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死神放回黑夜
                          ---读白鸦的《轮回》
 米兰•昆德拉曾引用犹太人的谚语来说明人类的一个悖论：“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在他看来，人越是思索，真理就离他越远。人从来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对于白鸦的这首《轮回》来说，这个犹太谚语同样适用。也许此刻，上帝正躲在某个我们未知的角落，对着白鸦的那些诗，对着我写下的这些文字，发出一阵阵爽朗而略带嘲讽的笑声。
 白鸦是一个“叙述”的诗人。许多时候，他总是客观的描述，但这些描述中却总是透漏出诗意。如《格瓦拉》中“你很不幸 回到尤罗山谷 花香引诱着你/你听着丛林外面河流翻滚/你找不到通往大海的坑/找不到伊尔达 吃不到树枝上的鱼”，简单的笔触，却使我们一下子好似看到格瓦拉曾有的美好生活，进而产生一种深深的同情感。但《轮回》好象意不在此，整首诗都在探讨一个哲学主题，既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反复探讨的“永劫回归”。为此，白鸦在这首诗中直接进入形而上的思辩，如昆德拉把哲理直接融如小说。但这样做是否会有诸多局限，还需作者与读者共同探讨。
 在诗的第一节中，作者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一个人如果只活一次/他就等于没活”。诗中举出赢政为例，“我们与他的暴力和解/他只是一闪而过”。这里又使我想起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提到的“曾经一次消失的生活，象影子一样没有重量。象十四世纪非洲部落的某次战争，纵使十万黑人人头落地，我们也无须对此过分在意”。正是，“他 只留下纸上的血腥”。回过头来看第一句，“时间的速度没变 我们重建一天的生活”，为何要重建一天的生活呢？因为消失的一天，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是不是命运被复制就会更好一些呢？第二节作者好象并未就此问题更深入的展开，而是笔锋一转，从另一个侧面来探讨轮回，那就是生命中的轻与重。女人和男人代表生命的两极，女人是轻的一极，却渴望沉重的压迫；男人是沉重的一极，虽然不能失去痛，但潜意识里是否需要轻呢？这又使我想起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特里莎和弗朗茨（原谅我又一次跑到昆德拉那里，后边不会）。遗憾的是作者没有就轻与重的问题展开更深的描述，不知作者以为然否？
 第三节作者直接给出主题“一个人如果只活了一次/他就等于没活”。如果前面两节看作是作者在向昆德拉致意，那后面两节则完全是作者自身的体验与思辩。象“树枝从山顶伸向大海”，“关于黑夜和白天的分界/关于河流对土地的分界”。作者似乎是要在边界这个意象中寻找答案。黑于白、河流与土地这些具体的事物所传达出的已不是轮回，而是更为具体的此时此地感。不知是否跟最后的“你有病中的清醒/你有病中的繁荣的思想”有关？
 最后一节是我认为全诗中最为精彩的一节。作者以一个全能的视角去关照生命。“我们不能将死神关押/把她放回黑夜中去”，轻松的口气中却表达了作者对只有一次的生活的强烈渴望。“我们的一小部分 已经死在昨天/一小部分正活过今天/还有一小部分 在轮回的惯性里看见/生活的颜色突变”这分明是作者对记忆、现实和未来的一种审视。而最后几句“就像被殖民掉的土地 当自由恢复/你有对奴隶生活的怀念/你有病中的清醒/你有病中的繁荣的思想”，象是一个反讽，更象是生活中的一个悖论。我们永远都在找寻自己的影子，因为那里面有我们存在的证据；但注定我们会一无所获，因为存在一次性消失。愿我们都能把死神放回黑夜，在诗歌中重建一天的生活。

  附原诗：
白鸦作品：《轮回》

—— 写给米兰•昆德拉

时间的速度没变 我们重建一天的生活
一如谅解可以预见
一如宽容 来自不可复制的罪
那个叫赢政的皇帝
在今天的史书中 不能准确地复述
我们与他的暴力和解
他只是一闪而过
他烧那些书 不仅关于种植 关于占卜
他烧那些不安分的思考者
他 只留下纸上的血腥

更多的时候从反面 看见命运被复制
很不负责任
当我们说：轮回
我们知道昨天的形状不可再来
永恒地失去 像种子关于果实的形状
像时间关于秋天的形状
更多的时候 女人不能失去受压的快感
男人不能失去牺牲肉体的渴望
不能失去流血的渴望
生活不能失去痛
仅仅一个瞬间
生活会陷入毫无意义的自由

“一个人如果只活了一次
他就等于没活”
就像爱人 从昨天跟随你来到今天
树枝从山顶伸向大海
在黑夜里 出现太阳的星球一片死寂
我们作出这样的假设：
关于黑夜和白天的分界
关于河流对土地的分界

我们不能将死神关押
把她放回黑夜中去
她是我们出生以来不曾见过的母亲
我们的一小部分 已经死在昨天
一小部分正活过今天
还有一小部分 在轮回的惯性里看见
生活的颜色突变
就像被殖民掉的土地 当自由恢复
你有对奴隶生活的怀念
你有病中的清醒
你有病中的繁荣的思想

      倒置在时间的河流之中
                               ---读如是的《第十三位》
 十三，在西方是一个独立与其它数字的数字。犹大是耶稣的第十三圣徒。联想到本诗作者所引用的“第十三位复归”，使如是的这首《第十三位》有了一种宗教感。正如艾论•金斯伯格所言“我写诗，因为我希望独处，又想于人们交谈”。如是一直以一种宗教中倾诉的口吻，与他心仪的诗人奈伐尔交谈。让我们看看如是都倾诉了些什么？
 诗人一上来先简单的交代了倾诉的地点：一辆巴士上。这个道具看似普通，但更能契合作者在尘世中保持纯净的心态。“我突然之间就想到你”，这一句使我们一下就进入诗中主人公的世界，仿佛忘掉了在巴士上这个外部的场景。“冬天来临”。奈伐尔“坐在晦涩的意象里”，看到我这里“阳光瀑布般泻满天空”。可以说正是有了奈伐尔的出现，诗人的世界才能如此澄明纯净。之后，作者开始叙述他在看诗的场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在“一个封闭的车厢里”，车有门和窗，在这里为什么说是封闭的呢？作者是有意强调自己和其他乘客的不同。诗人有一条直通另一个伟大灵魂的通道，别人是无法窥见的。经过这条通道，“高楼、行人及教堂的尖顶，都倒置在时间的河流里，流向十九世纪的法国了”。逐渐地，作者已接近主题，那“可解或不可解的“第十三位””。紧接着，作者似乎要融入那些诗，诗里的十三和现实里的十三已经混淆。直到最后，作者似乎一直沉浸在一种恍惚感当中，仿佛同奈伐尔成了同一个人，出入奈伐尔的诗篇。“你就是不明身份的第十三位乘客/是我的结束 又是我的开始”。诗到此嘎然而止，又有什么牵着我们继续前行。
 我只能说如是这首诗是一首好诗。一气呵成又意犹未尽。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在召唤着我们，我们随时准备听命。
 
     附原诗：　《第十三位》

第十三位复归……实为第一位显现倩影
始终惟有一位——或者说惟有一个时辰
——奈伐尔《阿尔忒弥斯》

我乘坐一辆巴士回家  奈伐尔 
我突然之间就想到你
想起十九世纪的法国和你的诗歌
你坐在晦涩的意象里  而我这儿
冬天来临  阳光瀑布一般泻满天空
奈伐尔  我坐在车上读你的十四行诗
读你最著名的《阿尔忒弥斯》
这是一个封闭的车厢  透过一层薄薄的
透明的玻璃  我看见高楼  行人  以及
天主教堂圆形的尖顶  它们
被你的《阿尔忒弥斯》倒置在时间的河流里
流向你  流向十九世纪的法国  奈伐尔
一百五十多年了  你的身上落满了灰尘
但今天  你却在一页劣质的纸上复活
你的灵魂  蜷曲在季节最隐秘的部位
奈伐尔  我在这辆车上  在回家的途中
突然之间就想到了你  想到你的十四行诗
可解或不可解的“第十三位……”
是我乘坐的这辆巴士的第十三位乘客吗
奈伐尔  今天我上车前的
一些真实的寒冷 
已经被对你的一些幻想所融化
我无法到达你生活的城市  我无法进入
十九世纪的法国和你孤独的寓所
但奈伐尔  你却在梦幻中
在超自然的诗句中  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2005年12月  在中国的一个城市
你和我同坐在一辆巴士上
奈伐尔  现在我终于明白
你就是不明身份的第十三位乘客
是我的结束  又是我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