剑桥中国史,整个人这才完全不一样了。大二读现代诗歌比较多,从戴望舒到台湾诗歌,再和八十年代的当代诗歌迎面相遇。把高中语文课本忘得干干净净。卢梭、尼采、萨特、韦伯和弗洛伊德,这些在中学闻所未闻的名字将我簇拥。后来在大学最后一年接触到自由主义,感到所有的代价终于开始赢得了回报。相比之下那些教科书又算得什么。所以大学里的作弊实在是家常便饭。四年间,绝大多数的课程,我听了一两回后,就不再去。我的大学是旷课旷出来的。 
    理科生不同。一个文科生又不作弊、又不旷课,即便考研,读到博士,也是毫无前途。除非他是因为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好老师,方才这般老实。不过这对于绝大多数学生的漫长生涯来说,是一种罕见的奢侈。我就没有这样的福气。 
    所以我那些一生中比童年更加美好的日子。每一天的方式都是类似的。上午九、十点钟起床,吃完饭,生活便从中午太阳最高的时候开始。或者是去图书馆泡着,或者是和一个写诗的朋友石东生带一本书、一副棋,骑车去锦江边的滨江茶园喝茶。到了六七点钟回来,晚上从不上自习,因为有节目。节目就是看镭射电影。感谢那些伟大的盗版者,让我在四年大学期间看了一千一百余部电影。其中七成是美国片,三成香港片,剩下的占一成。那些在小县城里看不到的电影,每一部都会让一个中学政治老师含恨而死。 
    夜里回到寝室,有人就打双扣,没人就点蜡烛看书(最痛恨大学的按时熄灯制度)。如果是夏天,需要反复到水房冲凉,就干脆偷跑出去喝啤酒。那样的生活,是一个中学生无法奢望的。无法奢望一个人可以如此的远离教育者的目光。有一次我起床比较早,兴致勃勃地去图书馆。在路上遇上辅导员石静。她问我:怎么没有上课吗?我信口雌黄地说:今天老师没来。从此以后我在校园里遇见她大约又有四五次,每一回我装着没看见,她也装着没看见我。在我心中,那是四川大学所能够给予我的最美好的几个瞬间。 
    我的许多的学分是作弊挣来的。大三大四两年的体育课测验表,全都是自己填上去的。除了大一傻乎乎的,以后也再没有出过早操。所以虽然读过大学,我始终认为自己属于自学成才。在这一切将要划上句号时,大四几乎一年时间的实习期,使作弊下的成长达到了高潮。 
    我在一家公有制的法院当书记员。强调公有制是因为所有法官都把他们的院长叫做"老板"。开始不习惯,但作弊作惯了的人适应性强。那一年是我们寝室最为奢侈的日子。整整一年每个人抽的烟都是红塔山。每一天都有人有饭局,所以双扣打得少了。有一次和法官去金堂县办案,回来时我带回了一条塔山,一个二百元的红包,还有一大筐金堂最著名的橘子。个个都有碗口大,空前绝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橘子了。 
    马晓平在毕业三年之后告诉我,实习期间他收过当事人最多一次八百元现金。我比他清廉,因为实习三个月之后我的老毛病一犯,就扔下手里的活路,再也没有去上过一天班。也就是那次去金堂,一个姓郑的法官在我面前丢人现眼,又吃又拿,晚上耍混要小姐陪。同去的我和一个女法官站在旁边,恨不能当场钻下地去。那是我事隔多年之后,再次又有了一种被鸡奸的感觉。回来不久,一个当事人说庭长收了他的钱,在办公室闹事,打翻了女庭长的水杯。这个乡下人被司法拘留十五日。两天后我和别人一起去拘留所问他要不要申请复议,他已经被吓坏了。他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我童年的的好朋友雷宏。回到法院,庭长要我写一份当天(闹事时我在场)的证明材料。从第二天起,我就恢复了睡懒觉的习惯,不再去上班。 
    后来女庭长让我的同学带话,说我不去上班,到时候不会给我写实习鉴定。这种话吓不倒作弊者,我心中早有打算,根本不去理会她。 
    实习结束前,我自己写好了鉴定。然后去那家法院,直接上五楼办公室,把该盖的章都给盖了。以前所有文件,包括判决书都是我拿上去盖章的,所以人家连问都没有问一声。这个最大的一次作弊,反而作的最稀松。后来看见新闻说,有一家地方法院居然搞出假离婚判决书来。我想有什么稀奇,我一个实习生,当时要是自己打一份,一样也是把人民法院的大红章给盖了。 
    办完了这件事,我为了一个在重庆读书的朋友能够分配到成都,通过母亲的关系去给一家学校的校长和主管局的人事处长行贿。这次的作弊被那位有着真才实学的朋友看作永远也不愿提及的耻辱。干完之后,我对自己说:还是到学校去教书吧。因为我实在不想再作弊了。 
    高考时我听进去父亲的话,打死也不填报师范院校。没想到结果最后还是充当了道貌岸然的教育者。五年来,我自知育人不够,但始终记得父亲的话,以不能毁人为宗旨。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大学校园里,希望帮助每一位杀出重围的中学生进行碎片整理。告诉他们那些曾经被毁掉或者从未在心中生根的价值。并在心中坚持,终其一生,和教育者留下的大粪为敌。 
    写到这里,我回头听见电视上的新闻,成都的中学生还在举行"生在红旗下"的迎七一作文比赛,评委是老诗人流沙河。我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仍然像太行王屋一样沉重。 
    但我始终充满信心。从一个作弊者到一个教育者,我通过自己的努力证明了一件事。就是生在大粪中,你依然可以开出鲜花。 
    一朵学会思想的花。

http://ywtd.3322.net/lunwen/lunwen110.htm

死 眸 发表于 2/24/2006 1:59:09 AM 评论:2
 

转一篇ejie的blog

http://spaces.msn.com/members/ejie/blog/cns!1pC-P_nBzZ0rRPYQrYJoJ6pw!950.entry

1月26日
从“少儿不宜”到“停刊整顿”
对于包括我的很多人来说,一部电影最诱人的广告词只用四个字“少儿不宜”。短短四个字,把电影中可能包含的精彩和刺激,即直白又含蓄的呈现在你眼前,让感兴趣的人更感兴趣,因为充满了期待和幻想,让不感兴趣的人不敢不感兴趣,仿佛不去看便是被拒绝的“少儿”一般。广告商抓住了人们这种心理,于是恐怖电影和云霄飞车打出:心脏病或心智不健全者不宜,婚姻介绍所打出:已婚或待婚者敬谢不敏,最近看到17173网络上一则不知道哪个林子里飞出来的鸟游戏,都打出了:“不是追求极品网游的玩家请勿点击”的闷骚广告,想不明白的还真觉得吸引力很大,想明白才知道,原来因为怕被鄙视,却一不小心恰恰被鄙视了。

 
人似乎都有这种心理,得不到的,或者很难得到的,才是好的。又或者,如果一个东西门槛很高,明码标价的拒绝了一部分人,但是倘若能跨过这个门槛,便一定是百里挑一,与众不同。国大有一个叫什么COF的department,每年只招很少一部分人,偏偏一帮人就因为人家招的人少,就觉得这个department很牛逼,出来的人工作都很吃香,便把这个department抬的很高,挤破了脑袋都要进,进不来的就继续以讹传讹,告诉junior们自己被如何如何牛逼得一个department给拒了,然后新一代的人继续挤破脑袋,继续以讹传讹。姑且不论这个department究竟怎样,单凭招得少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这一专业的社会需求量不大,如果真的是就业形势那么供不应求,早都跟Eng一样每届几千人了。不知道这些人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透,还是我太想当然把这个道理看得太简单。
 
跑题了,转正。
 
少儿不宜的例子告诉我们,有的时候你越是说不宜,人家越想看,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宜。广告商的手段我们看透了,“敬谢不敏”了。但若有人真的遮遮掩掩,那就很难让人不对他遮掩的部分感兴趣了,究竟是什么,这么见不得光?中国有个成语,叫欲盖弥彰。
 
出国之后,才发现自己果然曾经生活在人家的盖子下,还好出来了,不然不知道被当“少儿”多久。为了弥补之前十八年的缺憾,刘易杰开始专门找原来人家不许我看的书来看,便是所谓的“禁书”。凡是得知一本书被中宣部查禁了,便一定要找来看看。于是从张怡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到李慎之的《历史的先声》再到阎连科的《为人民服务》,发现被禁往往才是精彩的,屡试不爽。第一次发自肺腑的,深深的,感激中国中宣部,没有他们,我将错过多少的好书啊。希望新的一年里,同志们再接再厉,尽职尽责地为广大读者筛选作品,成为我们在浩瀚书海中畅游的指路明灯。
 
除了遭查禁的书籍以外,再就是杂志。我曾疑惑为什么中国现在不出鲁迅一样的战士,后来才明白,不是出不来,是出来了我也不知道。鲁迅当年的“战斗檄文”尚有诸如《新青年》之类的一些杂志刊登发表,广为流传,现在连《纪念孙志刚君》这样的文章都会导致南方周末主编贪污10万元锒铛入狱,更别说《纪念刘和珍君》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国民党对宣传出版物控制不力,导致群情激奋,最终亡党亡国,前车之鉴,共产党不应犯下相同的错误。倘若鲁迅生在今天,投稿无门,不如去新东方当英语老师吧。
 
根据法国的一个什么什么无国界组织排名,中国的言论自由程度在世界上排名第九,距离排名第一的朝鲜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当然,是倒数的。我们要认识到差距的存在,赶快迎头赶上,不能落在我们共产主义兄弟国家的后面。
 
今天听说(终于到正题了)又一本杂志被“停刊整顿”了,本以为这种事情,早就应该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没办法,“谁叫你不幸生在中国”了。可好像这次停刊的这本,又引发了不小的争论,各大论坛上一帮子左左右右粪粪独独轮轮好像吃了伟哥伟嫂一样,奔走相告的奔走相告,大声疾呼的大声疾呼,说不对撇子的,又因此掐起来了。能在狗年来临之际,再次看到这种狗咬狗一嘴毛的大场面,刘易杰还是觉得生活是挺美好的。
 
停刊的杂志叫做《冰点》,据说是因为这篇文章而被就地正法了。
 
和南方周末一样,这本冰点在未被停刊之前,我从未关注过。直到停刊了,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憋屈的事莫过如此,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希望会比中宣部早看中他。

死 眸 发表于 1/27/2006 5:06:23 AM 评论:0
 
        近期白宫后代职业一览表

  布什女儿詹娜         职业:小学教师

  克林顿女儿切尔西       职业:学生

  老布什儿子小布什       职业:美国总统

  里根女儿帕特里夏       职业:演员

  卡特女儿艾米         职业:书记员

  福特儿子史蒂文        职业:牧马人

  尼克松女儿翠西        职业:家庭主妇

  约翰逊女儿琳达        职业:家庭主妇

  肯尼迪儿子小肯尼迪      职业:律师

  艾森豪威尔儿子约翰      职业:历史学家

  杜鲁门女儿玛格丽特      职业:歌唱家

  罗斯福女儿安娜        职业:新闻作家
 
 

近期中共中央领导人后代职业一览表

  江绵恒——中国科学院副院长(江**之长子)

  江绵康——总政治部组织部部长,少将(江**幼子)

  邓朴方——中国残疾人联合会主席(邓...小...平之子)

  邓质方——四方集团总裁(邓..小...平次子)

  蒋小明——深圳赛博控股公司董事长(乔..石.之子)
 
      李小鹏--中国华能集团公司董事、总经理、党组书记,华能国际电力开发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华能国际电力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党组书记。(李..鹏.之子)
 
  李小琳——中国电力国际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李..鹏.之女)

  朱云来——中国国际金融公司总裁、董事(朱.镕.基.之子)

  朱燕来——中国银行(香港)发展规划部总经理(朱..镕.基.之女)

  温云松——北京Unihub公司总裁(温..家..宝之子)

  徐 明——大连实德集团总裁,2003中国百富榜第15名,福布斯第12名(妻子温如春,温..家...宝女婿)
死 眸 发表于 1/24/2006 9:54:32 PM 评论:0
 

http://spaces.msn.com/members/xiaofeichang/Blog/cns!1p_JF1BoYtaenWEYMilgaC2g!428.entry

我从来不宣扬我的火热的爱国热情 没有那个必要
 
但是 中国人中 真正爱国的又有几个
 
几个现象值得深思
 
1.你整天考英语,美国人连报个名都要收你们的钱,日本人也是如此,中国学生到日本去要交手续费,到日本留学是为日本人打工,好不容易挣点钱交了学费,读完博士在日本的公司就职,当劳动力,挣了一笔钱后要回国了就买了家电,把钱全给了日本人。
 
2.在广西,美国人的骨头埋了几十年,还叫中国农民去找,把美国人的骨头找到了,放在棺材里,送回到白宫,举行隆重的仪式、行军礼,这怎么能让美国人不自豪?反之,当找美国人骨头的中国农民在寻找时摔了一跤,骨头摔坏了,给200元钱就打发回家了,连“劳动模范”都没给人家,你怎么能让你的国民爱这个国家,有自尊的呢?!
 
3. 神六真的很"寒酸" (9亿)

  央视大楼60亿;
  鸟巢(奥运主会场)原计划38亿,后来节省6.7亿,差不多省一个航天工程;
  鸟蛋兼大×包(国家大剧院),预算总投资将肯定突破26.88亿;
  深圳市政府办公楼,总造价21亿;
  呼和浩特市政府大楼3.2亿;
  石河子市政大楼14个亿;
  浙江玉环县人民法院大楼2亿;
  感觉就是“白宫”的武侯区检察院,仅电子安全就花费1个亿,总身价会是多少?
  据查,很多市政府的市政大楼(或曰行政信息中心),保守造价都是亿数;
  全国有多少个市,多少个县,那些豪华的政府大楼、公检法大楼加起来将是多少?吃喝的、用车的、超编制的、小金库福利……等等,加起来会是什么天文数字?!
 
  据郎咸平2004年估计,中国大陆外逃的资金已经达到了3万亿元人民币以上,那么:
  30000亿÷9亿≈3333次,仅此外逃的资金就可以发射3000余次神六了,那么贪官挥霍资金可以供发射几次神六的呢?网上也有数据: 

  据网上数据,中国的贪官一年贪污的资金至少在25000亿人民币左右,算他们轮番贪污20年,则共贪污500000亿,可供发射神六近5万5千5百余次,算他们轮番贪污10年,也可发射神六2万7千余次!
 
 

 而现今世界第二经济强国拥有1亿多人口的日本,对教育的投入是,GDP的17%。百分之17啊!!各位,当你们呼吁抵制日货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泱泱大国却无法造出哪怕是日本90%质量的产品?是教育产生了差距。
 
台湾在要经济起飞之际,GDP的12%到22%都投入了教育,而大陆现在的教育投入始终没有超出GDP的3%!无知者以为台湾今日在科技上成就源自美国的帮助和昔日从大陆运去的黄金,其实那些都是次因,主因还是教育。中华民族要想复兴,不是说收复了台湾便可以复兴了,除了那些丧失理性的民族主义者会相信这种谎言外,理性者都清楚一点:任何国家要强盛靠的只能是教育! 
死 眸 发表于 1/4/2006 5:21:17 PM 评论:1
 
美国在对中国实施控制中有很多技术,其中“指责——否认”是其中的一种重要的技术。下面介绍这种技术。

某甲和某乙处于某种敌对状态,可是某甲希望某乙接受他的规则,他的价值观,怎么办呢?采用指责的办法。比如某甲指责某乙说:“你看你!居然抠鼻子!”,那么某乙处于一种敌对心理,立即声嘶立竭地否认说:“我没有!我没有!我从来就不抠鼻子!某甲是对我的造谣,在对我进行诬蔑!”那么,在这种否认声中,潜在地认同了某甲的规则,就是抠鼻子属不道德的行为。那么,有可能某乙确实没有抠鼻子,某甲其实也不在乎某乙是不是真的抠了抠了鼻子,他只不过要在某甲和某乙之间潜在地建立一种规则:“抠鼻子是不道德的。”那么 从控制论的角度看,他就成功地实施了控制 。

那么看中美关系近二十年来的发展,美国非常高兴地找到了这样一种“指责——否认”模式成功地对中国实施了控制。基本的技术就是这样,美国按自己的价值观谴责中国做某一件事不道德,其实在谴责时也拿不准中国有没有做这件事,或者其实内心已经知道中国没有做过这件事,但美国的目的不在于此,美国的目的是要通过这种指责在中国建立起观念:“做这样的事情是不道德的”,一旦建立起观念,接受了美国的价值观,美国就已经达到目的了。因为,作为一种潜在的对美国有敌对意识的国家,美国对中国的一切指责,潜在地都会使中国本能地否认说:“我没有!我没有那么做。你那样指责是造谣污蔑!”这时候美国心里已经乐死了。

而 反控制的技术则是,虽然我可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即使做了,这样的事属于不道德吗?如果不属于不道德,那么做不做这样的事是我的自由选择,我也许将来会做这样的事,也许不会,你管不着,你多管闲事多吃屁。

可是我已经观察到,中国方面这些年不懂这样的反控制技术,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进美国的圈套,可以说是做茧自缚。

比如最近,美国指责中国的一个公司向巴基斯坦出售导弹技术而制裁这家公司,那么做为一种本能的反应,国内各家报纸都以大标题登出“美国污蔑中国向巴基斯坦出售导弹技术”,这里用了污蔑这个词,看起来很反美,很民族主义的样子,但潜在地已经承认了向巴基斯坦出售导弹技术的事如果存在,则不道德,美国的价值观已经成功地扎根在中国人的心中了。

再打个比方说明这件事,某甲指责某乙说:“你居然早上刷牙”,但事实上某乙是个懒人,早上从来不刷牙,那么他反驳说“你污蔑我,我早上从来就不刷牙!”就已经上了某甲的当。因为,即使自己过去从不刷牙,却保留着一个刷牙的权利。而现在可好,以后则产生了不能刷牙的禁区。

那么,向巴基斯坦出售导弹技术是不是不道德,或者根本就是一件无可谴责的事?如果根本就是一件无可非议的事,那么中国又何必用污蔑这个词呢?实际上世界上的军火大国们都在出售武器,比如俄罗斯向中国向印度都卖了不少武器,许多这些武器上都装有导弹,那么这是否是一件可谴责的事呢?以色列更是通过军火交易大发横财,可以说如果没有军火交易,以色列的经济就垮了,怎么就没有看到美国谴责和制裁以色列呢?美国自己就不在做军火生意么?那么中国能不能经济制裁美国呢?

就看这些年美国对中国的其它指责吧。指责中国的银河号向伊拉克卖导弹,指责中国将监狱里的犯人生产的产品出口到美国,指责中国用死刑犯的器官来抢救危重病人,指责中国搞间谍活动偷美国的技术。

而中国方面则不去研究这些指责的内容是否就真的不道德,先就否认,可这一否认就接受了美国的价值观,接受了美国的规则,就已经上了当。

其实,所有这些东西是否不道德,确实是值得研究的。比如说,中国为什么就不能够向伊拉克卖导弹,中国签署了什么样的不能够卖导弹的协议?有生意为什么不做?再比如说,中国对犯人实现劳动改造的政策,让他们生产出一些产品供社会享用,那么有没有任何社会科学的理论或者书籍认为犯人生产的产品就不能够使用?在这方面能不能有一个争论的学术自由?是不是说犯人生产的衣服,上面就已经给犯人们涂上了各种致癌物质?犯人生产的食品,就一定是其中有毒,一吃就会丧命?那么犯人修的铁路,当然这中间会有一个大陷坑,会导致火车翻车?至少,这是一件需要争论或者讨论的事,而不是一件急于否认的事。

再比如说,这边有一个恶贯满盈的犯人受到处决,而那边有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年需要换肾,我看不出任何道德上的理由不能够将这个犯人的器官移值到那个病人身上,这难道不正是体现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吗?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坚持自己的唯物主义立场,当然不会认为人体是什么具有某种宗教化色彩的东西。当然,也许会有某个信仰基督教的人会向我表示人体是如何的神圣,犯人的器官为什么就用不得,但这不还是一个正处于学术讨论的问题,而非一个已成定论的问题吗?

再比如说,中美之间仍然是一种具有某种敌对性质的国家, 美国至今还公然地养着一大批试图颠覆中国的国家制度的人 ,在台湾问题上,中美之间还有可能开战,美国已经公然表明态度要保卫台湾,那么相互之间派谴间谍侦察对方的情报就真的是那么的不道德吗?

在过去国内的一些艺术作品中,那些打入敌人内部获取情报的人都是一些中华民族的英雄,而现在难道对美国实施侦察就成了一种值得谴责的事儿吗?美国有没有放弃对中国的侦察?有没有放弃对中国不断派遣间谍?从来就没有停止过。那么中国向美国派谴间谍,以及在美国发展间谍,就是无可非议的事。俄罗斯总统普京从来就不认为自己参加过克格勃的经历是什么不道德的事情,反而以这段经历而自豪。

而现在更令人奇怪的是,如果一个人犯了间谍罪被抓了,要看他的国籍是中国还是美国,如果是中国人,那么就判上几十年,而如果是美国人,则礼送出境,而且那个所谓的美国人其实是获得美国国籍的原中国人。如果是这样,那么**战争期间那些大大小小的汉奸赶紧加入**籍,就能够逃脱汉奸罪的惩罚了?

我认为,如果要摆脱美国的控制,就不要理睬美国对中国的任何指责。不理睬是最好的办法。即使自己没有做,如果这件事谈不上什么不道德,也没有必要急于否认。或者 即使在否认的同时也发表一个声明说明自己过去虽然没有做过,但不排除今后会这样做的可能,不认为这是一件什么不道德的事。走自己的路,让人家说去。

有人会认为,如果不反驳,有损于中国的形象。可是你那么注意形象干什么?中国的形象好了就会有任何好处吧?其实一个国家的好处同它的形象无关。美国的形象世界上最差,今年都被赶出了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可是它仍然活得很滋润,原因就在于它其实并不在乎什么形象,而更在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国家利益,这一点中国应当向美国学习。比如美国要搞NMD,要拒绝京都议定书,它高兴这样干就这样干了,形象很差,但它不在乎。而中国嘛,现在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http://news.wenxuecity.com/BBSView.php?SubID=news&MsgID=116108
死 眸 发表于 11/18/2005 12:39:41 AM 评论:1
 

The buzz word in today's business world is MARKETING. However, people often
ask for a simple explanation of "Marketing." Well, here it is:

You're a woman and you see a handsome guy at a party. You go up to him and say, "I'm fantastic in bed." That's Direct Marketing.

You're at a party with a bunch of friends and see a handsome guy. One of
your friends goes up to him and pointing at you says, She's fantastic in
bed." That's Advertising.

You see a handsome guy at a party. You go up to him and get his telephone
number. The next day you call and say, "Hi, I'm fantastic in bed." That's
Telemarketing.

You see a guy at a party, you straighten your dress. You walk up to him and
pour him a drink. You say, "May I," and reach up to straighten his tie,
brushing your breast lightly against his arm, and then say, "By the way, I'm
fantastic in bed." That's Public Relations.

You're at a party and see a handsome guy. He walks up to you and says, "I
hear you're fantastic in bed." That's Brand Recognition.

You're at a party and see a handsome guy. He fancies you, but you talk him
into going home with your friend. That's a Sales Rep.

Your friend can't satisfy him so he calls you. That's Tech Support.

You're on your way to a party when you realize that there could be handsome
men in all these houses you're passing. So you climb onto the roof of one
situated towards the center and shout at the top of your lungs, "I'm
fantastic in bed!" That's Junk Mail.
死 眸 发表于 11/14/2005 11:42:58 AM 评论:0
 
爱情就是一种宗教。Fall In Love 和 Believe In God,都只是选择相信与否的问题。
 
 
爱情和宗教可以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也可以是微不足道一文不值。可以是轰轰烈烈至死不渝,也同样可以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这完全取决于围城内外相互转换的关系。
 
 
说白了,却都只是一种单纯的需要。因为两者都能给个体带来精神上的愉悦和寄托。而人,是很难脱离精神的依托而长期生存的。
 
 
所以,无论是有再多人高呼“爱情是毒品”“爱情最伤人”“这世界只是欲望和需要,没有爱情”,还是有再多人宣称“上帝不存在”“神创论没有根据”“信仰上帝是盲目而愚蠢”…… 数不清的信男善女们还是选择趋之若骛,对以上的危言耸听嗤之以鼻。
 
 
所以,除非人类灭亡,否则爱情和宗教永远不会被遗弃。
 
 
可他们同样不会被彼此取代。因为前者能带来肉体的愉悦而后者则不用需要担心背叛离弃。所以,许多人在精神方面得到满足后,就想着在肉体上跟进。当在爱情上受到重创后,就会想向“永不放弃你”的耶稣基督靠近,求他帮助以诅咒忘恩负义。
 
 
于是道德就出现了。
 
 
道德的出现从根本来说是恶恶相制的产物。
 
 
人的欲望无止境,可资源有限,道德就这么被规范以制约强者,减少争斗。怎么说呢,就好像有钱人如果个个三宫四院三妻四妾,穷人娶不到老婆孤苦伶仃,强奸就会如家常便饭。有钱人如果个个花天酒地鱼翅燕窝,穷人食不裹腹惨不拉叽,抢劫就会如洪水猛兽。有钱人可以配AK47保护佳人财物,可普通老百姓却只有一把菜刀两张拳。
 
 
所以道德就跟随多数人意愿跳出来,倡导一夫一妻反对意乱情迷,宣扬广施博济鄙视自私自利。所以回教徒可以娶四个老婆可一般只敢娶一。所以比尔盖茨世界首富却主动要求提高富人税率。所以包二奶你我口诛笔伐因为那是有钱人的游戏,一夜情没什么了不起因为人人得益。所以爱情可以不讲理由宗教可以没有逻辑道德却一定会有理有据。所以宗教提倡道德爱情也宣扬道德,说到底还是因为道德在保护人类实实在在的权益。
 
 
谁的权益?弱者的权益。爱情揭穿你的渺小,宗教抚慰你的伤口,道德却在帮你制约着强者。可看透了,道德也只不过是多数人propose,强者批准并假装执行的游戏。
 
 
我们谈爱情我们信上帝我们讲道德,只因为我们还不够强大。
死 眸 发表于 11/7/2005 5:27:14 PM 评论:0
 
http://www.zaobao.com/special/china/taiwan/pages6/taiwan150404.html
 
 
为台湾民主辩护

——与华人世界对话

● 龙应台

我们,华人世界

  我们下了飞机不需要调时针。我们说话不需要翻译,迷了路可以开口就问;我们随手买份报纸,拿来就可以读。电视上的新闻和酒酣耳热的辩论,不需要解释就可以听懂,因为,我们属于一个“华人世界”,同时区、同语言、同文同种。

  我们的履历非常相似:大多数的我们都有贫穷的童年记忆,少年时对于镇压逮捕和政治迫害有了懵懂觉察,大学时开始对西方的开放自由有所向往;成熟时,却发现现实中有太多的人为障碍,阻挡着我们对梦的追求。

  我们的梦,也很相似:傲慢的殖民者,走开;颟顸的专制者,下来;让公民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前途。从北京到新加坡,从香港、澳门到吉隆坡,我们都在梦想建立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而且从长时期的殖民和专制统治的经验中我们已经知道,公平正义既不能依靠“仁慈”的异族殖民者,也不能依靠自以为替天行道的本族专制者;民主,遂承载着我们深重的期望。

  在这一种梦想和苦闷的交织下,台湾的民主十几年来变成华人世界关注的焦点,除了因为它在华人历史上开创新局之外,也因为它的发展有我们熟悉的轨迹:帝国主义国家譬如日本或英国,在我们的土地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工业化基础;利用这个基础,华人胼手胝足地努力,又在威权政府的统治下创出经济成果,同时将经济成果投资于教育,但是教育水平提高了之后,人民转而向威权政府挑战要求政治参与,逐渐开展出今天的民主体制。

华人民主,行吗?

  华人心底蠢动的问题是:我们的国家或城市,是否也可能沿着相似的规则发展出民主来?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封建官僚、血缘观念、凌驾法治的泛道德思维方式等等,与讲究社会契约、强调权利与义务的民主究竟能否接轨?民主是不是会降低政府效率?民主是不是会带来社会不安?或者,以华人的公民素质,有没有资格实行成熟的民主?

  台湾的民主是一个公开的当代实验,在所有华人眼前进行。这个实验究竟怎么样了呢?

  台湾政府在沙斯(SARS)期间的慌张混乱、上下扌干格,相较于新加坡或甚至于北京政府在处理善后时的剑及履及,在华人世界兴起一个流行的说法:处理危机时,民主政府不如威权政府有效率。即或不是处理危机,北京或上海近年在城市建设上的高楼暴起,大开大阖,相较于台北建设因为与民众长期沟通协调而出现的“牛步”效率,也加强了一种印象:民主等于低效率。

  台湾国会里相互嘶吼、打耳光、扯头发的镜头传遍全球,国际社会引为笑谈,华人社区更是当作负面教材。民主制度里可能有的弱点,譬如粗暴多数牺牲弱势少数,譬如短程利益否定长程利益,譬如民粹好恶凌驾专业判断,在台湾民主的实例中固然比比皆是,但是随着国会不堪入目的肢体和语言暴力,辅以电子媒体的追逐耸动煽情而更被放大,以至于政治“台湾化”这三个字已经在大华人区中成为庸俗化、民粹化、政治综艺化的代名。

  在这样的背景中,我们走到了2004年3月20日的总统大选。像拙劣的警匪片:莫名的枪响、离谱的公安、诡异的医疗;像三流的肥皂剧:控诉不公又提不出证据、要求正义又提不出主张、召唤了群众又不知如何向群众负责;像不忍看的闹剧:总统的肚皮公开展示,仿佛肉摊上等待卫生检查的一堆肉。

  这是亲痛仇快的一幕:对民主本来就敌视的人,用台湾民主的走调来证明民主的不可行。北京的高官以盛气凌人的天朝姿态指着香港人说香港人“不够成熟”,不能实施民主普选。对民主抱着憧憬而希望以台湾民主的成功来做他山之石的人,陷入焦虑。一名南京的年轻学者来信说,“台湾的乱象动摇了全世界华人对民主制度的期许和信心。也许这是民主必修的课程,但是如果学费太昂贵,会使想注册的人望而却步,而部分注了册的人则可能决定退学。一次大战后意大利的无政府状态导致了莫索里尼和法西斯的上台。如果类似的悲剧在台湾上演,将不仅仅是台湾的悲哀,也是全中国人的悲哀。”

  我们,究竟能不能为台湾民主的“荒腔走板”辩护?在“警匪肥皂闹剧”里,可不可能读出深沉的理性和文明的努力?

寻找核心价值的必要

  假设你在一条黑暗的街道上,一扇窗里突然亮了灯。你看见窗格里的人在吃饭喝酒谈笑,影像分明。但是,你看不见,也不可能知道,一离开那小小窗格,那一家子人做什么说什么。你的视角,就锁在那灯光所在的一方小格子里。

  华人世界看台湾民主,往往也在镁光灯照亮的一小方格内。在那方格里,我们看见陈水扁举着拳头嘶吼,看见连宋趴下来亲吻泥土,看见立法委员带头冲法院,看见打架、流血、绝食。在那一小方格内,我们听见“消灭外来政权残余势力”、“为台湾人民挡风、挡雨、挡子弹”、“冲进总统府”等等充满煽动煽情、与民主的理性精神背道而驰的声嘶力竭。

  可是,你不能不知道:窗格后面,有你看不见的纵深和广度。

  纵深之一:为什么美国的两党政治可以那样平静地政权交替,胜败都等四年一决;台湾却有如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掷?是华人文化里缺乏理性吗?

  不,是阶段的不同。美国的民主制度有200年的实践经验,今天两党之争只是政策之争,属于执政的技术层面。台湾民主,从解严的1987年算起,只有短短17年。两党所争,不是政策,而是核心价值之争,属于文化认同、安身立命的灵魂层面。为技术或为灵魂而争,意义不同,激烈程度当然不同。别忘了,美国为了对于奴隶制度的认知差异,是打了仗、流了血的。奴隶制度,牵涉到自由和人权的核心价值认定;为了核心价值,人,是可以义无反顾的。

  凡是从专制统治解放出来的社会,在独裁者或殖民者走了以后,会有一种迫切的需要,需要重新面对被扭曲、被伪造的历史,用自己的眼睛彻底找出真实的自己。殖民的日本、威权的国民党、集权的共产党;文化的日本、文化的中华民国、文化的古老中国——三股文化的影响与政治的笼罩,还有被稀释掉了的非汉族原住民的影子,纠缠在台湾的深层意识中。未来怎么走取决于过去怎么解释,那么过去怎么解释?不同来历的台湾人——福佬人、客家人、原住民、外省人,因为集体经验不同,痛点不同,感情的投射方向不同,对于“台湾应该是什么”因此有截然不同的认知。这些不同的认知必须经过长期的交锋摩擦之后,才能得出共识,也就是一组共同的核心价值;没有共同的核心价值,就没有公民社会。

  如果你知道,寻找、建立共同的核心价值是任何民主必经的首要过程;如果你知道,台湾人在经过50年日本殖民、40年军事戒严,而此刻还面对强权的国际封锁和飞弹的威胁,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试图“把自己理清楚”;如果你知道,在压抑了一百多年之后,自由第一次来到,而且只有短短的17年,17年中没有军事政变、没有流血暴动、没有强人独裁……你会怎么说呢?

  你在镁光灯小方格里看见警察的盾牌和受伤的人民,但是你看不见的纵深是:50万人上广场,心中怒火狂烧,可是行为理性温和,秩序井然,对于民主真相的要求,却又坚定不移。另外可能也有50万人,对广场上的认知完全相反,但是忍耐地留在家中,不冲上街去叫嚣对抗。3月27日可以说是台湾“新公民运动”的开启。

  更何况,选举的争议翻天覆地,人们血脉贲张,但是最终还是诉诸司法;我们没有看见暴民,没有坦克,没有街头的火焰冲天。

  是的,在权力争夺的卑鄙龌龊中,我仍然看见深沉的理性和文明的努力。

民主在生活里

  在那一小方格里,很多人以为:那就是民主了,选举投票、国会争执、万人抗议,很耸动,很刺激。你或许羡慕它:我们,门儿都没有。你或许排斥它:太乱。

  可是我想告诉你,不,那不是真正的民主所在。民主真正的意义,在那小窗格以外,无形地溶在生活点滴里。

  是民主,使台湾变了。政府机构、军事单位从长期霸占的都市核心撤走;庶民历史重要,因此历史街区得到保存;族群意识高涨,弱势的权力——不论是语言文字还是宗教信仰,得到平等保障;市民参与政府决策,因此城市的改造由市民意愿主导。如果说,民主政府的效率低,是的,那是因为政府必须停下脚步来听人民说话,很费时间。可是,你要一个肯花时间来听你说话的政府呢,还是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可以从你身上快速碾过的政府呢?

  民主,就是手上有一本护照,随时可以出国,不怕政府刁难;民主就是养了孩子知道他们可以凭自己本事上大学,不需要有特权;民主就是发表了任何意见不怕有人秋后算账;民主就是权利被侵犯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回,不管你是什么阶级什么身份;民主就是,不必效忠任何党,不必讨好任何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过日子;民主就是到处有书店,没有任何禁书而且读书人写书人到处都是;民主就是打开电视不必忍受主播道德凛然地说谎;民主就是不必为了保护孩子而训练他从小习惯谎言;民主就是享受各种自由而且知道那自由不会突然被拿走,因为它不是赐予的。

  民主并非只是选举投票,它是生活方式,是思维方式,是你每天呼吸的空气、举手投足的修养,个人回转的空间。这,在小方格窗里是看不到的。所以如果你对小方格里的混乱失望,不要忘记,真正的民主在生活里,在方格以外的纵深和广度里。

被“绑架”的感觉

  我无意说,台湾的民主很成熟。不,它很幼稚,充满缺陷,因为它先天不足。

  国民党当权时,我曾经觉得自己是“被绑架的人民”。蒋介石的独裁使我在西方留学时,觉得抬不起头来。他没有我的背书,却对全世界代表了我。

  当时并没有想到,有了民主之后,我仍然是个“被绑架的人民”。四年来,陈水扁以巩固政权的手段来治理国家,以对抗中国的操弄来巩固政权,以族群对立的情绪来凝聚选票,件件都违背我这个公民对民主原则的认知,但是他,对全世界代表了我。

  被政客“绑架”的感觉,不好受。

  可是,让我们把事情理清楚:

  陈水扁的确是操弄了“中国妖魔牌”而赢得权力,但是他有民意支持;不管怎么验票,比四年前多出150万人投票给他。在指责他玩弄民粹的同时,我们可能不该忘记了根本的问题所在:中国本身的极权统治、中共对台湾的武力威胁和国际压迫,是台湾人真正的痛苦来源。这种痛苦越深,陈水扁的操弄空间越大。政绩可以一塌糊涂,诚信可以疑云重重,政策可以出尔反尔,国家发展可以长期原地踏步,但是因为有中共极权的威胁在,人民觉得就必须团结在他的羽翼之下,同仇敌忾。对政绩、诚信、政策的质疑,对民主程序正义的坚持,都可以被当作“卖国”标售,因为中共的威胁,实实在在,就在眼前。

  使我被陈水扁成功“绑架”的,是中国集权政体对台湾民主的威胁。

戴着防毒面具跳舞

  台湾的民主,就在这样变形扭曲的结构里想要长得正长得直,像戴着防毒面具跳舞,像穿着防弹衣游泳,像绑着脚链赛跑;而你说,17年太长?台湾民主是个“国际笑话”?

  我说,17年太短;我说,台湾的民主不是“国际笑话”,打击它的极权统治才是。我说,台湾人很了不起。

  2004年的大选,是民主退步吗?或许,因为多年来不曾被怀疑的选举机制在操弄下倒退到原点,被严重怀疑。但是谁说民主的进程是一条直线呢?它其实更像曲折的之字,进一步退两步,退一步进两步。进退转折之间,走势向前,就是进步。2004年的台湾,我们看见国亲两党的挫败。但是在野党,如果没有热情理想、没有革新冲劲,因而消灭,难道不是民主的进步?执政党,以最不光彩的姿态在抗议声中上台,因而被迫谦虚怀柔,难道不也是一种获得?

  这些日子,台湾人心情确实沉重。在强人的阴影下生活过,他们太清楚自由多么脆弱。现在新强人陈水扁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历史的悲情、族群的撕裂、中共的威胁,所有的政治武器全都耍过了,接下来的考验严酷无比:悲情可以夺权,如何执政?族群撕裂可以煽情,如何愈合?与中国的关系,完全失去信任,如何对话?面对半国人民的敌视,何以治国?

  民主,其实就是维持清醒,不间歇地与强权的角力。

  台湾人今后最大的挑战是:国民党作为反对党一败涂地,反对的势力如何重整?知识分子又怎么找到位置,重建反对力量?理性、宽容、有知识有定见的公民,如何从草根培养?

  台湾人不需要华人的鼓掌,但是他需要鼓励,更需要理解。在40年的军事戒严下生活,在500枚飞弹的瞄准下思想,面对新的强人上台,还要回头去研究德国的1933和意大利的1922,台湾人在民主的进程上从无到有,从有到深沉,没有勇气,没有毅力,是做不到的。华人世界,请你拍拍台湾人的肩膀,给他一点默默的温暖,同时,深思你自己的处境,让我们彼此扶持吧。


(作者按:本文在中国大陆、新加坡、吉隆坡、香港、台北同步刊出)

·作者是台湾作家、香港城市大学中文、翻译及语言学系客座教授  

死 眸 发表于 10/17/2005 6:26:14 PM 评论:0
 
  下一页 尾页 (本页为第 1 页 共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