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盛世空城到最后只是一袭月光。
——题记
1。
我叫陌桑。秦陌桑。
而她叫秦罗敷，倾国倾城的女子。她是我最亲爱的姐姐。
2。
洁白如羽的轻纱覆在脸上，那些灿烂的桃花轻悠悠地落下。我噙着柔软的花瓣躺在青草地上，望着她美丽绝伦的脸，轻轻地问，亲爱的姐姐，你说我们要的幸福在哪里？她扬着笑脸说，桑桑，我们的小幸福就是找到心疼我们的男子。我望见姐姐的脸灿烂若花，却不知道何时我才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所有的人都是那样地爱着姐姐，而我只是丑陋无比的桑桑踽踽而行。我的男子什么时候可以骑着白马对我承诺一辈子的幸福。
我的小指缠绕着红色的丝线，那是温柔的母亲给我绕上的幸福。母亲安稳地笑着对我说，桑桑，亲爱的孩子，你是善良而美丽的孩子，老天会眷顾你的，会给你幸福的。这细细的红线会帮你找到你心爱的男子，他会疼爱你的。说完，我看见母亲的头微微地一偏就离开了，就安静地睡着了。
姐姐吖，可是桑桑是如此丑陋。我想不会有男子爱上我，给我承诺。我被妖娆的桃花晃得张不开眼，很忧伤地说。
桑桑，亲爱的桑桑，你是纤弱而善良的，会有属于你的男子在前方一直等着你。姐姐柔软地很肯定对我说。我知道姐姐一直希望我可以永远幸福的，她是那样美好的女子。
3。
喜欢坐在高高的树梢上望纯净的天空，等待某一天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对我说，桑桑，我要给你幸福，到你离开，我们一起不离不弃。可我知道我是永远等不到的，谁看了我的容颜都会惊叫失色的。有些时候，我很嫉妒姐姐那无与伦比的容颜，那是可爱的娇俏的，而我除了小小的善良就只有丑陋。
我用细细的眉眼看着采桑的姐姐，翘着细白的脚，轻轻地问，姐姐，如果我们爱上同一个男人，那我们可以怎么办？我突然之间想起就问了。可我知道，姐姐的回答只有一个就是我要的她都会给我，即使是她爱的男人。亲爱的姐姐，其实你没有欠我什么，不必对我这样好。
桑桑，我只要你幸福。姐姐避重就轻地说，还是没有停下手的动作。但是，我看见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我听见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忽闪忽闪地笑了，才意识到我的心里有着一只魔鬼。
树上的风很大，而我却看见姐姐脸上很深的忧伤。她的轻罗纱裙在风里翻飞，无端妖娆的样子。那些行人放下担子捋髭须，那些少年脱了帽子著帩头，那些耕作锄禾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们都看着我亲爱的姐姐。我笑了笑，他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这美丽绝伦的罗敷有如此丑陋不堪的妹妹呢。
4。
安静地笑着，我在用那些看得见的善良抵御心里看不见的魔鬼。坐在桑树上，我听见风从耳边掠过，仿佛幸福就在耳边呢喃。而我的幸福是不是可以盛大呢？其实，我只是想要有一个人给我疼爱和纵容。
那日。我坐在高高的桑树上，远远地看见有一个男子斜斜而来。我想或许他叫杜衡。我在心里给那个心疼我的男子杜撰了许多的名字，最后我叫他杜衡，芬芳华美。他走近了，我却发现他不是那个我心里的杜衡。杜衡应该是锦衣华服的男子，骑着高大的白马带我离开，从此可以幸福无边。
“你是谁家的孩子？干吗爬上那么高的树顶，很危险呢，快下来吧。”他站在树下，侧着头，仔细聆听枝叶间的声音，询问道。我看见他的眼睛很明亮，仿佛可以照亮所有的东西。那时，我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盲者。无可否认，我因为他那明亮的眼睛而喜欢上他，可喜欢不是爱。
“我不是孩子呢，我坐在这，是为了眺望。”我笑着娇俏地说。
“眺望什么呢？”他好奇地问道。
“眺望我的幸福。”是的，我在眺望我的幸福，等待有一天那个可以给我承诺给我幸福的男子带我离开。
他在黄昏时刻进了我们的村子。后来，我知道他叫杜衡。
5。
日子如流水般流过。我等待的男子依然没有到来，却觉得心里的魔鬼开始膨胀。那些男子都对我亲爱的姐姐罗敷微笑软语，而对我视而不见。只有盲者对我很好，亲切地叫我桑桑。他装做疏狂其实温暖，温暖着我这孤单的女子，和他漫长的岁月。但是，他始终不是我心里那个可以给我幸福的杜衡。
第二年暮春。我坐在高高的桑树上，轻轻地笑着，眺望那些行人，等待我的幸福。姐姐梳着流苏般的倭堕髻，耳中带着璀璨的明月珠，那般的风情万种。她紫绮的上衣轻轻地飘摇，而缃绮的下裙在盈盈迈步里摇曳，那般地美丽多情。我此刻是如此羡慕姐姐的美丽高贵。
他骑着高大的白马，英俊潇洒，立在那里，光华流转。我看见他定定地望着姐姐，沉迷在姐姐绝伦的美丽里。他没有看见我，我这个渺小而卑微的陌桑。他的嗓音温和柔软，对姐姐说，罗敷，我想带你离开。我可以给你锦衣华服，可以给你高贵典雅，可以给你幸福。我听见姐姐很温柔而不决绝地拒绝了他，她微微地说，“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我是知道姐姐这样温和的拒绝方法，但我看见他眼里不可磨灭的决心，他是不会放弃的。
夜凉如水。
我看着辗转难眠的姐姐问，“亲爱的姐姐，你怎么了？”
她偏过头来有些羞涩地对我说，“桑桑，我爱上他了。”我心里一惊，如果姐姐也爱上了他，那我绝对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的。
“姐姐，那你为什么要拒绝他呢？”我暗暗地问。
“笨桑桑，这只是一种手段。我看见他的确是爱上我了，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姐姐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是的，聪明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只是一种托词，怎么会愿意放弃这样倾国倾城的罗敷。
一夜无语。我梦见他对我说，桑桑，我要给你幸福，我要带你离开。
6。
翌日。他果然又至，依旧风度翩翩，器宇轩昂。我看着他对姐姐那样深情的神情，心里黯然一片。如果姐姐跟着他离开，那这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然而姐姐依旧拒绝了他，那样高贵而矜持地拒绝了他。
我这样对杜衡说时，他笑着对我说，傻丫头，你不是还有我么？我摇了摇头，望着杜衡一句话也不说。他不是那个男子，有他我也不会幸福的。幸福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知道我很寂寞的神情对杜衡来说是一种伤害，他明亮的眸子看不见可总是知道我那样忧伤的气息。
后来。他对姐姐说，罗敷，我会给你和桑桑幸福。于是，姐姐点头微笑着答应了。而我觉得这样的跟随是那样地羞耻而渺小，却不愿意放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这就是怜悯的幸福。可是我想紧紧地抓住这一点点的幸福。或许，终有一天他会爱上我，一点点也好。
桃花落尽。我和姐姐离开了这安静的村子，随着锦衣华服的男子骑马远行。
7。
这陌生的城市，繁华无比，可我却觉得忧伤。这里没有艳丽的桃花，这里没有青青的桑树，这里也没有那个总是叫我桑桑的杜衡。但是，这里有他。我知道他叫杜桑，才华绝伦的杜桑，永远疼爱、纵容着姐姐的杜桑，永远疏离、冷漠对我的杜桑。我想，或许在这个繁华的城堡里我将枯萎而亡，忧伤而亡，可是谁知道我的悲伤呢？
“姐姐，我知道我七岁时和你一样美丽绝伦。”那夜，我看着甜蜜的姐姐冷冷地说。
姐姐愣了愣，仿佛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瞪着她美丽的眼睛。其实，我的眼睛也是那样地漂亮，琥珀色的，那样地清澈，而杜桑却从来没有看过我的眼睛。
“桑桑，你在说什么啊？”姐姐有些惊恐地问着。
“姐姐，亲爱的姐姐，七岁时是你毁去了我的容颜，是么？”我逼近她，暗暗地问。是的，在那个随姐姐离开的日子，我翻开了母亲留下的手笺。
桑桑，七岁。她失去了她绝伦的美丽，是她姐姐燃烧起一场大火让她失去了她的美丽。可是我什么也无法说，我可以说罗敷是故意的吗？她也只是那样小小的一个孩子，我不相信她可以那样做，但我不得不去承认这个事实。
我知道我疼爱桑桑，使得罗敷嫉妒。可是我看见罗敷时总是想起那个夜晚，那个男人狼般的眼睛。那个男人毁了我的幸福，在我将和心爱的男子在一起的时候占去了我的身子。我不想离开我心爱的男子，我得留下属于我和他的孩子，于是我就有了桑桑。
桑桑，我最亲爱的孩子，我得用我这一生去爱你。或许，你失去了美丽是一件好事，自古红颜多薄命。我只想你可以幸福快乐地成长。我笑着看着姐姐，那样明媚的笑，可是姐姐是那样地惊恐。我知道她看见我这张无比丑陋的脸开始想起了那些不愿意想起的事。
“桑桑，对不起。桑桑，对不起。桑桑，对不起。……”姐姐捂着她的脸不断地说，不断地说，直到杜桑出现。可是姐姐就这样疯了，一直说着那句话。
原来，我心里的魔鬼一直存在，在某个瞬间就出来。我知道我不该说出这个秘密，可是我爱杜桑，我嫉妒杜桑对姐姐无边的疼爱。
8。
姐姐疯掉了，时刻地嚷着桑桑对不起，容颜也开始苍老而丑陋。可是我仿佛是见了风就开始美丽起来，一天天地妖娆起来，可是心里却苍老无比。我不能够原谅自己，不能够原谅把我最亲爱的姐姐弄到如今的地步。
杜桑不再那样地宠爱姐姐，总是受不了似的躲开姐姐的纠缠。但是，杜桑开始纠缠起我来。
“桑桑，我爱你，我会给你幸福。”他扬着迷人的笑脸对我说。我看着他，笑得像个妖精，这个男人原来只是贪恋美色的。所有的爱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桑桑，其实最初我爱上的就是你，而不是罗敷，你是如此善良天真，而她那样地恶毒，居然毁了你无比绝伦的容颜。桑桑，你看上天是眷顾你的，如今你美丽依旧了。”他厚颜无耻地说着。我心里很冷，原来这个龌龊的男人就是我和姐姐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
“对不起。我根本不爱你，无法接受你。”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我回头看见杜桑的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胎记。记得，母亲的手笺上写着，那个男人一族的手腕上都有月牙形的胎记。罗敷有，杜桑也有。我淡淡地笑了，无比苍凉。原来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我们都无法挣脱。
转身离开，华美转身。我听见庭子里姐姐一直在说，桑桑，对不起……可是，我又对得起负疚已久的姐姐吗？
9。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我是罐子里的女子。我拒绝了杜桑，他就把我砍断手脚，剥去脸皮，塞在这口缸里，忍受着生不如死的煎熬。可是，我不后悔。只是他诋毁了我和姐姐的名誉。他说，这罗敷可真是恶毒啊，砍去了自己妹妹的手脚。他说，这陌桑其实是个妖怪。可是，他的话里太多的矛盾，却没人去追究，只知道恶毒的姐姐砍了妖怪妹妹的手脚。
某一日。我呆在这罐子里，听见竹棍敲打地面的声音。心里一动，想起若干年前，我坐在高高的桑树上，欢快地对那个盲者说，“我是在眺望幸福。”其实，我一直忽略了我的幸福，一直忽略了那个总是亲切地叫我桑桑的杜衡，那个我杜撰千百次的杜衡。
我想躲起来，躲起来，再也不让杜衡看见。可是有些时候无所遁形，我不能够动弹。既然无法躲避就只有面对。
“这是你所选择的幸福，后悔吗？”他在那头用清澈的声音问我。
“我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与不后悔。”我的目光迎上他，看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只是想念。”是的，我只是想念某一年我的快乐。
“想念什么？”
“想念春日的那个下午。我坐在树梢上，眺望纯净的天空。有一个布衣的瞎子，站在树下说‘你是谁家的孩子？干吗爬上那么高的树顶，很危险呢，快下来吧’。”我不敢让他知道我在那个敲打的瞬间就认出了他，如今我是这样地狼狈，认识与不认识有什么区别呢？
我笑了，淡淡地笑了，而他看不见。他已经离去。
